第1章 灯花落尽,十二年秋

永安二十七年,暮秋。

京郊药神谷的秋,从不是京城金桂漫街的温软,是漫山苍术染霜,松涛穿谷,冷得清寂入骨。

谷中清芷院的窗棂敞开着,晚风卷着细碎药香扑入,拂动案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家书。纸页泛黄,笔墨经年,是十二年来,京城相府送往山谷的字字平安。

窗边立着一袭素色布裙的女子,年方二十,眉目清婉如初绽梨雪,只是面色常年覆着一层浅淡苍白,唇色偏薄,透着久病之人的孱弱。她是许清梨,当朝宰相许砚之独女。

指尖轻轻抚过最末一封家书的落款,字迹停在永安三十九年夏,此后十二个月,京城杳无一字。

十二载春秋,她困于这清幽山谷,以药为伴,以针为友。

八岁那年,她先天心疾骤然重症,太医束手无策,药石罔效。相府倾尽人脉财力,求得药神谷张简医师一纸接诊帖。那日京城落着初雪,八岁的许清梨捂着心口疼得蜷缩发抖,听着父亲许砚沉哑的叮嘱,自此远离京华烟火。

同行的还有她唯一的闺中密友,安可。

安可自幼父母双亡,自幼养在相府,伴许清梨长大。那年义无反顾收拾行囊,陪着病重的挚友入了深山幽谷,十二年朝夕相伴,不离不弃。

十二年来,山高路远,车马难通,唯靠鸿雁传书。岁岁家书如期而至,字字皆是阖家安稳、京城无恙,是许清梨孤寂学医岁月里,唯一的暖意归处。

可自去年盛夏之后,鸿雁断绝,音信全无。

“师姐,风大,仔细受风引了心疾。”

清脆温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安可端着一碗温热的养心药走来,素手轻合窗扉,将满山萧瑟秋风隔绝在外。她眉眼温顺,性子柔软,十二年山谷清居,洗去了年少稚气,只剩沉稳妥帖。

许清梨收回指尖,眸光落在窗外层层叠叠的药田上,声线轻缓,带着常年静养的清冷:“整整一年了,一封书信都无。”

安可握着药碗的指尖微紧,眼底掠过一丝忧色,却还是温声宽慰:“许相身居高位,朝中事务繁杂,许是公务缠身,无暇提笔,未必是出事了。谷中闭塞,消息迟滞,再等等便是。”

许清梨轻轻摇头。

她自小聪慧敏感,又随张简医师学医十二载,观脉观气,更观人心。父亲素来细致,哪怕政务再忙,也从不会断了年年岁岁的家书,更不会让她独居山谷心生不安。

一年杳无音信,绝非寻常。

心口隐隐泛起熟悉的闷滞,细微的窒涩感漫上来,她微微敛眸,压下那点不适。多年心疾早已被她自己拿捏透彻,情绪起伏、心绪郁结,皆是病根。

“我等不起了。”许清梨抬眸,眼底是十二年温柔沉淀下的笃定,“京城是我的家,父母族人皆在那里。音讯断绝一日,我便多悬心一日。我要回京。”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青竹扫阶的轻响,一道温润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走近。

张简一袭素色医袍,鬓染微霜,气质清逸出尘,行医半生,见惯生死沉浮,眉眼间自带通透淡然。他推门而入,目光落在许清梨苍白却坚定的面容上,已然洞悉她的心思。

“你终究还是要回去的。”张简声线平和,无半分意外。

十二年悉心教导,他看着这个孱弱却坚韧的小姑娘,从八岁奄奄一息的病童,长成如今精通岐黄、熟稔药理、针法精妙的医者。她天赋卓绝,心性通透,早已尽得他真传。唯一牵绊,从来都是京城故土。

“弟子挂念家人,不敢再耽于山谷安稳。”许清梨垂眸躬身,行弟子礼,“恳请师父应允。”

张简微微颔首,缓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山谷入口的方向,缓缓道:“恰逢今日,谷中来一位京城来客。身份贵重,品行端正,即日返程回京。你与阿可,可随他同行,一路安稳无忧。”

许清梨眸中微亮:“不知是哪位大人?”

“镇国将军府嫡子,林锦城。”张简淡淡道出名字,“少年封侯,执掌京畿卫戍,掌京城巡防查岗之权,是当今圣上最信任的年轻臣子。此次入谷,是为寻谷中秘制伤药,为军中将士所用。”

林锦城。

这个名字,许清梨略有耳闻。

十二年前她离京之时,林锦城已是京城最负盛名的少年郎。将门嫡子,文武双绝,年少从军,屡立战功,弱冠之年便执掌京畿兵权,是京华无数贵女倾慕的对象。

只是十二年隔绝尘嚣,她与京城所有人事,早已生疏如隔世。

“既得机缘,便收拾行装吧。”张简转头看向她,眼底带着期许与叮嘱,“你医术已成,自保足矣。只是京城风波诡谲,朝堂暗流汹涌,不比谷中清净。切记,沉稳守心,慎行慎言,护好自身,护好阿可。”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灯烬梨雪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