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母!”
见往常百试百灵的招数忽然失效,永寿公主不可置信的放下双手,可怜巴巴地看着皇后。
“叫阿母也没用。”
皇后嗔怪地瞥她一眼,又满怀歉意地看向高女史:“娥儿顽劣,有劳高女史严加管束,若有不当之处,我就先替她向您赔罪了。”
说完就要欠身行礼,高女史连忙上前扶住,口称不敢,她哪能真受了皇后的礼呢,趁着这个空当,才将刚刚殿内发生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
皇后听罢不置可否,只是对着永寿公主责备道:“高女史比你年长,又是你的老师,你怎么能当堂顶撞呢?难道平时我就是这样教导你的吗?”
待永寿公主向高女史道歉后,皇后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姜渺,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你就是姜渺?”
见姜渺应是,皇后微微颔首道:“昨日便听得宫娥们议论,说本朝出了位女状元,今日一见,果然是个标致人物,配得上她们为你连夜赶制的衣裳。”
“你既能当上状元,又被陛下亲自挑选为娥儿的伴读,必定是个聪慧的孩子。方才她们二人所争论的问题,你怎么看?”
姜渺有些摸不准皇后的意思,但还是按照先前已打好的腹稿从容阐述。
“高女史方才所言,出自《礼记》中的《昏义》一篇,‘是以古者妇人先嫁三月,祖庙未毁,教于公官,祖庙既毁,教于公室,教以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意在以德言容功四行为天下女子树立规范,使家宅安宁、天下有序。”
“后经由东汉班昭班大家(gū)详细阐述,写入其著作《女诫》之中。本是勉励本族后辈女儿的家训,不想却流传后世,成为未出阁女子的必读之作。其能流传至今,自然有其道理。”
说到此处,高女史的脸色渐渐由阴转晴,永寿公主则是不满地瞪了过来,皇后嘛,依旧神色不变,瞧不出喜怒。
果然,在这种问题上,是不可能做到两边讨好、左右逢源的,只能坚定地一条道走到黑。
不过……瞧着永寿公主气鼓鼓的模样,姜渺心中有些好笑,正所谓欲抑先扬,我可没说自己是这个意思啊。
且不说自己将来还要在永寿公主和皇后手下讨生活,讨好公主比讨好高女史价值更大。单就本心而言,姜渺也并不赞同高女史所推崇的那一套女子就当贞静顺从的价值观。
“然而,”姜渺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不论是编写《礼记》的孔子门徒,还是著书《女诫》的班大家,如今都已经化为黄土。‘三代不同礼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时移世易,一应法度规矩也是时候应时而变了。”
“我大虞公主身份尊贵,一言一行皆代表了皇家气度,与驸马之间的关系与其说像夫妻,不如说像君臣。若是一味要求公主柔顺贞静,出降后事事以夫家为先,恐怕反倒会失了天家威仪。难道高女史希望本朝再出一位常山公主,受到驸马和小妾的欺压,还帮着夫家三番五次入宫游说、忤逆圣意吗?”
她所提及的常山公主乃是前朝晋文帝司马昭的女儿,嫁予骠骑将军王济后终身无子,公主的爵位都被驸马与小妾生的庶子给继承了。更是为了驸马的家族利益,卷入朝廷夺嫡的斗争中去,日日入宫哭泣请求,终于触怒了武帝。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如今朝中官员多为世家出身,若有公主出降,这些世家子弟便是首选。站在皇帝的立场上,他虽然愿意将女儿嫁去联姻,但一定不想看见女儿们一个个为了夫家利益入宫向他哭诉。
姜渺这么一顶“政治不正确”的大帽子扣过来,高女史但凡有点政治敏感度就万万不会接这个话茬。
果然,高女史只是涨红着脸,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既然你不说话,那我可就要继续了哦。
看过辩论比赛的都知道,辩论与行军打仗有异曲同工之妙——都讲究一鼓作气。甭管是不是歪理邪说,先发言的选手只要能有一往无前的气势,先压倒了对方,对方未战就已自怯了三分。
姜渺的脸上带了几分笑意,乘胜追击道:“更何况,正如公主先前所言,圣人之言就一定对吗?”
“你、你、你……你这是离经叛道!”高女史抓住话柄就要反驳,不料自己上了年纪,心情太过激动,差点一口气没跟上来。
她缓了一缓平复了心情道:“圣人之所以为圣人,就是因为其学说备受推崇,所以使人效仿学习,我们作为后学末进,不学圣人之言,难道要学你的狂言妄语吗?”
姜渺俏皮地眨了眨眼,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有何不可?昔日既有孔子师项橐,焉知来者不如今乎?”
面对高女史的指摘,姜渺直接用孔子《论语》中的原句反驳,可谓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
而这番狂妄至极的言论,让皇后也忍不住侧目。永寿公主及其余年岁更小的公主们就更是完全带上了一层崇拜的滤镜,看着她双眼发亮。
换算到现代,她们也不过是一群才读小学高年级的孩子,正是喜欢反叛权威、崇拜英雄的年纪,陡然看见这么个自带传奇色彩的同龄人站在面前,连平日里她们最畏惧的高女史都驳倒了,怎么能不心潮澎湃呢。
见高女史又被气的面色泛红,姜渺连忙出言安抚:“高女史莫要动怒,刚刚只是我随口胡说,且听我慢慢道来。”
她是真怕人家被自己的话给气晕过去,万一再出了什么事,那这罪过可就大了。
姜渺道:“我说圣人之言也未必全对,是因为这些圣人都是男子。试想,一位男子怎么能从女子的角度出发,真正设身处地的为女子制定合宜的行为准则呢?”
“同样是《礼记》一书,其中对女子和男子所设立的标准就截然不同。它要求女子保持德、言、容、功的美好操守,可对男子的要求是什么?”
“是要求他们拥有仁、义、礼、智、信的五常品格;要求他们在社会与家庭中践行忠、孝、悌、友的责任;要求他们有文武双全、建功立业的才能与抱负;要求他们正直刚毅、胸怀宽广、睿智诚信!”
“发现了吗?世人对女子的最高赞誉通常是“贤妻良母”、“贞洁烈女”,对男子的最高赞誉则是“君子”、“大丈夫”。一者向内,一者向外;一者利人,一者利己。同样是人,为什么却要以两套不同的标准来评判?”
“诚然,德言容功本身都是很好的品格,但女子难道就不需要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不需要文武双全、建功立业、报效国家吗?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女子不是不需要这些品格,而是从来不被允许期待这些更好的东西!”
“在这两套不同的标准之下,男子与女子从出生起就被划入了两方不同的阵营,即使他们做出相同的行为,世人对他们的评价也会截然不同。男子若是纳妾,便是名士风流,丈夫本色,女子豢养面首就是荒淫无耻;男子醉心功名利禄是积极上进,女子读书参政就成了牝鸡司晨。”
“史书青简,何其不公!”
八个大字如惊雷般在兰蕙殿中炸响,先前还因为姜渺狂妄言论而义愤填膺的高女史,如今脸上怒意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茫然。
好像……姜渺所说也不无道理?
她生于名门,自幼跟着父兄潜学经义,少时便以文才扬名乡郡。十四岁订婚,还没等到出嫁丈夫便死了,虽然她与这位夫君并没有什么深情厚谊,但还是囿于所学中“妇人贞吉,从一而终”的观念,立誓为夫守贞,终身不嫁。
从此后,便一直待在家中以诗文自娱,间或为父兄出谋划策,教导族中晚辈经书,直到被天子征召入宫,教导皇室公主。因为自身经历的高度相似,所以她才会把班昭看做榜样,期望能如她一般留名青史。
如今想来,如果班昭碰上的不是“女君”邓绥,她还会有参政受封的机会吗?必然不会。说不定连姓名都不得流传。而自己的父兄,不过凭借自己的几篇策论就得以位列朝堂,高官得坐,骏马得乘,自己若是托生男胎,成就又岂会止步于此?
从前她从未思考过这些问题,只知道先贤所言的都是真理,自己只要跟随着前人亦步亦趋也就是了。却不想这满肚子的圣贤道理如今都化作一道道锁链,锁住了她的□□,更锁住了她的精神。
原来自己想要实现抱负的路之所以会走的如此艰难,不是因为自己才干不足,更不是因为自己不够贤良淑德,只是因为典籍的书写者、规则的制定者都是男的!在他们设立的晋升之路中,就没有考虑过会有女性与他们同台竞技的可能。
两者从一开始的起点就已截然不同,又怎么能责怪从前的女性们不能封候拜将、裂土封王是因为她们不够努力呢?
恍恍惚惚四十余载,如今一朝梦醒方觉天地开阔。
她这半生始终恪守的东西,原来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高女史嘴里喃喃的念着,每念一遍,双眼就亮上一分,胸膛处剧烈的起伏已昭示了她此刻内心的波澜。
她对着姜渺深深一揖到地:“多谢娘子令我茅塞顿开,从今往后,秀当以师事之。”
姜渺这才知道,原来高女史的闺名叫做高秀。
不等姜渺上前搀扶,她又起身紧接着对皇后行了一礼:“殿下,臣才疏学浅,不堪教导公主,今日便辞官回乡去了。”
说完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高女史!”
皇后在她身后唤了一声,还想挽留。
高女史却没有回头,反而脚步越走越快,越走越轻盈,忽略掉头上的妇人发髻,从背后远远看去,不像四十许的中年人,倒像个朝气蓬勃的少女。
补更。
关于班昭和《女诫》:查找资料后发现班昭其人文理兼修,博古通今,“才女”之名实至名归。我很难相信一个能突破“教男不教女”的教育体制,为女性争取平等教育权,还教授后妃天文算数的奇女子会是一个鼓吹“三从四德”的封建顽固。个人认为《女诫》一书可能只是班昭表明自身政治立场的文章,例如《离骚》之于屈原,起初并没有要规训天下女性的意思,只是后来被有心人拿去大做文章了,不过多少也算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了吧。更唏嘘的是,她身前身后好像一直冠夫姓,被时人尊称为“曹大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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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四行之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