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公主自小因为长得讨人喜欢,惯是教人“看着”长大的,早该习惯人家直勾勾瞧着她的,可霍平章不太一样,不晓得是不是喝过了合卺酒,如今对着他,公主背挺直了,下颌也微扬起来,笑也不笑了。

公主端起来公主的架势,轻咳一声,“驸马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教人知会一声?”

霍平章只是云淡风轻地道:“公主正在大发雷霆,臣岂敢不先行回避。”

认真的吗?

他看起来可半点不像惧上的人呐……

公主无端地倒从这话里听出几分戏谑,不过没等琢磨过味儿,霍平章已收回视线,又朝霍瑛道:

“承公主替你讨公道,谢过没有?”

并不等霍瑛开口,公主大度地一挥手,“一点小事,何必言谢。”

公主想他听了坏话,自觉有责任替她父皇安抚一下朝廷重臣,“我肯定不能眼看人家拿些无稽之谈污蔑我父皇,我父皇明察秋毫,绝不是如冯夫人所说那样想,放心,你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哦?”霍平章稍歪了歪脑袋,凝眸瞧笃定作保的公主,“公主觉得那不过是些无稽之谈?”

“那不然呢?”

公主睁着双小鹿眼眨了眨,霍平章一时间眉尖微皱,眉宇间就显出些很浮于表面的远虑。

“这世上常言道三人成虎,纵使无稽之谈,说得人多了,恐怕有一日也能变成真的。”

“唔……”公主霎时就正色起来,“你不相信我父皇吗?”

“那自然不是。”霍平章道:“陛下素来与我霍家君臣一心,我只是忧心,教那些小人之言传开了,上达天听,反倒污了陛下的耳朵,况且这些年臣领军作战,公主知道战场之上最忌讳什么吗?”

公主好奇了,问:“什么?”

“最忌离间,主帅用人有疑,将士不信军令,两方一旦起了猜忌,那结果必然就是一败涂地。”

“此事有这么严重?”

公主听进去了,眉头也拧起来,都没心思注意,霍平章根本没有应声儿。

认真听进去的,还不止公主一个,小霍瑛瞧公主琢磨得都显出愁相了,忙晃她四叔的胳膊,“四叔你神通广大,快想想办法吧,你打了那么多胜仗,什么诡计,到你跟前还不都是雕虫小技吗?”

对呀!他不是常胜将军吗?

公主对不懂的事向来很虚心求教,也问他:“那你一贯都是怎么处置的?”

“军营之中擅传谣言动摇军心,按军法论处,当斩。”

公主听那说一不二的口吻,凉得脖颈都一缩,刚想问还有没有别的法子,就听霍平章煞有其事地道:“想一劳永逸,当从源头断绝谣言,依臣看……不如还是将冯夫人抓回来,割了她的舌头?”

“啊?”公主惊得一张口,舌头都有点打结了,“倒、倒也不必,如此凶残吧……”

“凶残?”

霍平章瞧着公主,似是而非地笑了。

“等谣言传开,不光败坏陛下美誉,还教人以为我霍平章是个软骨头,任人威逼,什么都肯做。”

公主品着这话怔怔的,才有点隐约朦胧地回过味儿来了,怎么感觉他意有所指呢?

什么割舌头、软骨头,他分明在耍她玩!

公主后知后觉地有些生气了。

“早知驸马有主意,我还插什么手,冯夫人见着你腿都软了,肯定还没跑远,驸马请便吧!”

公主就不信他真打算在今儿这种日子见血,说完鸣金收兵,小霍瑛在霍平章胳膊上嗷一声要下来,刚抱过公主的大腿,再牵公主的手已然熟稔,霍平章在后瞧那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两个人,幽声道:

“闲云台在西南边,公主走的是西北。”

公主牵着小霍瑛步子一顿,在心里一跺脚,赏花儿观景般就调了个头。

背后低低一声笑,公主这回可听分明了,原来方才就是他!

早知道不管他家的事了……有些话旁人讲叫夸赞,换自己嘴里说,那就成了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公主面上很无光,脚底下步子越走越走,冷不防还教身旁小孩儿仰着脸,一针见血地戳了她一针:

“公主殿下,你是在躲我四叔吗?”

要么人常说童言无忌呢,公主虎着脸一低头,对上霍瑛一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孩子的手牵在公主手里,衣裳歪在半边身上,像只头回被迫直立行走的猫,那双小短腿,一路倒腾地都快要起飞了。

平安在背后憋不住一声笑,看吧——不要笑话冯夫人,谁都可能成为冯夫人。

尤其是面对霍平章。

“当然没有,”公主脱口否认,“我躲他做什么,公主怎么会躲臣子,猫有躲老鼠的吗?”

小霍瑛觉着这话不太对,她四叔无论上看下看左看又看,怎么看也不像是老鼠呀。

老虎还差不多,很凶猛的那种。

小孩儿牵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好奇地瞧公主,“小姑不是说公主跟四叔是旧相识吗?”

“额,那种旧识啊……”公主不堪回首地干笑笑,“其实不提也罢。”

为什么不提呢?

公主现在想起来,她跟欺负人的冯夫人,根本也差不离了。

公主五岁那年没了母亲,每天闷闷不乐地就掉眼泪,成康帝怕她自己越待越孤僻,念着年岁小,尚且没有避讳,索性送到东宫,和她哥哥养在一起,想着亲兄妹两个心意相通,彼此也有个照应。

彼时的东宫,还有三个年岁相仿的伴读,一个是长信侯世子魏峥,一个是太傅的孙子辛锡来。

余下一个自然就是霍平章。

太子萧肃珩为教妹妹开心,携手好兄弟魏峥,每天想着法儿地逗她笑,什么骑人马、过家家……五禽戏都乱七八糟地练过了一通,公主最喜欢的还是过家家,扮神、扮鬼、扮妖精,想什么是什么。

一日想扮新娘子,公主挑中她哥哥扮高堂,魏峥就扮媒婆,剩下的新郎官和背新娘的马……

公主用她草率的小脑瓜想了想,辛锡来太弱不禁风了,瘦瘦的,才跟她一般高,做什么都慢吞吞,只能站在那儿当个什么都不做的新郎官了。还是霍平章好,最高、最有劲儿,骑起来最有派头。

她就骑他了。

谁知道霍平章犟得要命,小小年纪就是把硬骨头,膝盖里好像藏着两根铁板,宁死都不肯弯。

公主自出生起从没尝过忤逆的滋味,恼得招呼太监们拦住他不准走。

“我就要骑他!”

眼看公主彪悍地要霸王硬上弓,她哥哥萧肃珩忙跳出来说自己愿意做马,自家人骑自家人,谁都不亏,可公主不肯,着恼的霍平章也拧着眉头像个小古板,一本正经地斥她哥哥:堂堂太子,好没骨气!

这脾气听得魏峥气不过要替好兄弟出头,辛锡来又忙热心肠地凑上去当和事佬。

一下子全凑成一堆,还有什么君臣上下,一来二去、你推我搡,公主都记不清谁先动的手了。

总归只记得霍平章拳打她哥哥,脚踢魏峥,辛锡来更是不够看的,教人一个蛟龙摆尾,就扔飞出去好几尺,公主望着她哥哥被揍得鼻血直流,嗷地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就一头撞在了霍平章身上。

人冷不防教她撞得一个踉跄,踩在台阶边没站稳,抱着她就滚了下去,直摔了个左臂骨折。

事情传扬出去,就是她们四个,群殴人家一个。

那一架打完,霍老夫人亲自进宫哭过一场,把霍平章接回去,再不舍得送他进宫了。

成康帝更是麻利地把公主收回了身边,再放那些浑小子中间,公主岂不要长成个混世魔王?

好在如今的公主,自觉并没有辜负她父皇的一片苦心,仗势欺人的事做不得,不然瞧瞧现在,人家成了她同个屋檐下的驸马,马上还要见霍老夫人,公主只能想,但愿霍老夫人是个健忘的人吧……

这厢一路进了闲云台,霍老夫人正领着众女眷在园子里听戏,为迎公主,便专门请公主点一出。

公主向来喜动不喜静,让她坐着听戏可不如踢毽子好玩儿,对着陌生的戏折子,索性随手一指:

《定婚店》

这名字看起来多应景。

台上锣鼓这就咿呀敲了起来,结果这戏,讲的是个书生韦固,某日月下遇一老人,自称掌管天下姻缘,断言韦固今世所娶之女子,此刻正在客栈北面,韦固将信将疑寻去,果然见一盲妇怀抱女童。

可这个韦固偏偏不肯信命啊,非要抓起个石块砸人家,正伤女童眉心。谁料多年后,韦固风光迎娶刺史之女,新婚之夜揭开盖头,赫然发现,新娘眉心花钿下一块疤,可不就是当年他砸的那个女童。

这……公主在台下挪了挪如坐针毡的屁股,听着这出戏跟见鬼到底有什么区别?

偏还是自己亲手点的,笑笑算了……

正是坐得难受时,不远处院子里,男人们的酒席当中,倏地爆发出好一阵喧嚷,又是笑、又是喊,简直像把街头的卖艺擂台都搬进了府中,把女眷们的戏都打搅了,霍老夫人便招呼个身边的嬷嬷:

“去看看那边在做什么?太子殿下今日亲自驾临,教老四注意些分寸。”

“我哥哥也来了?”

霍老夫人冲公主点头见个礼,低声说:“殿下是微服而来,没有教接驾,想是不愿大张旗鼓。”

京城中也不是每个当官的都见过太子,相熟的自然懂得不声张,说不得她哥哥萧肃珩这会儿,也混在那群猴子似得吆喝中呢。公主也给平安使了个眼色,教她去瞧瞧,没一会儿,平安就回来了。

霍老夫人派去的嬷嬷先回禀说:“四公子今儿个尽兴,在跟长信侯世子行酒令。”

“真是胡闹!”

霍老夫人拧着眉低斥了声,又顾忌着公主在旁,再开口就凑到嬷嬷耳朵边上去了。

公主当然没听着,因为没心思,平安回来站在边上不开口,只管给公主使眼色,要借一步说话。

公主狐疑寻个借口,起身离座,才走出戏台下的视线,平安就拉着她往酒席那边去,“您快瞧瞧去吧,世子爷今儿失心疯了,非拉着驸马爷打擂台,那边人围成个圈儿起哄,简直唯恐天下不乱!”

“哈?”

公主险些听得满头包,脚底下好悬崴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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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花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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