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片场最后一盏泛黄的工作灯熄灭,工作人员拖着灯架程棠身边经过,轮子在积水里划出细长的水痕。有人招呼她去吃宵夜,她笑着摆手,说改天。改天,是她频率最高的词之一,可今晚不能再改。
程棠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又看那条停在聊天框最底下的消息【我去。】她忽然想起昨天自己发出去的那句“别带花,带伞”,又好笑地摇头:这种幼稚的话,她十年没说过了。
片场门口的保安在打盹,雨帘后面,一把黑伞慢慢靠近,伞边被风掀起一截。雨滴趁虚而入落在黑色大衣肩头。
“你来了。”程棠努力使自己声音平静说。
“你明明说十点半。”近了才看清,林书影乌黑的头发批在肩头被月光照的发亮,右侧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夹在耳后,露出耳骨上细小的银钉。她把伞往程棠这边微倾。
“不好意思,加了会班。”程棠抬手指路,“附近有家小酒馆,走路三分钟。”
“可以。”林书影点头。
两个人从片场侧门出去,沿着江边的步道走。她们不说话,脚步却不自觉同步,雨声把空白填满。拐过街角,暖色的招牌就在前面,灯笼上写着幻听,被雨打得轻轻摇。
她们坐在靠墙的位置,墙面贴着旧电影海报。
“你还真带了伞。”点完餐程棠说。
“你说的。”她端起杯,轻轻碰了碰程棠的杯,“带伞,不带花。”
两人相视一笑碰杯。程棠刚想继续聊点别的,店内的电视屏幕忽然切到一个熟悉的镜头:餐厅内模糊的侧影,红色裙摆,签字笔在纸上停住,旁边的人侧过脸笑。滚动条上是醒目的话题:#陆娜 程棠深夜聚餐#。
程棠下意识去找遥控器:“我换个台。”
“不用。”林书影没有看她,只淡淡扫了一眼屏幕,“公众需要故事。你不用跟我解释。”
“我没有要解释,”程棠慢慢把遥控器放回去,“只是觉得吵。”
“吵也会有人看。”她语气平平,“职业的一部分。”
“你更像在跟你自己说。”程棠看着她,“今天在制作公司,白玫瑰也是职业的一部分?”
“我没收。”
“我看到了你拒绝。”
“那你为什么转身走了?”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过来,“不等我解释?”
“我以为你不会解释。”
“我也以为我不会。”她顿了顿,“但我还是发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老板端来一小碗汤,放在桌角:“野生鲫鱼汤,我多加了几片姜雨天给你们暖暖胃。”
“谢谢。”程棠接过来,低声说了一句。
她把汤推过去:“你先喝。”
林书影没客气。她喝到第三口,才慢吞吞开口:“昨天,我其实站在门口看到你和她坐在一起。你笑得很轻松。”
“那也是职业的一部分。”
“你不需要解释。”
“可我在描述事实。”程棠盯着桌面,“十年前,谁也没解释过什么。我们都默认了一个潦草的收场。现在,我不想再默认。”
“默认什么?”
“默认你看见我身边有人,就觉得不该进门。”她抬眼看她,“默认你离开我就别挽留。默认沉默就是答案。”
那句“默认”说出来,程棠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了。
林书影把杯子放下:“你说得像陈述句,可其实是请求。”
“那就把它当请求。”程棠坦然,“别再默认了。”
林书影垂眼很久,像是在消化这十年的万千情绪:“好。”
出门时雨更密了。林书影撑开伞,把伞柄往程棠手里推:“你拿。”
她们沿着街往回走,雨把整条滨江路洗得发亮。地面极滑,程棠差点踩空,林书影下下一秒手掌就扣住她手臂内侧,力道不重却很稳。
“慢一点。”
“嗯。”程棠有点想笑,“律师不应该说‘注意安全风险’之类的冷话吗?”
“我下班了。”
“你终于下班了。”
伞沿滴着水,两人的肩很近,近到能听见对方衣料磨擦的细小声音。风把雨吹斜,程棠把伞往她那边又偏了一寸,自己肩上浅浅湿了一圈。
“你”
“别动。”她半侧身,像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回到片场停车场,程棠收伞,抖水的瞬间有水珠溅到她们脸上,她下意识伸手去擦,手掌抚过林书影的下颌,林书影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
“你脸上也有。”
两个人像做了个笨拙的同步动作:同时伸手、同时停下、同时笑。
“你看,”程棠说,“我们并不陌生。”
“并不熟。”
“那就从‘不熟’开始。”
“送你回去?”程棠问。
“我停在另一边的停车场。”
“那我送你到车边。”
“好。”
她们绕回街口。拐角处忽然一阵白光炸开,伴随快门连拍的“咔嚓、咔嚓”。雨幕里蹲着两个人,黑雨衣、鸭舌帽,镜头直直对着她们。
程棠本能往后一缩。
林书影反应更快,一把把她拉到身后:“停止拍摄。你们已经侵犯个人肖像权。”
“公共场所,合理拍摄!”对方耍着无赖。
“你可以试试把‘合理’交给法院解释。”她从内袋里摸出一张卡片递过去,语速不疾不徐,“我的联系方式。把今天拍的原片发来,我们谈授权;未经许可发布,一张走一条诉讼程序。”
两名狗仔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嘴硬:“至于吗?我们只是混口饭吃”
“我也是。”她露出更冷的眼神,“再拍一张试试。”
空气里突然有了压迫感。两人悻悻地把相机放到身前往后退。林书影没有追,她松开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先走。”
他们来到另一侧的停车场。等电梯间隙,
“刚才那句”程棠开口,“你挺有威慑力的。”
“职业的一部分。”
“公众需要故事,律师需要威慑。”她笑,“我记住了。”
电梯往下降,指示灯一点一点跳。
“你现在住得离这近么?”程棠问。
“我不住这个区。”
“那你车在哪一格?”
“B区21号。”
“我送你到B区21号。”
电梯门开。她们走到B区,21号车位的白线在灯下很清楚。黑色的奔驰静静停在车位里,漆面在昏暗灯光下折射出近乎冷冽的光泽,低调却让人无法忽视。车身线条简洁而凌厉,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黑曜石,沉默中自带压迫感。和林书影给人的感觉一样。
“到家给我发个消息。”程棠说。
“嗯。”
程棠把伞递过去。
林书影边收伞边漫不尽心的说:“我明天会在平台开合规会。下午三点结束。”她停顿了一下,“晚上如果你不加班。”
“我不加班。”
“那就去吃昨天没吃成的那家。”
“荣记?”
“嗯。”
“这次你进门吗?”
“进。”她的语气极轻,“不默认。”
车门合上,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前灯把地上的水照出一层金。车驶出车位,尾灯在视线里缩成两点。
程棠站在原地,揉了揉手腕,还记得刚才那一下手腕被抓住的力。她等到车影完全消失,才往回走。
刚到家楼下,手机屏幕也适时亮起
【到。】
只有一个字。她盯着它看了很久,又把屏幕贴在自己胸口。她觉得自己忽然有了几分滑稽的“少女感”,三十多岁的人,也可以为一个字高兴。
她点开对话框,打下两个字
【好梦。】
想了想,又删掉,改成:
【晚安。】
发送。
今晚发生了很多事情:重逢、试探、一次小小的意外、一把伞、一条“到”。这些碎片像一块块拼图,能否补全这十年的空白。
程棠在洗手间镜子前撑着手望着对面的自己,十年前她会想问题的结论;现在,她更愿意看过程。
她对镜子挥挥手。
“晚上见。”她小声说。
镜子里的人也说:“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