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风吹过长街,九月桂花十里飘香。
谢阿琴站在长街头,驻足长望。
只是望了许久,唯有檐角的灯笼摇晃着,洒下寂静的灯影。
夜已深,她恍然低头,拢了拢披肩,忍不住轻声一笑。
也不知在笑些什么。
或许是觉得自己太傻,把当年那个人的话放在心尖上,一不小心放了太久,久到后面,便成了一种习惯。
“阿琴,等我,等我回来娶你,你一定要等我!”
那道声音在耳畔乍然回响,裹着瑟瑟的秋风,猝然回首间,谢阿琴才反应过来,距上次一别,已过了六载了。
一句承诺,便让她从漫漫冬雪等到檐角冰棱消融,燕子南回。
她日复一日,站在两人相识的街头,至今,还是没有等到故人的归来。
顾郎啊顾郎....
谢阿琴惨然一笑,望着朱雀街扬起的灯火,泪水滑落脸颊。
你骗得我好苦啊!
*
说起来,她与顾郎的相识起缘于一场七夕灯节。
彼时的她,还是谢家的女娘,娇娥初成,正值豆蔻梢头,性情也是洒脱浪漫得过于天真。
她向来见不得恃强凌弱之徒,就是在这条长街上,六年前的谢阿琴只是匆匆一瞥,便误了往后余生。
嘉欣十年春三月,上京城里,那群有名的纨绔子弟们,团团围住一清贫少年,将他手扎的灯笼扔了满地。
皮靴毫不留情地碾过灯笼,竹架断裂的脆响混着灯油泼洒的滋滋声。
清贫少年愤然抬眸,丹凤眼红了一瞬,眼中泪花将落未落。
谢阿琴隔着灯火,心停跳了半分。
救风尘的戏码不单单只有男人喜欢,谢阿琴也免不了落俗。
她赶忙掺合了进去,三言两语便终止了这场闹剧。
……
事后,那群人愤然离开,只余少年一人,他蹲在地上默默捡着他的灯笼,一言不发,浓密的睫毛下,也难掩他眼底的阴郁。
“这是你自己做的灯笼吗?真漂亮!”
谢阿琴先他一步捡起地上靠近她脚边的灯笼,眉眼含笑地低声询问。
但那少年并不领情,只是不卑不亢地拱手朝她道了句谢后,转身就带着那些踩扁的灯笼,匆匆而去。
谢阿琴呆在原地,片刻后,不在意地笑了笑,将手收回。
她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并没有将他那冷淡的态度放在心上,这件事也随着闺中密友送来的新笺雅集,转头被她抛之脑后。
时光荏苒,转眼入秋。
待谢阿琴再次遇到那个少年郎时,是在一个下雨天。
雨水淅淅沥沥地沿着屋檐瓦当滚落,少年被人赶出店门。
他站在大雨迷蒙中,像是一朵落寂的残荷,任由风雨淋漓。
发梢的水珠沿着下颌滚落,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苦苦地哀求着药铺里的药徒,一遍又一遍。
楼阁上的谢阿琴裹着披风,倚栏遥望,大雨滂沱中见他可怜,终究还是发了善心。
她撑着伞,下了楼,只需三言两语,便化解了他心中迫在眉睫的难题。
少年抬眸,满眼隐忍,看着朝他呼来喝去的老板,像是一条老狗,在女子面前匍匐。
一刹那,他突然笑了。
也是在那天,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卸下他身上的冷淡与防备。
后来的后来,谢阿琴才知晓,当时少年母亲病重,咳了好多血。
虽在她的帮助下看了大夫,灌了药,最终还是没有挺过那天的夜晚。
谢阿琴不知道少年是如何挺过丧母的漫漫寒夜,只知道,再次遇见他时,他已褪去了一身稚气,眉眼间尽显沉稳。
三年后,一袭绯色官袍跨马游街,目光扫过夹道相迎的人群。
曾在雨里瑟缩的少年,终是站在了万丈荣光中。
“阿琴,那个新晋状元郎好像在看你哎,你要扔花吗?”
闺中密友贴在耳畔低笑轻语。
谢阿琴不言,只是低头与他的目光悄然相触。
短暂交汇间,她盈盈一笑,倾身掷下一朵海棠花。
那粉白的花瓣掠过半空,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
他抬手接过,台下瞬间响起一片细碎的惊叹。
“阿琴,他接你花了,他接了!”
“我知道。”
谢阿琴只觉脸颊微烫,像是被火烧了一般,忙不迭地低下头去,不敢去看他的眼。
那日过后,谢阿琴托着腮在屋里等了许久,见他那边没有半点风声,也顾不得上什么闺阁矜持,气呼呼地闯入他的府门。
她敲着他的书房,气愤道:“顾斐!顾斐!你怎么不去我府上找我啊?”
顾斐打开门,眉眼温润,对上她的眼睛,诧异道:“我为何要登谢娘子的门?”
“因为……”
谢阿琴因为了大半天,说不出口,猛然抬头撞进他那双含笑的眼睛,立马明白了过来。
她横了一把心,跺了跺脚,对他蛮不讲理道:“我不管,你接了我的花……你就该对我负责!”
说完这句,她害臊地转头,就要跑,却被顾斐一把拉住手腕。
肌肤相触的那一刻,他指尖突然一顿,像烫着了一般快速挪开。
随后,他朝她恭敬地行了个礼。
谢阿琴望着眼前克己复礼的男人,眼眶一红,“你不想娶我?那你就不该接我的花!”
“你把花快还给我,我送给旁人去!”
“谁说我不要你的花,除了我,你……你又想送给谁?”
“那你就是想娶喽?”
“谢娘子……有些话,应该由我主动来说才符合礼数。”
谢阿琴看着侧脸红了耳朵的俊俏郎君,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
“谢娘子,你怎么能....”
“哎呀——”
谢阿琴赶忙捂嘴,眨了眨眼,打断他的话,“顾公子,我想起我灶台上温了去火的汤药,你瞧瞧你,还没成亲了,你这脸红的跟个焖锅的虾似的。”
“谢娘子,你.....你又打趣我。”
谢阿琴听着他满嘴的委屈,觉得他生动了不少。因为,她鲜少见到他如此孩子气的模样,大多时候,顾斐就像块木头。
他太过于克制。
她想吻他,被他拿书挡住。
她求着他抱抱她。
他却道于理不合。
气得谢阿琴连撕了他好几把手写的扇子。
他却在一旁笑嘻嘻地重新递上一把,还不忘小心翼翼地问着她道,“这还有,你还想撕吗?”
谢阿琴每每都会被他的不解风情气得转身扭过头去。
她靠在柱子上,不想搭理他。
他也不恼,而是掏出他手工做的玩意,讨着她的欢喜。
谢阿琴这个人呢,又很好哄,准确来说,是她对那张脸没有太大的抵抗力。
“谢娘子,你别生气了,是顾某木楞。这兔子……你可还喜欢?”
她拿着木雕的兔子,又望了望顾斐那张故作镇定却藏不住耳尖绯红的俊脸,假装蹙了蹙眉。
“顾斐,一个木头雕的兔子就想哄好我?你把我谢娘子当成了什么?”
“不……不是的。”
他局促地收回手,急切解释,“谢娘子在我的心里,是顶顶重要的人,胜过世间万千珍宝。”
“那你喜欢什么呢?”
他斟酌了一下,又道,“我想送你别的,只要你喜欢,只要你别生气,只要你别……讨厌我。”
“我又没说我不喜欢,不过,你怎么雕了只龇牙的兔子给我?”
“这……”
他垂眸,看上去很好欺负的样子。
“嗯?”
谢阿琴转动着兔子,抬头疑惑,“怎么不说话,顾斐?”
“因为谢娘子在我心里,就像一只很凶很凶的兔子!”
“你说我凶!”
“不,是可爱。”
“你撒谎!”
“其实谢娘子,凶一点也挺好的,这样就没人敢娶你了。”他有些委屈,小声道。
每到这时,看着他脸上露出委屈的表情,谢阿琴的气又消了半天。她觉得他这张脸分外好看,若是换成女子,他便是能蛊惑君主,从此不上早朝的妖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