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临机断

听见檀嫄的喊声,藏在廊柱之后的银竹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匣子,一反常态没有立即听从命令,反而有些迟疑的望过去。

一旁的虹雨也满脸担心地看向檀嫄。

檀嫄固执地朝着银竹伸手。她清楚她的犹豫,但是此时危急时刻,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又有一个武婢受伤倒在檀嫄面前,她再度喊了一声银竹的名字。

左右看看房中混乱的惨状,就连檀慎和檀家的仆从也是艰难抵抗,银竹无法,只得咬咬牙,闭上眼,双手运力,将匣子一下子抛了过去。

匣子并不轻快,檀嫄单手却接得稳稳当当。久违的触感落到手中,檀嫄却已经无暇思量,掀开盖子,里面赫然是一柄长剑。

熟悉的武器映入眼帘,她却有一瞬间的胆战,人说近乡情怯,细白的手握上剑柄,触感冰凉,尺寸合适却又异常陌生。

一直密切关注着她的檀慎一刀将两个人劈开,脚下踢开一个拦路的,跑到面前她面前。

看见她手中的剑,下意识叫了一声:“阿姊。”

想要阻拦却又说不了什么,只能一跺脚,泄愤一般重又冲入人群中。

握住剑柄的手有些颤抖。厚重精美的匣子落地,檀嫄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拔剑,寒光一闪,利刃出鞘。

檀嫄握紧剑柄,定定神,冲到房门处,帮助礼国公夫人吸引了一部分目标,让礼国公夫人能够喘息。

青衣蹁跹,出剑却干净利落。火把的光将房间照得昏黄透亮,隐约能让人看清楚加入战局的究竟是谁。

长时间没有动兵器,利刃刺入□□的感觉有些陌生。但有些东西又好似刻在骨头里,渐渐地,招式越来越连贯,出手也越来越果决。

显然,檀嫄的表现惊呆了礼国公夫人。只是此时的混乱让她无暇细想。

门窗早已破损,轻盈的帷幔被火把点燃,迅速蔓延到房顶,两名武婢踩着桌子跳上房梁,将燃烧的帷幔一下子斩断,在刀尖转了两圈,从破损的窗子中间扔到外面庭院。

喊杀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檀嫄发现,这些兵士的目标并非杀人,除了顽强抵抗的武婢,对各家女眷却并没有下死手,显然是接到什么命令,要把这些女眷活捉。

檀嫄他们这边虽然没有顾忌,但毕竟敌强我弱,进攻的兵士并不见减少,流水一般战下去,他们束手就擒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但房中的女眷大多已经软趴趴地晕倒在地,放弃房间将这些兵士全部引走也很难实现。

一时之间,檀嫄心中无措,竟然期盼崔隐那边是否能有援军过来。

也许是她的祈祷起了作用,前院突然传来另一阵厮杀声,比之刚才更加声势震天。

她拍开一个碍事的人,趴到窗前往外看。将半边天照得亮如白昼的火把,正如游龙一般从四面八方快速向此处包围而来。

檀慎目力强,凑到檀嫄面前往外看,惊叫一声:“是榆城兵,阿姊,是援军啊。”

他的话让房中人升起希望,也让进攻的兵士更加疯狂。为首一人站在庭院之中,举起手中长刀,喑哑着嗓子高呼:“抓住这些人,全部带走。”

闻言,檀嫄眼神一暗,反身挥剑,将几个围攻上来的人划上,翻身从窗户跃了出去。

朝着为首那人便冲了过去。檀慎明了,紧随其后。

两人动作迅速,却有人更快一步。

羽箭破空之声划开长夜,为首那人还未及招架,便被一箭射穿脖颈,睁大双目,倒地不起。

姊妹二人怔愣,却见榆城兵迅速冲了进来,将整个后院团团围住。

勤王护驾的胜利刺激着榆城兵,他们的声势、兵力远比阎城兵强上百倍。

局势瞬间逆转,檀嫄靠在破败的窗棂边,看着混乱的场面,才警觉自己握剑的手正在颤抖。

除了一伙儿阎城兵见势不好,强行突围离开,其余所有人全部被就地斩杀。

礼国公夫人作为地位尊崇者,走出房门与带领榆城兵的校尉交谈。此处毕竟女眷居多,为了名声着想,两厢还是少接触为好。

尚且还能动弹的侍女仆从,各自举到自家娘子身边,不少人劫后余生,抱头痛哭。

榆城兵有条不紊打扫着房间和庭院。

檀嫄的身体缓缓滑落在地,看着混乱又有序的场面,长长松了口气。

檀慎找回了自己的枪,抱臂蹲在她面前,若不是脸上身上沾满鲜血,当真像一只犬奴。

左手攥起衣袖,轻轻地擦拭他脸上的血迹,檀嫄费力勾起唇角,轻声细语地说:“去看看家中人伤亡如何?”

檀慎摇摇头,没有说话,固执地蹲在她面前。

房间中,虹雨银竹也冲了出来,看见坐在地上的檀嫄,慌慌张张跑过来,以为她受伤了,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查看。

檀嫄由着她们摆弄,督促檀慎去处理后面的事情。

见阿姊坚持,檀慎到底是拗不过她,又见她脸色虽然不算好,但还算平静,一步三回头地去收拾残局。

檀慎的背影拐进房间,檀嫄原本还笑着的脸瞬间涌上痛苦之色,一直紧紧握着剑柄的手一送,宝剑咣当落地。

精铁与大理石相撞,发出惊鸣声。

虹雨银竹吓得一惊,连忙上前。

见檀嫄脸上泛白,眼神有些空洞,虹雨赶紧从随身的香囊中拿出一个瓷瓶,将两粒药丸倒出来,塞到檀嫄口中。

浓重的苦涩味道在口中慢慢化开,却让有些深思不属的檀嫄慢慢回神。

渐渐地,檀嫄的眼睛恢复了神采。一直仔细盯着她的二婢方才松了口气。

两人没有再提任何刚才的事情。

虹雨朝着银竹使了个眼色,扶着檀嫄慢慢站起来,避开周围的人,沿着围廊慢慢走。

银竹见两人走出一段路,方才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恰好正是檀嫄刚才丢掉的剑鞘。

将剑上的血迹擦拭干净,银竹抱着剑跑回房间找匣子。见檀慎边帮仆从们包扎,边往外张望,边朝着他点了点头,表示无事。

檀慎一直紧绷的神情肉眼可见放松了不少,转头专心处理后面的事情。

银竹抱着匣子快步出了房间,追上她们,围着檀嫄讲笑话逗趣。直到檀嫄脸色渐渐恢复平静,一直紧绷着的手臂也慢慢放松,二婢方才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幸亏没事。

主仆三人围着围廊转了两圈,直到檀嫄恢复如常,吩咐回去看看情况,方才慢悠悠往回走。

恰好檀慎也提着枪跑了过来,说所有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姊弟二人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及早往回走才是正理。

吩咐人快马回长安给檀逢秦氏报信,让他们知晓此间之事,也是让他们安心。

“檀娘子。”

二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有人轻唤一声。

转头一看,是礼国公夫人身边的一个老仆。这人恭敬谦卑地对二人行礼,并没有一般世家大族的傲慢。

“国公夫人请娘子过去说话。”

顺着老仆所指的方向看过去,礼国公夫人正站在廊下转角处。

示意檀慎不必跟着,檀嫄走过去,对国公夫人行礼,仪态端庄温婉。

面上含笑的国公夫人轻声道:“将娘子这般模样,倒是与刚才杀伐果断的你,有些对不上了。”

檀嫄心知,自己的隐秘被外人知晓,日后恐怕会生出不少波澜。但她到底还是想要争取一下。

刚准备开口,却不料国公夫人看出了她脸上的犹疑,果断打断。

保养得宜的手伸到她面前,檀嫄有些好奇地回望。却见国公夫人示意她低头。

与光滑的手背完全不同,国公夫人的手心有大大小小不一的伤疤和没有完全消退的茧子。

怪不得她觉得国公夫人的手心有些粗糙,还以为是错觉。檀嫄在心中感叹。

拉起檀嫄的手,翻开手心,国公夫人轻抚她嫩白滑腻的手,和因为握剑而长了血泡的手。

“今日见你用剑,初时还有些生疏,到后面越发熟练。这双手也完全没有了习武之人的痕迹。”国公夫人感叹:“想必你背后吃了不少的苦吧。”

“我……”听出国公夫人语气中的疼惜,檀嫄竟然有些语迟。

“这世道,女子生存不易。当年的事情我也听说过一二,原本与你无甚干系,却误你最深。”

当年檀嫄与崔隐定亲,国公夫人还喟叹命好,后来又被贸然退婚,诸多波折,让心善的国公夫人有些不忍心。

更何况,今日若非檀嫄及时示警,还不知道要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

想到此处,国公夫人拍拍她的手让她放心:“你的情我记住了。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至于其他人,我也会嘱咐。宽心就好。”

檀家与礼国公府向来没有什么交情,檀嫄没想到,国公夫人竟然会慷慨帮忙。不过,这确实帮她解决了很大的麻烦。国公府的情面,与她们家到底还是天差地别的。

解决了一桩麻烦事,檀嫄心中大定,往马车上走的时候,脸色也是放松的。

从后院往前走,地上满是血迹,不少榆城兵士正在清理包扎,大家都很是忙碌,很少有人能够注意到他们。

路过正殿,檀嫄有些担忧地转头看了一眼,只见烛火通明,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正打算继续往前走,隐约却见一个太监打扮的人领着几人匆匆过去。那几人手中提着药箱,竟然是太医?

若非是圣人又病了?

几人行色匆匆,兵士又将仁德殿团团围住,他们自然无法上前探查消息。

不知为何,檀嫄心中有些莫名的慌张,盯着正殿看了许久。

直到檀慎出声打断她的思绪。

顺着她视线的方向好奇地望过去,檀慎不接。

檀嫄也不清楚自己的慌张从何而来,只得摇摇头,带着人转身上了马车,将行宫种种全部抛在了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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