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端倪现

“冯三郎又过来找你了?”回到自己的帐子里,檀娮将擦手的帕子随手丢到一边,斜倚靠在榻上有些意味深长的看着檀嫄用温水泡手。

檀嫄将月季汁子水在手上薄薄涂抹了一层,用清水洗掉后方才拿起帕子擦干净,却没有回答檀娮的问题。

檀娮倒也不在意。

见檀嫄在桌案另一边坐下,又往前凑了凑,一双美目溜圆,在烛火下明亮闪耀。

“我可是看见了,那冯三今天晚上直往这边张望,见你回去,接着便过去了。”

银竹虹雨从箱笼里把晶露找出来,用玉板厚厚地敷在手背手心,就连指尖也没有放过。很快,整个帐子里弥漫着浓浓的花香。

接着又打开另一个匣子,小心翼翼取出里面的金箔贴满整双手后,方才用锦帛包裹住。

见她这一系列动作,檀娮感慨:“远在这畋猎场,竟然还日日如此。”

说罢又对虹雨银竹道:“也是难为你们两个了。”

听到这话,虹雨银竹抿着嘴偷笑。

银竹俏皮嘴快,手上麻利,嘴上也没有闲着,笑着道:“之前医师便说了,这个法子贵在日日坚持。只要按照他的嘱咐,不肖几年便可以恢复如初,不留痕迹。”

姊妹二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放在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手上。

檀嫄垂目不语,檀娮则是心疼惋惜。

“当年你起早贪黑,不分寒暑,如今却要把些痕迹生生抹了去。早知如此,祖父便……”

“婉婉。”不待檀娮说出后面的话,檀嫄便出声阻止。

知道她向来不爱听这些,檀娮识趣,没有接着说下去。陈年往事,总是翻出来的确是惹人烦闷。

调转话头,接着问刚才檀嫄没有回答的问题。

檀嫄见她似乎是真的好奇,便将晚上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的跟她说了一遍。

听得檀娮连连点头,交口称赞。冯三郎确实行动体贴,对檀嫄极为上心。

到目前为止,檀娮对他还是很满意的。

姊妹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直到外面的帐子烛火渐熄,方才各自睡去。

这一夜檀嫄睡得并不算安稳,早早便醒了。

确切地说,自打来到畋猎场,她睡得一直不算好。睡梦中的一切朦朦胧胧,光怪陆离。

没有打扰倚靠在脚踏上的银竹虹雨,檀嫄自行收拾妥当,披上斗篷,戴着幕离出了帐子。

昨日宴饮散的晚些,除了来回巡逻的兵士,并未见其他人。周围的帐子也是一片沉寂,似乎众人还未起身。

檀嫄往前走了一段路。巡逻的兵士远远看见了她,为首之人带着几人快步走了过来。

见状,檀嫄停在原地等着他们上前,不肖盘问,便抽出腰间的玉牌递过去解释自己的身份。

为首之人看着上面的檀氏纹样,恭敬的双手递了回来,略微问了几句话,又嘱咐她天色未明不要走远。

檀嫄拿回玉牌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到一处空旷的草地上。

风从四面八方而来,毫无阻碍的吹在身上,冷冽寂寥。

不远处的树林无任何鸟兽之声,树干在风中隐隐摇晃,影影重重,带着令人晕眩的鬼魅之感。

站定掀开幕离,嗅闻着平原上的冷风,带着草原上草木枯荣的味道直冲天灵。抬头远望,四野被蔚蓝色笼盖,天空中点缀着零星几颗星子。

天上地下,唯她一人。

这一刻,檀嫄觉得天地无限广阔,人类何其渺小。

自打来到高陵,她也觉察出自己似乎总是心事重重,但若要真真切切说出她的心事为何,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只是觉得心中淤塞,不得开脱;胸意难鸣,不得自由。

她,始终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在何处。

正在胡思乱想,树林中突然传来飞鸟惊鸣。檀嫄回神,顺着声音来处望过去。

此时天光隐隐放亮,已能隐约看清远处情景。之间林间有尘土飞扬,兼有百兽仓皇逃窜。

守卫在树林周围的兵士早已反应过来,迅速围了上去。原本在帐子周围的人也迅速往前冲,阻止百兽逃出狩猎区。

寻不到方向的百兽撒开四蹄,被箭簇射中要害的倒地而亡,伤及皮肉的则被其他人用长毛刺死。

檀嫄站在不远的地方,见到了一场惨烈的人畜之斗。人,毫发无伤;畜,皮毛不全。

“娘子,还请不要在此处逗留,速速返回。”一名兵士上前劝说檀嫄。

檀嫄点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之气,的确不适合继续待在这儿。

转身往回走,见远处帐子烛火已经亮起,不少仆从打水生活,一派热闹。

檀嫄今日十分不愿往人前凑,也怕遇见熟人寒暄,疲于应付,便想从外围绕个远路。

她记得还有一条小路,较为隐蔽,因靠近悬崖,来往的人不算很多。

此处人迹罕至,她索性将幕离掀开。

刚绕过一块儿巨石,余光瞥见一人身着灰袍,站在原地东张西望一番,方才躬身快步往安营的方向走去。

檀嫄一愣,下意识停住脚步,侧身躲到巨石之后。

过了三息,又一个灰袍人同样匆匆而过。

檀嫄不敢妄动,站在远处屏息凝神,只用余光注意着不远处的情况。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约有百余灰袍人从此处而过。又待了一会儿,见再无人经过,方才准备走出去。

不过刚漏了半个身子,她陡然发现一个灰袍人似乎没走,从一个帐子后面突然窜了出来。

吓得她连忙缩了回去,右手伸进袖口。

好在那灰袍人并没有发现她,站在原地再度张望,见四下无人方才迅速离开,融入茫茫帐子之中,消失不见。

檀嫄攥紧袖口,仔细听着远处的动静,确定四下再无任何人之后,又等了一会儿,方才慢慢走出来。

此时已经天光大亮。她站在灰袍人待过的地方,蹲下身子,顺着被踩扁的枯草,慢慢往前,直到来到一处峭壁。

峭壁边缘巨石嶙峋,望下去云雾霭霭,似乎深不见底。

但是檀嫄发现,此处怪石遴选,若是有身怀绝技者,从崖底攀爬而上并非不可能之事。

她仔细观察着,果然在一处发现兵刃磨损过的痕迹,顺着痕迹往前,是几道深入巨石的爪印。

檀嫄起身,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地方。无论远近,竟然毫无守卫。

此处虽空旷平坦,一目十里,但毕竟临近悬崖陡壁,极有可能出现防卫空挡。无论是府兵还是卫尉,都不应该出现这样的疏漏。

此处不宜久留。檀嫄心中思量,放下幕离快步离开。

不过刚刚走近,急的原地打转的虹雨银竹快步迎了上来,叠声为她去了哪里。

银竹噘着嘴埋怨:“娘子出门为何不带上我们?畋猎场鱼龙混杂,被人冲撞了可怎么好。”

说着低头便看见檀嫄斗篷和裙摆上沾满了泥土灰尘,还有几根杂草。

“啊呀”一声,连忙蹲下,捧着摩擦起毛边的裙摆道:“娘子这是去了哪里?”

虹雨凑上来一看,赶紧去箱笼里取新的衣裙来帮檀嫄换上。

檀嫄心思不在她们的大惊小怪之上,满脑子还是刚才发现的事。

越想,心中越觉得蹊跷,更甚之涌起一股难言的恐惧。

那百余名灰袍人融入诸家仆从之中,所求为何?若是某家护卫,因何不敢正大光明随侍在侧?

若不是护卫,悬崖陡峭,这样一干身怀绝技之人集中涌入,又是干甚?

她不敢往深处继续想。

她心中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又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想要将这件事抛诸脑后,但她母亲妹弟也在此处,他们此行带的护卫也不多,若是出事,他们未必能够自保。

这就由不得她多想一步了。

由着虹雨银竹侍候重新梳妆换衣,檀嫄坐在案边,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点着。

她已经想好了,关键是此事应当说给谁听。

此人出身需得不低,至少能够面呈天子,或者有能力调度兵士

她脑海中第一人选是冯景。但这一想法一出,便迅速否了。

这件事有可能是她捕风捉影,若是多想,难免给冯家惹来灾祸。

其他人她又无甚来往。

正在犹豫,忽然,另有一人的名姓突然出现,渐渐清晰。

“银竹,研磨。”原本敲点桌案的手指一停,檀嫄下定决心。

右手拿笔将将落下,又将笔换到了左手,快速写了一行字后装进了一个竹筒之中。

“将这个送去给崔三郎,务必亲自送到。”檀嫄起身,郑重其事安排虹雨。

见檀嫄神情严肃,虹雨不敢有片刻耽搁,双手接过,迅速离开。

很快,虹雨便回来了,带回了崔隐的一句话。

“三郎君说他定履约。”

檀嫄点点头,披上斗篷,戴上幕离往外走,边走边吩咐虹雨:“银竹跟着我即可。母亲和婉婉若是问起,便说我去找裴家娘子,很快便回来。”

虹雨应诺抬头之时,檀嫄已经快步走远了。

远远地,便见崔隐面朝崖壁负手而立,挺拔如松。崖边的风吹扬起他的披风和青袍,别有一番风流潇洒之意。

檀嫄见此情景,脚步一顿,暗自摇头,随即上前。

似是听见脚步声,崔隐转身,见到的便是幕离遮身的女娘。

崔隐往前走了两步,不待檀嫄行礼便摆手道:“娘子不必多礼。”声音一贯清清泠泠,悦耳非常。

见到正主,檀嫄准备开口,将自己所见全盘脱出。

没料想她还未开口,便听崔隐又问:“某见娘子,次次以幕离遮面。大秦与前朝多有不同,时下女娘虽着幕离,但鲜少有如娘子这般。”

“三郎君此话与今日之事毫不相关。”

“不过心中疑惑,若娘子不能解答,某恐怕无心听其他言语啊。”崔隐轻描淡写。

身后的云七腹诽:也不知道是哪位,接到檀娘子的信后立时立刻便来了,吹了这么长时间冷风。此时此刻见到人,又对人家冷言冷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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