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临江一中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句话是夏浩然在周五放学时说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失望,像是在评价一部预告片剪得天花乱坠、正片却全是文戏的电影。他说完之后把书包甩到肩上,往校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问米多:“周末打球不?”
“打。”米多说。
“那就这样。林枫说他也要来,我再叫几个初中的一起。”夏浩然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接学生的车流里,他妈今天亲自来接,开了那辆印着“浩然超市”logo的面包车,停在马路对面,双闪灯一闪一闪的,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
米多站在教学楼下,没急着走。九月初的临江依然闷热,下午五点的太阳斜斜地挂在天边,把操场上打球的学生的影子拉得很长。香樟树的叶子被江风吹得沙沙响,空气里混着食堂晚饭的油烟气和小吃街飘来的炸串味。这是临江一中一天里最舒服的时段——课都上完了,晚自习还没开始,整个校园有一种短暂的、懒洋洋的空隙。
这一周确实什么都没发生。开学第一天的新鲜劲儿只维持了不到四十八小时就被课表碾碎了。高一不分科,科目排得密密麻麻,物理化学生物政治历史地理轮番上阵,每节课都有新的老师、新的要求、新的作业。王建国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查考勤,迟到的站在走廊里背《中学生守则》。语文老师林老师倒是温柔,但她的作文批改严格得要命——米多那篇《我的暑假》被打了回来,评语是“结尾那句关于篮球赛的句子很好,但前面的叙述过于随意,重写”。
不过米多记住了另一件事。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王建国站在讲台上讲了一堆关于“适应高中学习节奏”的话,最后十分钟让大家自由讨论。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在聊食堂的菜,有人在吐槽物理作业,有人在传阅一本被翻烂了的漫画书。米多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转笔。
他的目光落到了前排。
白畅正低头看书。不是什么课本,是一本封面已经被翻得有点旧的小说。米多歪着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边城》,沈从文的。书脊上贴着临江一中图书馆的标签,应该是从学校图书馆借的。
白畅看书的姿势很好看。不像有些男生那样弓着背、把书摊在桌上、整个人趴上去,而是坐直了,把书举到一个刚好不用低头的角度,翻页的时候只用指尖轻轻捻起页脚。他的手腕很细,手指修长,在书页上移动的样子像在弹琴。
米多不知道自己盯着那只手看了多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从开学到现在每天都做的事——用笔戳了戳白畅的后背。
白畅回过头来,表情淡淡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这个挑眉的意思是“干什么”。他和米多之间已经形成了一套不需要说话的交流系统——米多用笔戳后背的频率大概是一天三到五次,白畅的回应依次是:第一次回头问“怎么了”,第二次回头不说话只挑眉毛,第三次回头直接给他一个白眼,第四次及以上的处理方式是头也不回地把手伸到后面来。
现在是这周的第几次了?米多自己都数不清了。
“橡皮借一下。”米多说。
白畅看了他桌上的橡皮一眼——那块橡皮好好地躺在笔袋旁边。然后他抬眼,对上米多的眼睛,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桌上不就有吗”。但他没有说破,只是从自己笔袋里掏出橡皮,放在米多桌上,然后转回去了。
全程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米多拿起那块橡皮在手里转了两圈。橡皮是白色的,干干净净,没有画任何东西,带着一股很淡的橡皮本身的味道。他用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戳了戳白畅的后背,把橡皮递回去。
白畅头也没回,把手伸到后面来。
米多把橡皮放在他手心。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掌心——只碰了一下,很短,短到可以忽略不计。但米多注意到白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迅速合拢,把橡皮攥在手心里,收回了手。
这个细节让米多心里冒了一个很小的泡。就像你把一颗小石子丢进水里,水面只泛起一圈涟漪,很快就平了。但那颗石子沉到了水底,没有再浮起来。
“米多。”王建国在讲台上点了他的名字。
米多抬起头。
“你是班长,下周一的升旗仪式你代表高一新生发言。稿子周末写好,周日下午拿给我看。”
米多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成了班长了?然后他反应过来——开学第一天王建国让每个人填了一张信息表,上面有一栏是“是否担任过班干部”。他填了“初中担任过班长”。就凭这一条,王建国就让他当了班长。高一的班干部基本都是这么选出来的——谁有经验谁上,没有民主选举,没有竞选演讲,王建国一个人拿着花名册就把全班五十个人的职务安排了。
“知道了。”米多说。
王建国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向全班:“还有一件事。下周五是开学典礼,也是迎新晚会。每个班要出一个节目。文艺委员——”他低头看了看花名册,“——刘思琪,你负责组织。有意向的同学找她报名。”
文艺委员刘思琪坐在第三组第二排,是个长得挺漂亮的女生,齐刘海,长头发,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站起来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好的王老师”,然后坐下来拿出一个本子,开始记东西。
米多注意到白畅在听到“迎新晚会”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头,然后继续低头看书了。但那个抬头的动作被米多捕捉到了——就像他在物理课上捕捉到白畅转笔掉落的瞬间一样。米多发现白畅这个人有一种很有意思的规律:他对大多数事情都不怎么在意,但一旦涉及到和他专业相关的东西——播音、主持、舞台——他的身体会比他本人先做出反应。
“你要报名?”下课铃响后,米多对着白畅的背影问了一句。
白畅转过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报什么?”
“晚会。你不是学播音主持的吗?”
“是。”白畅把《边城》合上,放进书包,“所以呢?”
“所以你应该上去主持啊。”米多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个结论不需要任何推理过程,“你声音那么好听,不上去主持浪费了。”
白畅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意外。那个意外的表情一闪而过,快得像是没出现过,但米多捕捉到了。白畅大概没想到这个每天戳他后背借东西的人会说出“你声音那么好听”这种话。这不是借橡皮,不是问时间,不是在课本上画猪头——这是一句认真的评价。
“……再说吧。”白畅移开视线,把书包拉链拉上。
“什么叫再说?你就是适合上舞台的人。”米多靠在椅背上,语气笃定得像是他已经在脑子里替白畅走完了从报名到登台的全流程,“你不上的话,咱们班的节目肯定被别的班比下去。”
白畅站起来,把书包背到肩上。他站着的角度比米多高一点——因为米多坐着,他站着——从这个角度看下去,米多的脸仰着看他,帽檐下面露出那双眼睛,眼神很认真,跟平时嬉皮笑脸戳他后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会考虑。”白畅说。
然后他走了。
米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他说的是“我会考虑”,不是“再说吧”。这两个回答之间有很大的区别——“再说吧”是拒绝的软版本,“我会考虑”是真的会考虑。白畅这种人不会说多余的话,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经过筛选。
夏浩然从旁边凑过来:“你刚才是在说服白畅参加晚会吗?”
“对啊。”
“你什么时候对他的声音这么上心了?”
米多想了想:“他念作文那天。你不觉得他声音特别好听吗?”
夏浩然用一种看外星人的表情看了他三秒:“兄弟,你这一周戳他后背不下五十次,就是为了听他说话?”
“我什么时候戳他五十次了?”米多矢口否认,“而且我戳他后背跟听他说话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是——”夏浩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从小到大,对谁这么上心过?”
米多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他确实答不上来。好在他不需要回答,因为夏浩然已经被他妈催着回家了。
周末在打球和写稿之间过去了。米多写发言稿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这种国旗下讲话的套路他从初中就熟:开头自我介绍,中间感谢老师和学校,结尾号召同学们努力拼搏,中间穿插一些励志的废话。他把稿子写完发给王建国,王建国回了个“收到”,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周一早上,米多站在国旗台上念完了那篇稿子。台下站着一千多个学生,黑压压的一片,从高一到高三排成方阵。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晃得他有点睁不开眼。他念完之后台下响起一阵例行公事的掌声,不高不低,和每年开学典礼上的掌声一模一样。
下台的时候他经过学生方阵旁边,余光扫到了白畅。白畅站在高一(1)班的队伍里,第三排,白衬衫校服和其他人一样,但那张脸在人群里很好认。他没有鼓掌,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前方。不知道是不是米多的错觉——他觉得白畅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很浅,浅到可能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周二,王建国在班会上宣布了迎新晚会的时间——周五晚上七点,学校礼堂。然后他问刘思琪节目的报名情况。刘思琪站起来汇报说目前有四个节目报了名:一个独唱、一个舞蹈、一个小品、一个乐器演奏。
“有没有同学想报主持人的?”王建国扫了一眼全班,“晚会需要一个男主持和一个女主持,女主持已经定了高二的一个学姐,男主持还没定。”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米多开口了。
“王老师,白畅可以。”
全班的脑袋齐刷刷地转向他。白畅也转过头来,眼神里有一点措手不及。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怎么替我做主了”。米多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虎牙和百分之百的理直气壮。
“白畅?”王建国看向白畅,“你是学播音主持的艺术生对吧?我看过你的档案。你想报吗?”
白畅站起来,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可以。”
王建国难得露出了一个满意的表情:“好。那你下午去团委找负责晚会的老师报到。刘思琪,你把他的名加上。”
白畅坐下来之后,回头看了米多一眼。那个眼神不像是感激,也不像是责备——更像是一种轻微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好奇。就好像他之前把米多归类为“喜欢恶作剧的后桌”,现在他不得不重新考虑这个分类是否准确。
米多迎着那个眼神,用口型说了三个字:“不用谢。”
白畅转回去了。但他转回去之前,嘴唇动了一下。米多没读出来他说的是什么,但那个口型看起来像是在说“谁要谢你”。
周三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声和头顶电风扇转动的嗡嗡声。米多正在做一道数学题,草稿纸已经用了三张,思路还没理清。他咬着笔帽盯着题目,忽然听到前排传来一阵细微的声音。
是白畅在念稿子。
不是念出声,是默念。但他的嘴唇在动,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只有气声和唇齿间细微的摩擦声。米多坐在他正后方,距离不到一米,是全班唯一一个能听到这个声音的人。
白畅在练习主持稿。应该是团委给的串场词,因为米多听到他反复念同一句话:“接下来请欣赏由高三年级带来的——”念到这里他就停了,在稿子上划了一下,换了一个断句方式重念:“接下来——请欣赏——”又停了。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米多没听清,但语气像是对自己的断句不满意。
米多放下笔,看着白畅的后脑勺。白畅专注地改着稿子,后颈微微前倾,那截白得不像话的皮肤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他改了一会儿,又从头开始默念。
这次顺畅了。整段串场词一气呵成,断句干净利落,音调起伏自然。虽然只是气声,但那种音色在极低音量的情况下依然好听——就像一把琴被轻轻拨动,音量虽小但音色不减。
“很好。”米多在后面说了一声。
白畅回过头来,眼神有点意外:“你听到了?”
“听了一整段。”米多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最后那个版本比前面好很多,断句干净了。”
白畅看着他,眼睛里的意外变成了某种不确定。就好像他在判断米多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在调侃他。“你对主持也懂?”他问。
“不懂。”米多诚实地说,“但我知道什么好听什么不好听。刚才那个,好听。”
白畅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米多意外的话:“那你再帮我听一遍。”
他把稿子递过来,米多接过去。那是一张A4打印纸,上面用荧光笔划了好几道,有些句子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全是关于断句和重音的标记。白畅的字迹比大多数男生都工整,但也是那种典型的艺术生字体——笔画偏瘦,转折的地方有棱角。
白畅转过身去,重新开始念。这次他念的音量比刚才大了一点点,刚好够米多一个人听到。念完一遍,他回头问:“怎么样?”
“第三段开头那句可以再慢一点,‘今晚我们齐聚在这里’——‘齐聚’两个字稍微拉长一点试试。”
白畅重复了一遍,按他说的把“齐聚”拉长。然后他自己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很小,但比周一站在方阵里那个可能存在的笑明确多了。“有道理。”他说,然后在稿子上又写了一行字。
晚自习铃响的时候,白畅站起来收拾东西。他把稿子仔细地折好放进口袋,然后转过身来,对米多说了三个字。
“谢了。”
米多抬起头。这是白畅第一次正经地对他说谢谢——不是借橡皮还橡皮那种顺手的事,是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谢了”。
“没事。”米多说。
白畅点了点头,背上那个白色帆布包,走出了教室。米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发现自己在笑。他把笑收回去,继续做题,但草稿纸上那道数学题还是一步都没写出来。
周四晚上,米多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去了学校礼堂。
迎新晚会的彩排在晚上七点开始。米多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没有节目,不是工作人员,不用来彩排。但他跟夏浩然说“我去看彩排”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夏浩然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说了句“你去吧我回去打游戏了”。
礼堂里灯开得很亮。舞台上的布景搭了一半,背景是一块巨大的蓝色幕布,上面用金色字贴着“临江一中2018级迎新晚会”。台下一排折叠椅上坐着团委的老师、学生会的干部和几个等着彩排的演员。米多从侧门溜进去,站在最后一排的暗处。
白畅正站在舞台上。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蓝色长裤。灯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被镀了一层光。他拿着话筒,正在和女主持对词。女主持是高二的学姐,个子比他矮半头,站在他旁边笑得很甜。
“今晚我们齐聚在这里——”白畅念到这一句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按米多说的,把“齐聚”两个字稍微拉长了。坐在台下的团委老师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米多站在暗处,看着舞台上那个发着光的白衬衫。和在教室里念作文时耳朵发红的白畅不一样,和收到匿名奶茶面无表情地转交给同桌的白畅也不一样。站在舞台上的白畅是另一个人——他背更直,眼神更坚定,声音更有力。他不是在和谁保持距离,他是在邀请所有人来听他的声音。
米多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在黑暗里笑了。
周五晚上,礼堂坐满了人。
开学典礼兼迎新晚会是临江一中每年的传统,高一到高三全都参加。礼堂能容纳一千两百人,今晚座无虚席。前排坐着校领导和老师,王建国坐在第一排最左边,还是那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审查阅兵式。
白畅走上舞台的时候,台下响起了一阵比正常掌声稍大一点的掌声。米多坐在高一(1)班的方阵里,用力鼓掌,手心都拍红了。夏浩然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他:“你轻点,椅子都在震。”米多没理他。
白畅和女主持并肩站在聚光灯下。白色衬衫,深蓝领带,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他举起话筒,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晚上好。”
那把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之前白畅的声音米多都是在教室里听到的——近,低,像是专门说给他一个人听的。但现在这把声音被音响放大,充满了整个空间,每一个音节都干净利落,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台下的嘈杂声在他说完第一句之后就自动消失了。
“这人确实有两下子。”夏浩然小声说。米多没有回答,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
整个晚会,白畅上场了六次。每次串场的时间不长,但每一次他都处理得不一样——有的轻松,有的庄重,在介绍某个高三年级的节目时他用了比平时更沉稳的语调,在介绍高一新生自己排练的小品时他嘴角带了一点笑意。米多注意到了所有这些细节。他坐在台下,像一个在考试前把所有答案都背了一遍的学生,然后在考卷上看到了自己复习过的题目——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在他的预期之内,但又都比他预期的更好。
最后一个节目是高三年级的合唱。白畅报完幕后走下台,米多的目光跟着他从台侧走到幕布后面,直到那个白色身影消失在黑色的幕布里。
晚会结束后,学生们鱼贯而出。米多没有马上走。他跟夏浩然说“我去上个厕所”,然后逆着人流往后台的方向走。
后台乱糟糟的。演员们在卸妆、换衣服、收拾道具,团委的老师在给工作人员布置清场任务。白畅站在角落里的化妆镜前,正在解领带。他看到米多走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路过。”米多靠在门框上,“你今天晚上很厉害。”
白畅看了他一眼,继续解领带。“台词还有几个地方可以改进,”他说,语气不像谦虚,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第三段串场的时候抢了半拍。”
“我没听出来。”
“你是外行。”白畅把领带叠好放进包里,抬头看他,“不过还是要谢你。上次你帮我改的那个‘齐聚’,老师也说我处理得比以前好。”
米多觉得自己的耳朵尖有点发烫。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后台的灯太热,可能是因为白畅第一次说了这么多话,也可能是因为白畅说“谢你”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移开。
“下回有活动你继续上。”米多说。
“下回还没定呢。”
“那先预约。”
白畅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拒绝。他把化妆台上的东西收进书包,背上那个白色帆布包,朝门口走。经过米多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还不走?”
“走。”米多从门框上直起身。
两人并肩走出礼堂。外面的空气凉凉的,带着江风的水汽和香樟叶的味道。校园里的路灯昏黄,地上投着树叶的斑驳影子。大部分学生已经散了,只有零星几个人在操场边聊天。
“你今天是不是坐在第三排?”白畅忽然问。
“嗯。”
“我看到你了。”
米多步子顿了一下。白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随口一提。但他说的是“我看到你了”——不是“我看到观众席上有人”,不是“我看到咱们班的人”,是“我看到你了”。在那个灯光刺眼的舞台上,在台下黑压压一千多个人头里,他认出了米多。
“你视力不错。”米多说。
白畅没接这个话。他走路的节奏不紧不慢,帆布包在背后轻轻晃着。快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身对米多说:“我家往这边走。”
意思是他们该分开了。白畅家在学校附近的教职工家属区,他爸是市文化馆的,房子是文化馆分的,走路五分钟就到。米多家在江边,方向相反。
“哦。”米多站住,“周一见。”
“周一见。”
白畅转身往侧门走。走了三步,他忽然回头。
“米多。”
这是他第一次叫米多的名字。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因为发音太标准了,反而听着有点奇怪——他把“米”字的调值念得很准,不像临江本地人那样把第三声念成半个第二声。
米多站在原地:“怎么了?”
白畅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没什么。周一见。”然后他转身,那个白色帆布包一晃一晃地消失在侧门外香樟树的阴影里。
米多在校门口站了十秒钟,直到老陈按了喇叭他才回过神来。
“今天怎么这么晚?”老陈问。
“看晚会。”米多拉开车门坐进去。
“好看吗?”
“还行。”米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刚才白畅站在聚光灯下的画面——白衣蓝裤,话筒举到嘴边,声音像水一样流过整个礼堂。还有他在后台说的那句“我看到你了”。
米多睁开眼睛,看向车窗外的临江夜色。江水在远处沉默地流着,倒映着两岸稀疏的灯火。他心里那颗小石子沉在水底,又往下沉了一点。
他想,白畅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在学校里的时候像个冰块,但冰块偶尔会融化一点——只是在那些融化的瞬间里,米多觉得他看到了冰块里面装着的东西。不是水。是光。
周一早自习,米多走进教室的时候白畅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低着头在看书,还是那本《边城》——已经翻了三分之二了。米多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在他的桌上放了一个东西。
白畅低头看。是一盒润喉糖。橘色的包装,便利店随便买的那种。
“昨天听你念了一整节课的稿子,”米多在他身后坐下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嗓子不哑才怪。”
白畅拿起那盒润喉糖,翻来覆去看了两秒。然后他拆开包装,拿了一颗放进嘴里,把剩下的放进笔袋里。
“还行。”他说。
“什么还行?”
“糖。”白畅没有回头,但米多看到他的耳朵尖又红了。很浅,浅到如果不是他坐在白畅正后排、距离不到一米、视线又刚好对着他的后颈,根本不会注意到。
米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每天早上进教室第一个看的人,不是夏浩然,不是林枫,是前排那个穿白衬衫的背影。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那颗小石子又沉了一点。但他没有深想。他翻开课本,拿出笔,然后习惯性地戳了戳白畅的后背。
“干嘛?”白畅头也没回。
“语文作业借我抄一下。昨晚忘写了。”
白畅把作业本从肩上递过来,全程没有回头,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在他们之间演练过一百次。
但米多注意到,他在把作业本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以前没有这个动作。这是新的。
米多接过作业本,盯着白畅的后脑勺看了三秒。那个后脑勺的头发看起来很软,被日光灯照出一圈淡淡的光晕。他想,王建国说早恋影响学习——他目前还没早恋,但他确实比开学前更期待来学校了。这算不算影响学习,他不知道。
“米多,”王建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数学作业收齐了没有?课代表刚才来找我说少了你们组的。”
米多回过神来:“收了,在我桌上。”
他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然后回到座位上。低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本扉页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白畅画的。一只翻白眼的柴犬,歪着头,眼神里有一种很欠揍的嫌弃。旁边写了三个字:“自己写。”
米多盯着那只柴犬看了五秒,然后在旁边加了一行字:“画得不错,下次画猫。”
他把课本往白畅背上一拍。白畅回头,看到米多竖了个大拇指。白畅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压了一下——就像晚会上他在介绍某个节目时那样,嘴角微微弯出一个弧度,然后迅速收回。
米多想,这个人迟早有一天会真的笑出来。而他大概会想在现场。
窗外,九月的临江依然闷热。香樟树的叶子被江风吹得沙沙响,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正在跑圈。高一(1)班的教室里,后排的男生戳了戳前排男生的后背,借了一块橡皮。
和之前一样。
也和之前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