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罗发现,希尔最近有点不对劲。
最开始只是一些很小的事。比如她会在煮药剂的间隙突然停下来,盯着窗台上的风信子看,一看就是一盏茶的工夫。比如她会在夜里翻身的次数比平时多,床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持续到后半夜才安静。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让尼罗确定“不对劲”的,是另一件事。
希尔开始收拾东西了。
一个活了三千多年、连煮药剂都懒得查配方的人,主动收拾东西。这就像看见一块石头自己从山脚下滚上山去。
第一天,她把那个木盒子——那个刻着歪歪扭扭风信子的旧盒子——从怀里拿出来,放到了书架最上面一层。然后拿下来。然后又放上去。反复了三次,最后放在了床头的抽屉里。
尼罗蹲在门框上,假装在打盹,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她。
第二天,她开始翻箱底。
塔楼的储藏室在第三层,一个尼罗很少去的地方。门一开,灰尘扑面而来,希尔打了三个喷嚏,然后站在门口沉默了半分钟,像是在思考“我为什么要进来”。
但她还是进去了。
尼罗跟在她后面,跳上一堆摞起来的旧箱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杂物堆里翻找。箱子、罐子、发霉的布料、锈蚀的金属物件、叫不出名字的干枯植物——这间储藏室像一个时间胶囊,把几百年没人碰过的东西都封存在灰尘里。
“您在找什么?”尼罗问。
“不知道。”希尔说。
“不知道?”
“看到才知道。”
尼罗决定不再问了。他蹲在箱子上,看她翻了一会儿。
希尔的手在那些旧物间移动,大部分时候是毫不犹豫地拨开、放下、挪到一边。但偶尔,她的手指会停在一件东西上,停几秒钟,然后继续。那些“停顿”很短暂,如果不是尼罗一直在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一朵压干的、已经变成棕色的花。
一块碎成两半的陶瓷片,上面画着半朵蓝色的小花。
一根褪色的发绳。
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方巾,边角已经磨损起毛。
尼罗没有问这些东西是什么。他觉得他大概知道答案。
最后,希尔从储藏室最里面拖出一个木箱子。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沉,表面没有任何纹饰,锁扣已经锈死了。她看了一眼,没有试图打开,直接把箱子搬了出来,放在储藏室门口。
“这个要拿到楼下。”她说。
“我来?”尼罗说。
“你变成人形就可以。”
“不要。”
“那我自己搬。”希尔弯下腰,把箱子抱起来,往楼下走。
尼罗看着她的背影。那个箱子看起来比她的上半身还大,她抱着它下楼的样子有点滑稽,像一个小孩抱着一块比自己还大的面包。但他没有笑。因为他注意到,她抱着箱子的手很稳,稳得不像是怕麻烦的人会有的力气。
那天晚上,希尔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打开了那个箱子。
尼罗跳到她旁边,伸头往里看。
里面全是纸。
不是空白的纸,是写满了字的纸。有的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卷曲;有的看起来还比较新,纸面光滑。它们被随意地堆叠在一起,没有分类,没有顺序,像是主人把所有的东西都一股脑儿倒进去,然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希尔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尼罗凑过去看。那是一封信,开头写着:“亲爱的希尔——”
他还没来得及看下文,希尔就把信折起来,放到了旁边。
她又拿起一张。也是信。又一张。还是信。
她一张一张地拿起来,看一眼,折好,放在一边。动作很快,快得不像是“看信”,更像是“确认一下这是什么然后扔掉”。但她没有扔掉。她把每一封都整整齐齐地叠好,摞成了一叠。
尼罗注意到,所有信的开头都是“亲爱的希尔”,结尾签的名字都是一样的。他没有看清那个名字,因为希尔的手指总是不经意地挡在那个位置。
但他猜到了。
Vita。
他蹲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她拆完那些信。一封信都没有看内容——至少没有当着他的面看。只是确认,叠好,放下。
箱子里的信越来越少,旁边的纸叠越来越高。
最后一封信被拿出来的时候,希尔的手停了一下。那封信比其他的都短,只有巴掌大小,纸也薄,透着光可以看见对面。她没有折它,而是把它放在最上面,然后合上了箱子。
“不看了?”尼罗问。
“看完了。”
“您没看。”
希尔看了他一眼。金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井。
“看了。”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把那叠信抱在怀里,上楼去了。
尼罗没有跟上去。他蹲在地板上,看着那个空了的木箱,和箱底残留的灰尘。
他忽然觉得,这座塔楼里藏着的东西,比他以为的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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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风信子还是没有开。
尼罗站在窗台上,用喙拨了拨那个花盆。土是湿的,说明希尔浇过水;叶子是绿的,说明它还活着。但本该在这个时节绽放的花苞,一个都没有。
“今年是不是太冷了?”他问。
希尔正在煮今天的药剂——这次是绿色的液体,不知道又要拿来干什么。她头也没抬:“还行吧。”
“去年这个时候已经开了。”
“是吗。”
尼罗看着她。她的语气很平,平得不像她自己。一个连石头变绿都要等三天的人,不可能不在意自己最喜欢的花为什么不开。
“您知道为什么不开吗?”他直接问。
希尔搅拌药剂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
“不知道。”她说。
尼罗决定不再追问了。但他注意到,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眼神往床头的方向飘了一下——那里是抽屉的位置,木盒子就放在里面。
那天夜里,尼罗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他从窗台上抬起头,侧耳倾听。声音是从希尔的房间里传来的,比上一次清晰一些,但他还是听不清在说什么。他只捕捉到了一个词,反复出现了好几次。
“Vita。”
这一次,他没有走过去。
他蹲在窗台上,把喙埋进翅膀里,闭上眼睛。月光凉凉地铺在他身上,风信子的香气若有若无。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希尔从来不让别人碰她的头发。不是“不喜欢”,是“不允许”。上次他想帮她梳理头顶那撮翘起来的羽毛——不对,是头发——她立刻偏开了头。
但那个盒子上刻着的,是一朵风信子。
而风信子旁边,还刻着另一个东西。
他当时没有在意,现在才想起来。
那是一根辫子。
不是直筒的,是编过的。紧致的,精致的,一根麻花辫。
希尔的两侧鬓角辫,从来没有编过。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楼上的房间安静了。
尼罗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Vita。
还有那个他没有看清的、藏在信纸末尾的签名。
他决定下次一定要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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