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过的朋友大多和他同龄,总拿我当小孩逗。
“让你哥给你找个嫂子吧,”席间马哥喝得圆脸通红,嗓门也大起来,“这儿就有个合适的,妹妹同不同意!”
所有人的目光或直白或隐晦地向吕思聚拢,她只是看着赵过,很温柔地笑。
我认得她,那个和赵过在餐厅吃饭的姐姐。
“瞎说什么呢,”赵过懒懒地笑,“别老逗小孩儿。”
他半阖着眼靠在椅子上,像是吃饱了犯困,我看着他耳后漫上来的红,一时竟分辨不出他是单纯的酒意上涌还是被戳中心事的害臊。
我咬着筷子停滞了会儿,抿了抿唇道:“听我哥的。”
话题很快转向,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手机不厌其烦地震动,我打开看,消息界面已经被祝戌刷屏了。
-???
-你不是修无情道么
-今天不是愚人节
…………
-谁!哪个狗贼?!
-你喜欢谁
-敢让你哥知道指定要遭
我隔着火锅蒸腾而上的热气看赵过,心想确实非常糟糕。
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饭后人都散了,过了很久吕思返回来取遗落的包,那时我在给赵过擦脸。
“……不要怕。”赵过闭着眼睛低声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我……”
“什么?”我俯身仔细去听,一个字也分辨不出来,只听得到平稳的呼吸声。
赵过睡着了。
他很久没再喝醉,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
“你们不大像兄妹。”吕思不知道看了多久,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我直起身来看她。
“他很辛苦。”她看着我,那眼神让我不太舒服。
“我知道。”我说。
用不着你提醒。
我把这句话极力压回喉咙,这是赵过的朋友,我不能随心所欲。
她走后我站在厨房发了很久的呆。
客厅和厨房收拾得很干净,赵过的朋友都是很好的人,吃完饭帮着收拾完了才走。
让我心慌的是我对赵过的感情。
不仅变了质,还藏得不好。
……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
临近开学,我很快做出了决定。
“赵过,”我说,“我要住校。”
“住校?”赵过刚从床上坐起来,头发茫然地翘起,“为什么?”
“开学封闭式集训,然后摸底考分班,我想进实验班。”我说。
我说的是实话,只是原本没打算住校。
“哦,”赵过愣了下,抓起衣服套上,“多久?”
他起来似乎是要帮我收拾行李,转了一圈,东西拿起又放下。
“考完就回来住?”他继续问。
“嗯,两个月。”我回答得有点迟疑。
这时间足够我把溢出的感情藏得严严实实吗?足够给赵过空间和时间开展一段恋情吗?
应该够吧。
从来都勇往直前的任小舟,居然选择了逃避。
太可耻了。
可我实在没办法。
那么赵过,是希望我回来,还是希望我不再回来——他总算可以甩掉包袱松口气呢?
我不知道,更不敢猜测自己在他心底的分量。
我逃命一般回了学校,试图用海量的试卷麻痹大脑,日复一日。
走出考场那日,阳光很强烈,我反而开始紧张。
“感觉怎么样?”祝戌抓着我对答案,对完长舒一口气,“妥了,咱俩都妥了。”
“好了,早点回家。”班主任笑着拍拍我俩,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小舟,你哥开学那天找我,把整个学期的作息、考试安排、甚至连你们几点熄灯都问了个遍。”
她语气里带点感慨:“当时办公室老师还开玩笑,说这哪是哥哥,分明是半个家长。”
“……什么?”我下意识地揪紧书包带,大脑宕机。
“那可不……”祝戌笑得有些僵硬,见我看他立马锁了手机。
这小子准没憋好屁。
“我招我全招,”等老师走远了,他立马双手合十,“别瞪我!我也是被你哥逼上梁山!”
他的手机界面停留在赵过的聊天框。
-过哥,考完了,小舟考得牛逼克拉斯
往前翻,多半是祝戌这个间谍的汇报,赵过回的很少。
-[图片] 不吃不喝刷题狂魔任小舟
-[图片][图片][图片] 最近日常
……
-过哥,小舟还是不怎么理人呐,你们吵架了?
-你不学习么,老找她说话做什么
-?
-过哥你不讲武德,不是你让我时不时汇报吗?!
-那也没让你拍她,删了
……
消失已久的感官逐渐回归,原来这些天我自以为的回避,无一处没有赵过。
“你俩怎么搭上的?”我问。
“刚开始住校的时候每周不是有半天假吗,我刚开始会回家,后来……”祝戌喋喋不休地讲,“我……”
“说重点。”我咬了咬嘴唇,打断他。
“某一次在游戏厅被你哥抓包了,”祝戌叹了口气,“他说观察我很久了,问我和你是怎么回事。”
“天地良心!我和你清清白白!”祝戌感觉十分冤枉,“我说你也不咋搭理我,全靠我脸皮厚和同桌光环加持……他就问你还和哪些同学走得近。”
“……我告发了几个骚扰你的黄毛,你哥带我去堵,收拾得非常过瘾……”
祝戌絮叨了一大堆,我只听得见我想听的内容。
原来我的异样和回避早被赵过看在眼里,原来他以为我到了青春叛逆期,担心我早恋,所以严防死打费尽心思……
他很辛苦。
吕思的话还回荡在耳边。
我还是让他更辛苦了吗?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但赵过的鞋和钥匙都在门边,他在家。
黑暗中赵过拧着眉睡的并不安稳,我半跪在地上,悄悄去握他的手。
他似乎发烧了,手心很烫。
来不及多想,我赶紧找到体温枪对着他额头来了一枪。
38.2℃。
赵过睁开眼,看到我时神色有一瞬间的茫然。
“怎么今天回了?”他愣了一下,“不是明天中午放么?”
“嗯,明天上午公布成绩,也没别的事,我请假了。”我皱起眉,在药箱里翻找着,“你发烧了,吃退烧药了吗?”
其实是我很想你,迫不及待想见你。
“吃了。”他偏头清了清嗓子,半坐起来。
“吃的哪盒?”我不太相信他。
赵过指了下床头的药盒,我拿过来看,是退烧药,也没过期。
“吃饭了么?”他静静地看着我,叹了口气,“瘦了啊。”
“吃了,你呢?”我撒谎不打草稿,哪里有心情吃饭,“怎么会发烧?多久了?”
“没多大事,”赵过说,“你吃的什么?”
“土豆烧茄子,西红柿炒蛋。”我说。
“撒谎。”赵过在我脸上弹了下。
我抬眼看他。
“学校食堂今晚没这两道菜,你们校外更是狗屁也没有。”他说,“想吃什么?哥给你做。”
赶在眼泪流出来之前,我迅速地捂住眼睛。
很可惜,螳臂当车。
赵过把我脑袋按进怀里,温热的眼泪很快打湿了他的睡衣。
如果他知道我在痛苦什么,还会用这么温柔的眼神看我吗?还会心无芥蒂地和我一起生活吗?
我睡不踏实,深夜里惊醒,坐在沙发上望向窗外。
这是我搬回家的第五天,家里还是熟悉的样子,一点儿没变,但我知道赵过衣柜里多了几条包着礼盒的裙子。
我蹑手蹑脚地走进赵过的房间,伸手在他脑门上试了试温度。
他病没好全,夜里总发低烧,叫他去医院看总被糊弄过去。
好在这几天好些了,也不再发烧,我却放不下心。
睡梦中的赵过轮廓柔和,眉头舒展开来,碎发搭在额角,像极了我第一次见他的样子。
我鬼使神差地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侧蹭了蹭,然后偏头轻轻亲了一下。
对不起。
我说不出口的那些话,我那些呼之欲出的感情,就到这里吧。
赵过衣柜里的新裙子最后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了我。
“出差时看见,觉得很适合你,”赵过说,“就买了。”
“谢谢哥哥。”我笑了笑。
赵过顺手想捏我的脸,手抬到半路又放下了。
我不知道赵过是不是真的谈了女朋友,他不再允许我近身照顾他,也不再大大咧咧地不穿上衣在客厅晃,分寸感拿捏得太好,反而不那么像一个正常的哥哥。
但他从不在外面过夜,除了工作就是围着我转,也不像是谈了恋爱。
他对我的态度变成了一种不深不浅不远不近的温柔。
赵过的所有选择我都能全盘接受。
那时我真的这么以为。
十六岁这年我明白了爱,是求之不得,是割舍不下的一部分心脏。
赵过占据了我生命中绝大部分,要是把这一块撕下,我也不再是我了。
夏初,我们种下的两株海棠开花了。
树苗刚刚抽条,还很瘦小,开的花也不多,望着却让人很欣喜。
赵过神神秘秘地把我叫到树下,他兜里不知道装了什么,时不时被蹬出个小包。
“说好的,”他掏了掏,把一团热乎乎的东西放在我掌心,“小狗。”
我捧着小狗,看幼小的生命在手心拱来拱去,心脏也像是开满了花。
“谢谢,”我笑弯了眼睛,“真的给我吗?”
还没等到回答,院门外喧闹不止,赵过一把把我按在怀里,转身向屋里走去。
我眼前漆黑一片,只闻得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愣了会儿慢慢抓住他衣摆。
赵过捂住我耳朵,我看不到,也听不到了,跟着他的力道走。
然而最开始那句我还是听见了。
“招娣啊……是招娣吗?”
陌生的称呼震耳欲聋,我很多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赵过打了个电话,那嘈杂声渐渐远去。
我坐在沙发上,小狗在我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
“是林家人吗?”我捏着小狗的爪子,笑着安慰赵过,“我不在意的。”
“他们想把你要回去。”赵过脸色很差,他看了会儿小狗,转而盯着我,“有段时间了。”
“他们去学校找过我?”我立马明悟,想起学校那几个黄毛,不久前对我的态度从敬而远之转向保护,“你把黄毛们收编了?”
“居然敢找到家里来。”赵过转着手机,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会小心,避开他们。”我低着头小声说,“哥,别嫌我麻烦。”
赵过拧起眉,脸阴沉沉的,他看了我会儿,最后只化成一声叹息。
“有句话我可能忘了和你说,”他蹲下身,强迫我正视他,“我不会找女朋友,更不会丢下你。”
我急切地瞪大眼睛:“别……”
“我谈不谈恋爱,是我自己的事儿,”赵过说,“和你没关系,你从来不是拖累。”
小狗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
赵过缓了脸色,突然翻起旧账:“学校的事儿为什么不和我说?”
黄毛的事儿吗?
其实在我眼里真没多大事,我不理他们,他们也就消停了。
“我心外无物,”我说,“在学校两耳不闻窗外事。”
实际上我早已魂游天外。
赵过为什么说他不会找女朋友?难道他要找男朋友?
如果任素琴泉下有知会打死他吧?
如果任素琴泉下有知也会打死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