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似梦

北京冬夜的寒风像钝刀刮过玻璃窗,发出呜呜的哀鸣。

蔚然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痛的鼻梁。

电脑屏幕右下角显示着02:17,论文数据依然像团乱麻。

厨房传来微波炉的嗡鸣,接着是瓷杯碰撞的脆响。

许祈趿拉着毛绒拖鞋走过来,把马克杯放在一堆文献中间。

“您的毒药,蔚教授。”热气氤氲了他眼下的青黑,“第三杯了,再喝该心悸了。”

蔚然盯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这是咖啡?”

“可可。”许祈把自己摔进沙发,“再喝咖啡您就该羽化登仙了。”

五年前的海边少年如今留起了艺术家式的翘起来的毛,发尾在颈后扎成小揪。

只有那双眼睛没变,依然亮得像藏了星星。

“你的展……”蔚然突然想起什么,“布展还顺利?”

“顺利得很。”许祈用脚趾勾过笔记本电脑,“就是策展人非要改主题——从《边缘生长》改成《城市褶皱》,俗不俗?”

屏幕上是张夜景照片。故宫角楼映在积水里,被共享单车的车轮碾碎成金红的鳞片。

“这张不错。”蔚然说。

许祈挑眉:“蔚教授居然会夸人?”

“陈述事实。”

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蔚然继续处理数据,许祈修着照片,两人像同居多年的室友般自然。

直到蔚然突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肩胛骨在薄毛衣下剧烈起伏。

“我就知道!”许祈跳起来翻药箱,“上周淋雨的报应来了!”

蔚然摆摆手想说没事,却被新一轮咳嗽呛得说不出话。

体温计显示38.5。

许祈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煮姜茶,小辫子随着动作一甩一甩。

蔚然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手忙脚乱,突然想起高三那个雨夜,也是这个人硬往他手里塞感冒药。

“笑什么?”许祈凶巴巴地瞪他,“烧傻了?”

“想起你以前。”蔚然声音沙哑,“喂我吃错药那次。”

“那是维生素!”许祈把姜茶塞给他,“而且您不是活得好好的?”

茶很烫,辣得人眼眶发热。

蔚然小口喝着,看许祈在客厅里转圈找退烧贴。

“医药箱第二层。”他提醒。

“要你说!”许祈嘟囔着翻出退烧贴,动作却放得很轻。

冰凉触感贴上额头时,蔚然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腕。

空气突然安静。许祈的手指停在半空,腕表滴答走着秒针。

“蔚然。”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 “嗯。”

“你记不记得高三那年,我在天台问你……”

窗外突然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蔚然看着杯中晃动的倒影:“记得。”

“那现在呢?”许祈的声音很轻,“有答案了吗?”

暖气似乎开得太足了。蔚然觉得额头的退烧贴都在发烫。

他想起这五年——蔚教授在实验室熬过的夜,许摄影师在野外帐篷里守过的晨。

想起跨洋视频里断断续续的信号,想起机场无数次重逢与别离。

“你照片拍得很好。”他说。

许祈气笑:“就这?”

“比我预想的更好。”

电脑屏幕自动息屏,黑暗里只剩彼此呼吸声。

许祈突然蹲下身,仰头看他。

二十五岁的男人了,眼神还像那个追着要答案的少年。

“我下周要去羌塘。”他说,“可能失联半个月。”

蔚然握紧马克杯:“卫星电话带好。”

“蔚然!”许祈抓住他膝盖,“你明知道我不是要说这个!”

月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两人之间切出明暗交界。

蔚然看着对方眼底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那个海边的夜晚。

也是这样的月光,也是这个人问他要不要一起考北大。

“羌塘很冷。”他终于说,“多带件羽绒服。” 许祈眼里的光黯下去。

他松开手,扯出个笑:“行吧,我……”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蔚然俯身吻了他。

这是个带着姜茶味的吻,辣而苦涩,却烫得惊人。

许祈僵在原地,直到蔚然稍微退开,才猛地抓住他衣领:“你他妈……”

第二个吻更凶,像报复又像确认。

笔记本电脑被碰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祈反客为主地压上去,牙齿磕到嘴唇,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五年……”他在亲吻间隙喘息,“蔚教授……您真能忍……”

蔚然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吻他。

额头的退烧贴歪了一半,要掉不掉地挂着。

许祈伸手想揭掉,却被抓住手腕按在沙发上。

“答案。”蔚然抵着他额头呼吸急促,“这就是答案。”

窗外又开始下雪。

雪花静默地落在玻璃上,映着室内交叠的身影。

许祈突然笑出声,笑得眼眶发红:“早知道当年就该强吻你……”

蔚然咬他喉结:“你试过。”

“那次不算!”许祈翻身压住他,“你他妈过肩摔我!”

暖气开得太足,两人都出了层薄汗。蔚然看着身上的人,忽然想起大二那年许祈喝醉后打来的越洋电话。

电话那头吵得要命,少年带着哭音说蔚然你个王八蛋。

“那年生日,”蔚然突然说,“我回去了。”

许祈愣住:“哪年?”

“你拿摄影奖那年。”蔚然指尖划过他眉骨,“在展厅外等到打烊。”

空气安静了几秒。

许祈猛地坐起来:“你看见我和策展人喝酒?”

“嗯。”

“所以第二天就回波士顿了?”

“嗯。”

许祈的表情像要杀人又像要大哭。

他抓起沙发靠垫砸向蔚然:“你他妈不会进来问吗?!那是我表姐!亲表姐!”

靠垫软绵绵地落在身上。

蔚然抓住他手腕:“现在问了。”

雪越下越大,世界静得像只剩下这个房间。

许祈把头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蔚教授,您真是我见过最傻的聪明人。”

“矛盾。”

后来他们挤在沙发上处理未完成的工作。

蔚然的论文数据突然变得顺眼,许祈的策展方案也有了新灵感。

笔记本架在交叠的腿上,偶尔交换一个带着可可味的吻。

天快亮时雪停了。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条纹。许祈突然保存文档合上电脑。

“蔚然。”

“嗯。”

“下次……”他玩着对方睡衣扣子,“直接说爱我。”

蔚然抓住他手指:“尽量。”

晨光里,二十五岁的蔚教授眼角有了细纹,二十五岁的许摄影师发际线悄悄后退。

但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神,还像十七岁那年。

答案从来不在山顶,而在攀登时交握的手,在深夜共饮的杯,在每一个想说“爱”的瞬间。

许祈突然笑起来:“要不要私奔?就现在。”

“你展期……”

“去他妈的展期。”许祈跳下沙发翻找车钥匙,“就看日出!”

电梯下行时两人偷吻,监控红灯明明灭灭。

地下车库冷得像冰窖,许祈把蔚然裹进自己的羽绒服里,两人像连体企鹅般笨拙地挪向吉普车。

晨光中的西山覆着新雪,像抹茶撒了糖霜。

许祈支起三脚架拍延时,蔚然靠着车门呵出白气。

“蔚然。”许祈突然从取景器后抬头,“说爱我。”

镜头里的蔚教授叹了口气。

“爱你。”

快门声清脆地响起,定格住晨光中第一个正式的拥抱。

远处城市正在醒来,而他们终于等到答案。

不是五年,是七年。

从教室到山顶,从校服到羽绒服。

从“蔚学霸”到“蔚教授”,从“许祈同学”到“许摄影师”。

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像此刻相握的手,像那句迟来的告白,像雪地里并排的脚印——

一直延伸向日出方向。

还有一章就完结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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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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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云深亦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