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槿姨

便利店的白炽灯管接触不良,在雨夜里明明灭灭地闪烁。蔚然推开玻璃门时,风铃撞出零乱的声响。

“欢迎光临——”收银台后传来拖长的招呼,尾音带着困倦的哈欠。穿紫色围裙的阿姨正踮脚整理货架,头发挽成松垮的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蔚然径直走向冷柜,手指刚碰到冰镇乌龙茶,就听见身后夸张的惊呼:

“哇!蔚学霸也来这种凡人的地方?”

许祈浑身湿漉漉地冲进来,校服紧贴在身上,头发还在滴水。他像只落水狗似的甩了甩头,水珠溅到便当盒上。

“小祈!”收银台后的阿姨探出身,“又把伞忘网吧了?”

“槿姨懂我!”许祈笑嘻嘻地蹭过去,“要关东煮,萝卜加倍!”

被叫作槿姨的女人熟练地夹起食材:“辣椒酱多些?”

“必须的!”

蔚然默默把乌龙茶放在柜台。槿姨眼睛一亮:“哟,小然今天怎么肯喝冰的了?”

许祈凑过来看生产日期:“哇哦,蔚学霸破戒了?”

玻璃门又响,几个女生嬉笑着进来买奶茶。槿姨一边夹关东煮一边招呼:“珍珠要刚煮的,等等啊。”

雨声被隔绝在门外,店里只剩下关东煮咕嘟冒泡的声音。许祈趴在柜台看槿姨操作,突然压低声音:“你知道槿姨以前是干嘛的吗?”

蔚然拧开瓶盖:“不知道。”

“听说混过摇滚乐队!”许祈比划着,“弹电吉他的!”

槿姨突然敲了敲锅沿:“小祈又造什么谣呢?”

“哪有!”许祈指向墙上的照片框,“那不是您年轻时候吗?”

黑白照片里,短发的女孩抱着吉他,锁骨处纹着小小的蝴蝶。与现在这个系着围裙煮关东煮的阿姨判若两人。

蔚然多看了两眼照片。槿姨笑着摇头:“陈年旧事喽。”

许祈的关东煮装了满满两杯。他硬是把其中一杯塞给蔚然:“养生人士也需要补充热量!”

辣椒油的香气弥漫开来。蔚然看着纸杯里浮动的红油,突然说:“微辣就行。”

槿姨的手顿了顿,眼角笑出细纹:“记得呢。小然还是这么挑嘴。”

雨势转大,敲打着便利店的门窗。三个学生挤在窗前的高脚凳上吃关东煮,热气熏白了玻璃。

“所以您真玩过摇滚?”许祈咬着竹轮问。

槿姨擦着咖啡机:“玩过几年。”

“为什么不开乐队了?”

“嗓子坏了呀。”她指指自己的喉咙,“医生说要再唱就只能改行卖唱了。”

许祈夸张地叹气:“那您现在给我们唱一个?”

回应他的是敲过来的锅勺。

蔚然小口喝着汤。辣椒放得恰到好处,是他很多年前随口提过的程度。原来有人会记得。

“其实小然小时候可乖了,”槿姨突然说,“每次来都只要原味饭团。”

许祈呛得咳嗽:“他?乖?”

“是啊,坐在那个角落,”槿姨指指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吃完就走。”

玻璃窗映出此刻的景象:蔚然捏着纸杯的指节微微发白,许祈笑得东倒西歪,槿姨靠着收银台,围裙带子松垮地垂着。

“现在也乖,”许祈伸手要揉蔚然头发,“就是偶尔凶巴巴——”

手腕被啪地打开。

便利店的门铃又响。穿西装的上班族带着一身水汽冲进来:“老板娘,老规矩!”

槿姨应声去热便当。许祈趁机凑到蔚然耳边:“其实槿姨知道我所有黑历史。”

“比如?”

“比如初中有次逃课,躲这儿吃泡面被她告状了。”

蔚然嘴角微弯:“活该。”

雨声渐密,在屋檐汇成水帘。上班族匆匆离去,店里重归安静。槿姨整理着货架突然说:“小祈是不是又考砸了?”

许祈差点摔下高脚凳:“您怎么知道?!”

“你考好了会买巧克力,”槿姨指指货架,“今天只买了关东煮。”

蔚然看向货架。果然,考好时许祈常买的那种巧克力还满满当当摆着。

“哇!槿姨您改行算命算了!”

“是你太好懂。”槿姨笑着摇头,“下次物理不会的来问我,阿姨当年理科可不差。”

许祈瞪大眼睛:“您还懂物理?”

“不然怎么修得好音响?”槿姨敲敲老旧的收音机,“这玩意儿比受力分析难多了。”

蔚然突然开口:“您认识我母亲?”

空气静了一瞬。槿姨擦杯子的动作顿了顿:“颜女士啊......常来买咖啡。”

许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相地闭嘴。

收音机突然播放起老歌。槿姨跟着哼了几句,确实是练过的嗓子。雨声打着拍子,像自然的和声。

“您俩怎么认识的?”许祈忍不住问。

“小然妈妈总加班,”槿姨看向窗外,“那时候便利店24小时开着,就成了临时办公室。”

蔚然捏紧纸杯。记忆里母亲总是匆忙,原来那些加班的夜晚,有这样一个温暖的落脚处。

“后来小然长大了,自己来买饭团。”槿姨笑起来,“总是坐在同一个位置,用同样的零钱。”

许祈碰碰蔚然肩膀:“哇,原来你是便利店常客?”

“不像某人,”蔚然瞥他一眼,“只会来蹭关东煮。”

门铃再次响起,穿校服的女生来买卫生棉。槿姨自然地从柜台下拿出她常用的牌子:“这两天别吃冰的。”

许祈小声嘀咕:“槿姨简直像这片区的守护神......”

雨渐渐小了。蔚然起身添热水,槿姨突然说:“你妈妈前阵子寄了明信片来。”

动作顿住。热水险些洒出来。

“在抽屉里,”槿姨指指收银台,“说要给你但总忘了。”

明信片是悉尼歌剧院的夜景。背面是母亲潦草的字迹:“下次带你来。”

许祈凑过来看:“哇!阿姨旅游都不带你?”

蔚然把明信片收进口袋,没说话。

槿姨打圆场:“小祈要不要试试新到的布丁?”

“要要要!”

布丁杯推过来,焦糖色晃动着暖光。三人安静地吃甜品,收音机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

“其实,”槿姨突然说,“我见过你爸爸。”

许祈呛得直捶胸口。

“去年冬天,”槿姨擦着柜台,“来买烟,但没带打火机。”

蔚然盯着布丁杯上的纹路。父亲戒烟很多年了。

“聊了两句,”槿姨声音很轻,“他说你长得像妈妈。”

雨完全停了。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影。许祈跳下高脚凳:“走啦槿姨!下次再来听您讲故事!”

玻璃门合上前,蔚然回头看了眼。槿姨正在整理货架,背影在荧光灯下显得格外瘦小。

走出去很远,许祈突然说:“原来你早就认识槿姨。”

“嗯。”

“那你不早说!”

“你没问。”

月光从云缝漏出来,把路面照得发亮。许祈蹦跳着踩水洼:“不过槿姨真的好像什么都知道哦?”

蔚然看着口袋里明信片的轮廓:“嗯。”

也许每个便利店都有个槿姨。记得你爱吃的口味,知道你考试的成绩,藏着你家人来不及递送的消息。

像深夜里永不熄灭的灯,等着每个被雨淋湿的人。

许祈还在哼便利店放的歌,跑调得离谱。蔚然看着那个欢快的背影,突然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

长到足够他们慢慢走过所有潮湿的夜,吃完所有口味的关东煮,听完所有没讲完的故事。

就像槿姨说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其实是比较喜欢写救赎文的,觉得看起来心里暖暖的,算是躲避人间糟糕事或某种心情,救赎文对我来说是有意义的。槿姨在便利店上班,本来我想的是在馄饨店,上周去馄饨店吃馄饨,那里的服务员阿姨待人和善、和蔼可亲,吃馄饨的时候给我多添了几个(虽然是件小事)。或许生活的杂乱不堪都会因为某件不起眼的小事被治愈吧,每个地方都会有一个“槿姨”,她们做着最平凡的小事,却照顾好了每一个“被生活泼了盆冷水”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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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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