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春天,我来找你…”Kevin声音沙碰,短短一句话像冻在喉咙中,心痛在每个字上漫延…
他紧紧拥抱,仿佛失去Howie的每一刻就会让他失去面对生活的勇气与希望…
脏乱的公寓,满地五颜六色的酒瓶,未洗的胶片,电脑上的空白,手机上的未接来电…风像钝刀刮过城市,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吝啬地撒下零星雪花。Kevin蜷缩在工作室的旧沙发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冰冷的相机镜头,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公寓里弥漫着灰尘、未冲洗胶卷的药水味,以及一种深沉的、挥之不去的死寂——那是他母亲离开一年后,在他灵魂里凿出的空洞。父亲的出轨让他始终不能接受,但他始终渴望父爱,一个可以依靠的臂膀…
当他看到未接来电是他父亲时,他犹豫了。
"喂?是Kevin吗?"父亲的语言仍是那般熟悉却又陌生,上次听到这个声音还是他19岁时,让他在那边照顾同岁的表弟……
"嗯…"Kevin冷冷地说。
"Kevin,我和你继母要去外地出差一段时间,但我们肯定会在圣诞节前回来,你弟弟能不能去你那住一段时间,你们从来没有见过面,可以相互认识一下一起度过一个快乐的寒假,等我回来了我们一起团聚过圣诞…"
Kevin听到了对面女人们的欢笑……
"他还是老样子,没变过,都老头了,还当自己是浪荡花花公子…"他心想。
"他多大了?自己不能在家里待着吗?我可不是免费保姆!"他灌了一口烈酒,心里急躁火愤怒不情愿,但听到了"团聚过圣诞”和"和父亲一起"这几个字,心里微微掀起涟漪…
他憎恶父亲,也思念父亲,更渴望父亲的爱。长大后,身边无人排解苦闷,孤单占据他的世界,他渴望有亲人陪伴,只是像他母亲一样,嘴硬不愿承认,什么事都自己承受瞒着…
"他19岁了,考上了你们A市的大学,正好你带他熟悉一下…Howie过来,跟你哥哥打个招呼…”
"Kevin哥好…"
他声音轻柔,但似乎平静的嗓音下有着和kevin一样的破碎灵魂…
Kevin听出来了,对这个素未谋面的继弟产生了一丝兴趣…
"嗯。……把地址发你了……”他的声音仍是那般冰冷,内心却有一丝憧憬……
"Shit……”
他不知为何总是拒绝不了父亲的建议…
门铃响了,突兀地刺破公寓的寂静。
Kevin拖着沉重的步子去开门。门缝里透进冷风,一个穿着米白色羽绒服的年轻身影站在初雪中,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像雪地里一株新生的、脆弱的植物。
“Kevin哥。” Howie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眼神干净得像刚化的雪水。
Kevin只是侧身让开,目光扫过行李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进来。左边第二间。” 声音沙哑低沉,没有温度。他像一道阴影,迅速退回到自己阴郁的堡垒里。
公寓很大,现代,却冰冷得像停尸房。Howie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最初的几天,是尴尬的沉默和刻意划清的界限。Kevin把自己关在工作室,或者对着窗外灰蒙的天空出神。Howie则安静得像只猫,看书,写写画画,甚至尝试整理Kevin那惨不忍睹的厨房,结果只是换来一句生硬的“不用管”。
某个极寒的清晨,Kevin站在客厅中央,无意中瞥见窗边。厚厚的冰花在玻璃上凝结出奇异而冰冷的花纹。Howie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膝上摊着素描本,却并未动笔,只是安静地望着那些冰花,侧影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淡淡的忧郁。两人隔着冰冷的空气和凝结的窗,各自被无形的牢笼囚禁。Kevin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继弟身上有种与这死气沉沉公寓格格不入的、温和的微光。
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风雪在深夜袭击了城市。狂风裹挟着雪片砸在窗户上,发出骇人的声响。紧接着,“啪”的一声,整个公寓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Shit"
Kevin在黑暗中咒骂了一句,摸索着点燃应急灯和几根蜡烛。昏黄摇曳的光源亮起,映出他烦躁的脸和角落里Howie微微蜷缩的身影。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在烛光中找到Kevin时,迅速沉淀为一种安静的依赖。
寒冷驱使他们靠近唯一的热源——壁炉。Kevin搬来毛毯铺在地上,Howie顺从地裹紧毯子一角,抱着膝盖。Kevin灌了一口威士忌,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暖不了心。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墙上——那里挂着一幅他母亲生前最爱的照片,一幅冬日枯枝的剪影,充满了寂寥的生命力。
“这张……是阿姨拍的吗?” Howie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Kevin喉结滚动,沉默在烛光里蔓延。酒精和突如其来的黑暗瓦解了他一部分心防。“不,”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是我拍的……那年冬天,她病着,想看雪后的林子……”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那些关于母亲最后时光的片段,关于失去的痛苦和随之而来的创作枯竭,像冰层下的暗流,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涌动。他并非倾诉,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宣泄。
Howie没有打断,没有安慰的空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摇曳的烛火在他清澈的眼眸里跳动,那里面没有评判,只有一种近乎纯净的理解和包容。Kevin阴郁堡垒的裂缝,在黑暗中,被这无声的倾听悄然撬开了一丝。
暴风雪过去,留下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或许是Howie对相机不经意流露的好奇目光,或许是那晚短暂的“靠近”留下的余温,当Kevin久违地拿起相机准备出门时,他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想跟就跟着,别碍事。”
空旷的结冰湖面像一块巨大的镜子,覆盖着新雪。枯树林在远处静立,天空是洗净的灰蓝。Kevin走在前面,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Howie小心翼翼地跟在几步之后,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Kevin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寻找熟悉的荒凉感。镜头移动,无意中框住了前方那个米白色的身影。Howie正试探地走在冰面上,背影在辽阔的雪白背景下显得格外单薄、纯粹,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坚韧。Kevin的手指悬在快门按钮上,犹豫了一瞬,轻轻按下了快门。轻微的“咔嚓”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Howie闻声回头。冬日的阳光(如果有)落在他脸上,映着他眼中一丝被发现的惊讶和腼腆。Kevin的镜头正对着他。透过取景框,Kevin凝视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和干净的脸庞,一种久违的悸动,一种对“美”的重新感知,像破冰的春水,悄然浸润了他麻木的心。Howie没有躲开,反而露出了一个很浅、带着点紧张的微笑。冰冷的湖面成为背景,两人隔着镜头和几步的距离,无声地对视着,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回到公寓,Kevin一头扎进了暗房。红光像血液般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Howie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Kevin熟练地将相纸浸入显影液。在诡异的红光下,冰湖上Howie的影像轮廓在水中渐渐清晰、浮现——回眸的瞬间,带着初生的悸动和冬日特有的清冽感。Kevin凝视着水中定格的影像,眼神复杂。欣赏?悸动?困惑?还有一丝深埋的罪恶感在红光下滋生。Howie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在工作台边缘,呼吸放得很轻。暗房里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喧嚣,红色的秘密在显影液中无声地滋长。
一种微妙的默契开始在冰冷的公寓里蔓延。Kevin会“顺手”带回Howie提过一次的街角面包店的羊角包;Howie则默默将Kevin杂乱的工作室整理得井井有条。他们开始有了一些简短的交谈,甚至偶尔能开个生涩的玩笑。肢体不经意的触碰——递东西时指尖的擦碰,Howie帮Kevin拂去肩上的雪,Kevin在Howie差点滑倒时猛地扶住他的腰——每一次都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久久不散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