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江苏苏起身离开,刘美云也顾不得儿子,连忙抬脚跟了上去。
病房内宋闻望着江苏苏快速消失的背影,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手再一次狠狠按了一下心脏,心绪涌动中又是一阵心悸,疼得他直冒冷汗,细细密密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好半晌,才渐渐回过神来。
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旁边病床的病人发现了他的异样,好心询问要不要帮忙叫医生,宋闻微微摇头,投去一个感谢的微笑,又缓缓闭上了眼睛,他已经没力气说话了。
耳边又响起旁边病床低低交谈的声音,宋闻默默地听着,面色比刚才更白了些。
江苏苏已经来到了ICU 病房外,站在门口,她突然没有勇气迈进去,门上小小的玻璃窗看不真切里面,只微微透出冰蓝色的光。
刘美云在和旁边都医生说着什么,一会儿又跑到江苏苏身边说:“可以进去了,苏苏。”
江苏苏穿戴好防护服,消毒,这才进到了病房里面,里面很安静,很压抑的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滴滴声。
江苏苏拉开面前的帘子,宋国忠毫无生气的躺在病床上,周身插满各种仪器的管子,江苏苏嘴唇颤抖了一下,喉咙好像被谁掐住了,有些发紧。
空气中沉默的气息弥漫,江苏苏好像再也没法维持绝情的人设一般,突然泄气,泪不自然的流了出来。
当一个人快要离开这个世界,再也见不到他的时候,脑中最优先浮出的不是恨意,而是源源不断的和他曾经的美好回忆,那些夹杂着各种情绪以及辨不出真假的真情,此刻竟也都当真了。
当年江苏苏才4岁,父亲和母亲就打上了离婚官司,江苏苏却判给了唯一疼爱她的奶奶,因为她的父母都不要她。
江苏苏看着母亲离开的背影,决绝而洒脱,仿佛根本不认识自己一般,与往日温柔亲切的母亲大相径庭,江苏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离开,更不知道母亲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冷漠无情。
后来江苏苏在夜深人静,失眠的时候躺在床上想过。
或许是父亲第一次动手打母亲那次,母亲的手上身上都是淤青,连着好几天都抱不了自己?
又或许是那段日子父亲每天喝得醉醺醺回家指着母亲大骂,话语粗鲁难听,江苏苏记不清那是第几次看见母亲偷偷哭了。
或许太多太多,自己也记不清了。
江苏苏那次和母亲分开后,母亲消失得彻彻底底,再没有一点消息。
父亲把江苏苏扔到独自住在碧溪乡下老房子的奶奶家中,也再也没有回来。
不仅是母亲,江苏苏和奶奶都被父亲扔下了。
奶奶靠着微薄的棺材本,加上喂了些牲口,种了些菜,勉强也能够和江苏苏生活。
后来,因为日积月累的劳累,奶奶突然病重起来,某一天倒在地上就再也没有起来,那时江苏苏7岁。
奶奶的离开,并没有让父亲回来,附近的人都在传,江苏苏的父亲死在外面了。
村长安排帮忙把奶奶下葬,看着村里的人忙前忙后,江苏苏被知道她最后的庇护所也轰然倒塌了。
后来,江苏苏被送到了碧溪城里的福利院。
再后来,宋国忠领养了她。
那天,江苏苏第一次走进宋国忠的家,见到了刘美云和宋闻。
一个明艳美丽的女人和一个干净腼腆的男孩。
宋国忠跟江苏苏说,因为宋闻从小身体就不好,有先天性心脏病和轻微哮喘,需要有人陪护,有时候需要她陪同宋闻去医院看病,江苏苏和宋闻差不多大,刚好可以一起上学,一起回家。
正是因为宋闻从小身体就不好,宋国忠和刘美云这才商量着领养一个孩子。
这些事情宋国忠都跟江苏苏说过,可江苏苏只叫宋国忠叔叔,叫刘美云阿姨,她不愿触及父亲母亲这两个称呼,宋国忠也没勉强她。
江苏苏在宋家呆了十一年,从自闭胆小到敞开心扉,江苏苏在宋家的亲情下慢慢感受到家的温暖,江苏苏认为十几年的相处,虽然没有血缘他们早已经把对方当作家人了。
两人都18岁的那一年,宋闻因为身体原因不得不放弃学业,而江苏苏确如愿的考上了A市的大学。
可一向对她很温柔的刘美云确坚决反对了这件事,她要江苏苏和宋闻一起辍学,宋国忠也默认了这件事,江苏苏很是不解,那天与宋国忠夫妇大吵了一架,一连两天没有出门,那是江苏苏第一次和他们吵架。
后来还是宋闻两边安慰,才得以缓和,宋闻说陪她一起去A市上学,他们在校外租个房子,宋国忠夫妇这才勉强答应。
那时江苏苏隐约捕捉到了什么,好像自己甩不开宋闻了。
于是去了A市之后,江苏苏还是申请了学校的学生宿舍,江苏苏并不想和宋闻单独一起住,一整个学年都有意无意的避开宋闻。
宋闻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告诉宋国忠夫妇,于是江苏苏对此事也心安理得的接受了,宋闻还是会每个月去医院检查一次,江苏苏会陪着他去,那是他们一整个学年里为数不多的见面时间。
到了第二学年,江苏苏和学校的男生谈上了恋爱,并且深陷于此。这一学年,江苏苏第一次没有陪宋闻去医院复查。
从那以后,宋闻每次都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去医院了。
后来,由于刘美云不放心,给学校老师打了个电话,才知道江苏苏原来并没有住校外,而且住在学校宿舍,并且江苏苏谈恋爱的事情也被宋国忠夫妇知道了,连夜上A市把江苏苏拽回了家,他们发了好大的火,坚决不准江苏苏再去上学了。
那日,雨水像下刀子一样从江苏苏头顶浇灌,那是她第一次无比强烈的想要离开那个家,江苏苏从宋家跑了出来,她听到后面的宋国忠和刘美云在喊她,可江苏苏仿若未闻。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江苏苏才终于瘫坐在地上,雨水混着泪水一同从脸上滑落,江苏苏紧抱自己,时间仿佛又回到奶奶去世那天。
过了一会儿,耳边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一道熟悉的男声缓慢响起:“苏苏,爸爸妈妈不是那个意思,他们只是…只是…。”
江苏苏抬头,看见宋闻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他此刻身上已经完全湿透,一只手紧紧按在心脏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天气不算暖和,甚至有点冷,江苏苏可以看见他微微发抖的肩膀。
宋闻想要伸手拉江苏苏起来,却被一掌拍开,拍的宋闻踉跄几步,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只是什么?我知道,我知道从一开始他们领养我只是为了你,可我是个人,不是让人随便摆弄的玩具,我可以永远是你的亲人,我可以照顾你,帮助你,可我没办法永远呆在你身边,你们也不能永远把我拴在你身边,我也想有我自己的生活。”江苏苏没注意到宋闻难看的脸色,此时她只想把心里话通通都说出来。
宋闻稳住身型,眼眶也跟着泛红,他急切地想要解释什么,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心脏又开始抽痛,他只能一只手死死按住,另一只手去抓江苏苏。
再次被江苏苏抬手挥开,这一次宋闻没站稳重重的摔倒在地,脸上疼的扭曲了一瞬间,可他来不及顾及自己,宋闻知道,他再不做点什么他可能会失去江苏苏。
“苏苏,你别这样,对不起,对不起好不好,你先和我回家,好不好?”宋闻语无伦次的说着,淋了一路的雨,宋闻脑子已经有些浑浑噩噩的了。
“家?哪里是我的家?”
江苏苏站起来,看着宋闻,一字一句的问道:“把我从孤儿院接回来,只是为了你,从小我不能离开你三步之远,你们所谓的亲情只是把我紧紧捆绑在你的身边,替我规划好我未来人生全部的路吗?”
宋闻的心一下子跌到谷底,他在江苏苏脸上看到了恨,那几乎是斩钉截铁的语气压得宋闻说不出话。
“我这个人就是自私,我这个人就是坏,我就是不要和你在一起,你这个样子…你…你会…”江苏苏喊道,可后面的话,江苏苏没办法说出口。
“会拖累你是吗?不,你不自私,你也不坏,是我不好,我不该利用你对我们的感情来绑架你,苏苏,以后没人会逼你了。”宋闻说完,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浑身都在发抖,脑子很晕,偏偏雨水还在不断拍打他的全身,砸得他双眼发花。
江苏苏看着他样子,知道他的状态很不好,突然想上去扶他起来,可内心的理智却告诉她,自己一定不能在心软了,于是江苏苏面无表情的看着宋闻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爬起来,雨水的声音都盖不住他浓厚又急促的呼吸声。
“苏苏,你跟我回家去吧,”宋闻又说了一次,这次他没有再伸手去拉江苏苏,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所有的力气全部用来支撑他不会再次倒在地上。
江苏苏别过头不看他,语气冰冷:“我不会回去了,你那里再也不是我的家。”
“我要继续去读大学,我不会花你父母的钱了。”
“你回去告诉你的父母,养育我的钱我会还,以后我们没什么事就别联系了吧。”
宋闻听到这话,突然怔在原地,他当时确实想江苏苏永远呆在自己身边,可他也知道自己只会拖累他,他注定没办法给江苏苏正常的生活。
可是当她真的离开,自己的心会这么痛,怎么会这么难受。
江苏苏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宋闻还想继续追,可脚就跟灌了铅一样,怎么都迈不开步子,脑子里全是江苏苏那句“那里不再是我的家了”,巨大的痛苦如同海浪席卷而来,宋闻再也坚持不住,从口中喷出一口血雾,仰面倒了下去,砸起一片水花。
“小闻!”
“小闻!”
后面迟迟追来的宋国忠夫妇,刚好看见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的宋闻,急得大喊,刘美云一边把宋闻扶起来,一边让宋国忠打急救电话,还好宋闻倒下的身后是一片草地,不是水泥地。
江苏苏自然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她知道宋闻是病发了,可她还是埋头向前走,她要彻底断绝这段关系,宋闻很好,可她不可能把命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