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替代

凌烈脚步倏地顿住,脊背绷直,像是被定住一样。

转,还是不转?

转,糊弄不过去怎么办?

可是不转,凌烈感到顾向南的目光沉沉落在他背上,一刻不移开。

他闭闭眼,咬牙转过身去,故作轻松道:“我随便转转,关你什么事?”

“随便转转?”顾向南重复一遍他的话,又看看周围,“转到我的车这里?”

“所以说了,随便啊。”凌烈笑笑,后退几步,“既然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不知道的是,身后的男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拦他。

顾向南静静站在原地,身姿挺拔,金丝镜片遮去他眼底翻涌的晦暗。他的视线转向车上,那个位置似乎是先前凌烈触碰过的地方,指尖轻搭上去,眼神变得极其危险,像是已经准备收网的猎人。

他不用去检查,他太了解他的小少爷了。

恶劣,做事冲动,睚眦必报,哪个都是他,越是被人欺负,他偏要千倍万倍地还回来,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又怎么允许别人欺负到他的头上?又仗着在家里受尽宠爱,做事常常不计后果,不知天高地厚,手段却是幼稚又拙劣。

顾向南嘴角扬起一丝笑容来,说不清是纵容还是凉薄。

没关系,小少爷。

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收回落在车身的目光,径直抬脚,循着原路返回二楼。

既然小少爷这么着急,那他就将计就计。

另一边,凌烈从P房返回二楼,被这秋风一吹,悬着的心才堪堪落地。他扯了扯紧绷的领口,长呼一口气,才发觉后背沁出层薄汗。

说不害怕是假的,刚刚顾向南的眼神太过沉静,仿佛他早已看透一切,甚至看穿他心底的那点算计,不过幸好,他应当是没有看出来,不然怎么可能让自己顺利跑掉?

凌烈抬眼望向曲折蜿蜒的跑道,指尖无意识扣着冰凉的栏杆,眼底重新染上戏谑的目光。

是顾向南先来招惹他的,每每招惹他后,顾向南依旧是那副西装革履的模样,看得凌烈当真是火大,而他也只是拔了根螺丝而已,礼尚往来。

他倒要看看,当顾向南兴致勃勃地开始比赛,却发现车子出了故障的那一刻,还能不能保持云淡风轻的模样。

“凌烈,你跑哪里去了?我们快开始了!”王有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打破他的沉思。

凌烈敛去眼底所有的情绪,瞬间恢复成那副兴致恹恹的模样,淡淡应道:“来了。”

第一场比赛,开始了。

凌烈他们在二楼包厢偏中间的位置,视野很好,他撑着下巴,指尖漫不经心地把桌上的横幅转来转去,那是王有榛临走前扔给他的,说是赢了,一定记得拉开去展示。他懒懒地看着底下的一切,而程衍让也坐在旁边,模样看着比他还懒散。

“那横幅上,写得什么?”程衍让最终还是把眼神放在横幅上了,他问。

“不知道,榆姐现在不让打开。”凌烈随口道。

程衍让叹了口气,说:“行吧。”

只听见下面传来热烈的欢呼声,凌烈起身走过去,原来只是选手们出场,他还以为这一场结束了呢。

这一场,没有顾向南。

“程哥,榆姐出来了,你不看看?”凌烈头都没回,问。

“呵,我看她做什么?”

没过一会儿,身边便又站了个人。

凌烈:“……”

只见楼下王有榆把披散的长发全部盘起来,穿着黑色的赛车服,一脚跨进她的红色赛车里,不见任何的拖泥带水,进去前,似乎还看见了程衍让,对他吹了声流氓哨。

程衍让:“……”

幸好他离得远,听不见。

反观王有榛,就显得局促许多,头盔还差点戴错,一看就不经常开,他跨进粉丝赛车里,准备就绪。

选手就位,一声令下,齐齐向前涌去,一时间,尘土飞扬。

这种只是娱乐赛,通常四圈结束,圈数提示牌一下下变过,转眼四圈过去,红车首当其冲地冲过终点,接下是蓝车、紫车,第四个才到王有榛的粉车。

王有榆摘下头盔,甩了甩额头两侧的碎发,长腿一迈下了车,抬头冲二楼趴在露台栏杆上的凌烈示意了一下。

凌烈了然,打开她要求的横幅,挂在墙壁两侧的钉子上,刚挂上,一道道目光如同被风吹过的树叶,齐刷刷地看过去,惹眼十足。

程衍让笑意不浅,他偏头望去,脸上笑容顿时僵住——只见上面写道:榆姐牛逼,程程拉胯!

凌烈望过去,没忍住,笑出声来,“你们……平常也这样啊?”

“难怪让我亲,原来在这等着呢。”程衍让从喉间滚出一句脏话,然后才咬着牙,声音大了些,“当然,不是!”

“姐姐厉害吧?”门外传来一道声音,语调里透着藏不住的骄傲,“他们都不是我的对手。”

推开门,熟悉的面庞映入眼帘,王有榆不再管弟弟,而是冲程衍让勾了勾手指,又吹了声流氓哨,让他听得清清楚楚,“啊,生气了?来看看这条横幅,多棒啊,我可是特地找的人。”

“嗯?小程哥哥?”她特地用小时候的称呼喊他。

凌烈见此状况,不宜久待,索性拉着王有榛下楼看了,楼下也有观赛区,不过没几个人,也是,这里尘土多,汽油味还重,视野还不好,实在是不想过来。

第二场比赛,开始了。

天色渐晚,风更加大了,吹得坐在观赛区的人们睁不开眼睛,还有细细的灰尘。

选手们跨进赛车里,凌烈眯了眯眼睛,并没有看见顾向南,可他明明看见比赛表上有顾向南啊。

“你在找谁啊?”王有榛愣愣问着,又自问自答,“嗯……顾向南旁边那个?我刚刚看见他进车里了。”

“进车里?谁?”凌烈猛地转头看他,眼里掠过一丝急促,“施延?!”

怎么会、又怎么能是他呢?

刚说到这个名字,他一下反应过来,推开王有榛,大步走下去,却听见令响,他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辆车开出去,离他的视线越来越远。

王有榛大步跑过来,以为他只是因为里面有顾向南而心情不好,于是拍拍他的肩膀,让气氛放松点儿,“怎么了?诶,你总不能因为里面又坐了顾向南,吃醋了?”

凌烈愣了愣,小幅度地歪了下头,方才脑子里闪过的想法又散了下去——顾向南也在车里。

他原以为顾向南知道,特地让施延上去做那替罪羊,可眼下看来,并不是。

可现下又该怎么办?

凌烈视线远远落在跑道上,目光放空,又逐渐变冷,却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远处传来“砰”地一声,阵阵黑烟升起,凌烈才猛地回过神。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次,做得未免太绝。

“有榛,你说,这次如果不是意外,会发生什么呢?”凌烈伸出手臂,拦住想要去看的王有榛,声音淡淡,仔细听,却能听见一丝发抖,“那个人被发现的话,会死么。”

王有榛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傻子,凌烈方才的反常,他似乎明白过来。

他推开凌烈,声音是他从未见过的冷毅,“这件事是你干的?”

凌烈没有说话。

远方传来惊呼声,和施延的怒吼,衬得这里更静了,一时只能听见风掠过头发的声音。

半晌,凌烈张了张口,涩然道:“是。”

声音颤抖,却又带着一丝坚定,像是在证明自己没后悔过。

王有榛倒吸一口凉气,他从没想过凌烈会这么做,昔日的朋友缘何变得这样?

是这一刻才变坏,还是本性本就如此,他竟毫不清楚。

“凌烈,我突然感觉,从来没认识过你一样。”

他几乎是叹气式的说完这句话,便走了,他没有去事故现场。

凌烈望着王有榛远去的背影片刻,猛地收回目光,疯了一般冲向事故现场,他大口喘着气,生怕晚了一秒,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抵达现场,赛车狠狠撞在护栏上,车身扭曲变形,一圈圈黑烟不断升腾,慢慢散在秋风里。车边站着两个人,兴许是发现得早,二人的伤远没有凌烈想得重,却也是见了血。

施延的裤腿被碎片划开,丝丝血迹渗出来,茶棕色的卷毛已经凌乱不堪,而顾向南也好不到哪儿去,眉峰紧紧蹙起,左臂悬空垂着,不敢稍动,看样子是骨折了。

没出人命。

凌烈悄悄松了口气。

只要没出人命,就好。

见到凌烈过来,施延原本说话的声音小了许多,却依旧能听清,混进风里,传进凌烈耳中。

他说:“顾向南,要不是因为你我会成这种样子吗?!”

顿了顿,低头看了眼被血液染成黑色的裤腿,他声音陡然拔高,“我刚才差点死了!”

“我恨死你了!”说完,瘸着腿一步一步离开,看都没看凌烈一眼。

场内经理过来,见这情形,快要被吓死了,他走上前,小心试探道:“顾总,是我们……”

顾向南冷淡的打断他,看似心情尤为不好,“是我们没看清路,跟你们无关。”

说完,偏偏还看了凌烈一眼,有冷漠,有玩弄,更多的却是平静。

只一眼,凌烈心惊肉跳,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真的没有想到施延会在上面,更没有想到施延竟会因此恨上顾向南。

风无声地吹过,可凌烈依旧觉得很吵,他抬头,环视周围,那是工作人员的声音,而顾向南早已经走了。

可那真的只是工作人员的声音吗?

凌烈漫无目的地走在跑道上,出了意外,比赛暂停,已然没什么人了。

他根本没想到施延会替驾,是他没提前确认好。

他又不禁想到比赛还没开始前,自己去拔螺丝的时候碰见了顾向南,他觉得顾向南并不知道,若他知道,他怎么会坐上那辆车,怎么会参加比赛?即使是让施延,他也应该会换一辆车子。

更何况,他自问身上可没什么能吸引顾向南的东西,何必装那可怜?

所以,顾向南并不知道。

凌烈这么想着,已经到了观赛区这边,人都走光了,原本人潮如涌的建筑,一下变得荒凉起来。

他随处找了个椅子坐下,头向一侧偏去,目光好似远远落在那辆残破的车上。

但,顾向南真的不知道吗?

脑海中又浮起施延的那段话,和顾向南听完那段话的神情,向来冷淡的眼神染上不像是会属于顾向南的落寞,薄唇轻抿着,一看就受伤极深的模样。

风像是叹了口气,拂过凌烈的发丝。

凌烈本身就对被伤了感情的人会有怜悯之情,更何况,顾向南又因为他被他所喜欢的人恨上,心里顿时涌上一股酸涩,闷闷的,仿佛喘不过气来。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翻来又覆去,望了好半天,轻轻握住,像是抓住什么东西。

是风吗?

好像不是,可掌心之间,又只剩下了风。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等不到天亮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