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凌宅。
夜里气温降了下来，一时只能听见风卷着树叶的声音，弦月高悬，却被云遮去一半，显得更加小。
凌烈他们已经坐到餐桌上，边吃边聊着，而陈婧兰始终一言不发。
聊着聊着，敲门声响起，一听便知道是谁，凌润去让兰姨开门后，又夹了块排骨给凌烈，又说了几句话。
等到凌疏进来，手里却还抓着条围巾，瞧着一副不属于这里的样子。
凌烈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停下捣着排骨的动作，“哥，围巾还拿着，怎么不放下？”
“你觉得呢？”凌疏抬眼瞥了他一眼，语气冷冷的反问着。
凌烈了然，“放就放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你不经常回来，家里的阿姨也没个记性。”
兰姨心一抖，连忙道歉：“抱歉，大少爷，是我年纪大了。”
说着，伸手想要接过凌疏的围巾，却被对方一挡。
双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良久，才讪讪放下。
凌润抬头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继续与凌烈说：“听说，你最近在追一个男人？”
凌烈顿了顿，又重新捣起排骨来，动作重了些。
不过，这事连爸都知道了？可他最近都没怎么见施延啊。
凌润见状，一时以为儿子生气了，又补了句：“爸只是问问，没有要让你放弃的想法，你……”
“兰姨，拿副碗筷，没看见大少爷么？”话语被突兀打断，陈婧兰在一旁冷冷开口。
碗筷被拿过来，凌疏淡淡笑道：“谢谢妈。”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更加慢，尤其是严绪时打了通电话后，凌烈听完凌疏和凌润，外加上他本人的一点争执后，回房间去了。等严绪时过来时，他才出门看了眼。
不得不说，严绪时跟顾向南完全不一样，一个矜贵，一个败类。
至于谈了些什么，凌烈不知道，估计是他父亲想攀上严家，而严绪时只想带凌疏回家。
他对这些不感兴趣，没看多久，又回房间去了。
关上房门，他拿出手机，找到施延的聊天界面——刚刚提到施延，他确实挺久没找他了，都怪那个顾向南，天天缠着他。
消息还没发出去，王有榛的电话率先打过来，凌烈刚接通，洪亮的声音传来，像是要把人耳朵震聋：“凌烈，一个月后赛车比赛，还能亲自上手比试比试呢，来不来看？”
“几点？不过你什么时候喜欢上这些东西了？”
“我不喜欢！但我姐喜欢，还有很多人都会来，我们也凑个热闹。”
凌烈垂眸，沉思一会儿，很多人都会来那是不是意味着杨峣大概率会来，或者是顾向南？
其实杨峣来不来的不重要，反正他也欢不了几天了，至于顾向南嘛，他现在很好奇，林郊那块地被抢后，顾向南会是什么表情。
气急败坏还是依旧平静无波，无论是哪一个，凌烈都会觉得非常、非常有意思。
想到这儿，他扯了扯嘴角，给施延发去一个消息：【L：一个月后，赛车比赛，看么？】
对方隔了许久才回：【S：看！前几天刚刷到，还以为是假的呢？】
【L：喜欢这个？】
【S：算不上喜欢，用来放松的。】
【L：哦，那不见不散。】
【S：嗯嗯，不见不散！/笑嘻嘻.】
收起手机，楼下没什么动静，估计人已经走了，凌烈这才去洗漱。
窗外的月亮早已被云朵遮去，黑漆漆的一片，看不见一点光亮。
——
私立医院病房。
顾向南靠在床头，手机放在一边，目光深沉地注视着前方的白墙，不知在想些什么。
助理刚刚给他发了消息，林郊地块竞标失败，被杨家抢了，不用说也知道是谁出的好主意，既然凌烈这么想要看他失态，那就遂了他的愿。
顾向南指尖敲着护栏，沉声开口：“他给你发了什么？”
“顾总，您看。”施延把手机递过去，声音带着些疲惫，“邀请我去看赛车，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顾向南随意瞥了几眼，一下了然，小少爷藏不住一点儿心思。
也许是心情好，也许是无意中看见手臂上的绷带，他难得解释了几句：“这场赛事，凡是在商圈、名流圈有分量的人，都会露面。看似玩乐，实则是半个上流圈子的摸底局。”
“那为什么会邀请我呢？”
“因为他觉得我会去，并且，很想要我去。”
“哦，我明白了。”施延声音一下激动起来，“他不是已经误以为您喜欢我了吗？特地邀请我去，也是为了挑衅你？”
“嗯，”顾向南顿了顿，眼神里藏了点笑意，“按小少爷的性子，这局，我们随时可以收。”
“好嘞。”施延看时间不早了，笑道，“那顾总早些休息，我先走了。”
“嗯。”
施延刚走没一会儿，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凌烈。
看到来电人，顾向南意外地挑挑眉。
嗯？小少爷又打什么主意？
接通电话，小少爷带有沙哑的声音先一步传来：“顾向南，你能不能……”
对面沉默了一下，顾向南没急着说话，而是等着他把剩下的话说完。
指尖不断敲打着护栏，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对面始终没有声音，有的只是风声。
看样子是在外面。
看样子心情还不好。
良久，又传来声音：“挂了。”
语气跟刚才不一样，又变回以前那样，轻飘飘的，仿佛打过来只是开个玩笑。
顾向南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就被切断，听筒里只剩嘟嘟的忙音。
顾向南：“……”
他缓缓叹出口气，让司机来医院门口等着，自己又去签了个《临时离院知情同意书》，没花几分钟，就搞定了。
司机把隔板升起，这是老板一向的要求，升好后，他问：“顾总，这么晚去哪儿啊？”
他是顾家的老人了。
“往凌宅那边走，去找找离家出走的小狗。”顾向南语气里带着点笑意，“老李，找到离家出走的小狗，该怎么教训呢？”
老李咧开嘴笑笑，声音洪亮，“这还不简单，受委屈的狗好好哄哄，故意的狗那就打一顿，光个几天再放出来，保证乖乖的。”
他笑了笑，心里门清，自然晓得老板口中的那只小狗指的是谁。
脑海里浮起方才听筒里凌烈的声音，可怜，又泛着酸楚，好似受了莫大的欺负一样。
他声音故作低沉，却透着笑意，“可惜，这怕是只受委屈的小狗。”
“委屈也好，”老李倒没什么遗憾，轻松道，“顾总手不是伤了么？免得教训的时候又加重了。”
顾向南倦倦地阖上眼听着，没再开口。
老李听后面没动静了，也闭上嘴，不说话了。
车子缓慢行驶着，夜色变得更暗，只有车头两盏大灯亮着，把夜色劈开，静静扫过前方所有的事物。在车头转过去的瞬间，冷白的灯光扫过路边，照出一个站在阴影里的、正低头划着手机的青年，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眼睛，手放下时，吊梢眼里掠过一丝烦躁。
不是凌烈又是谁。
老李见过凌烈，随即停下车，说：“看见凌小少爷了。”
“嗯。”车窗缓缓打开，顾向南抬眼望去，路灯下先撞进视线的是一双吊梢眼，再是青年白皙的面孔，说，“上车。”
“你怎么来了？”凌烈一张口就是刺，他朝里看了看，看见顾向南手臂上的悬吊带，“顾总大半夜出来，嫌手臂恢复得太慢？”
顾向南面色平静，只是说：“不是小少爷先给我打电话的么。”
“那是，”凌烈明显被噎住了，“那是”个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其实刚刚为什么打电话，他都不是很清楚，兴许是刚刚跟凌润吵过架，想随便找个人，又意外看见他的电话，便想打来试试。
应该是这样的。
顾向南平静地望着他，可却像是有千斤重般，看得他无端喘不过气来。
他又说了一遍，“上车。”
凌烈仍然没挪步。
空气凝滞了许久，老李适时开口，“凌小少爷，您先上车吧，外面凉，顾总也是签了申请书才能出来的。”
凌烈眯了眯眼睛，从唇缝里蹦出问题来，“申请书？”
“是咯，顾总这伤，不能随便出来的，得……”
顾向南打断老李的话，声音沉了些，“你最近话很多。”
老李讪讪笑了两声，“小少爷？”
凌烈僵持不下，只好上车，不过离顾向南很远，像是根本不想碰到他一样，毕竟几天刚有过接触，实在是不想再来一次了。
“林郊那块地，你授意杨家的？”顾向南冷不丁地开口，却继续阖上眼，仿佛疲惫了许久。
“顾总，空口无凭的，这可不能乱说。”凌烈眼神一冷，语调慢慢的。
顾向南也立刻不逼他承认，淡淡一笑，换了个话题，“那刚刚打电话，是想跟我说什么？”
“顾总觉得，我想跟你说些什么？”凌烈轻笑一声，歪头看着对方吊起的手臂，“其实，那重要么？”
顾向南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凌烈脸上，“对我而言，很重要。”
“所以，小少爷可以说了么？”
凌烈硬邦邦地反驳，“可是对我而言，一点都不重要。”
沉沉的目光在凌烈脸上停留数秒，才缓缓移开。
顾向南慢悠悠地拖长尾音，“啊，小少爷不想说。”
凌烈：“……”
跟顾向南呛了这么几句，他竟意外地发现心情好上了那么一点，不像以前跟他，每每几句，就把自己气到。
这是为什么呢？
习惯了还是顾向南这次跟以前不一样了？
思绪刚刚深入，又被顾向南打断，“去哪儿？”
“随便找个酒店。”
顾向南微微颔首，跟前面的老李说，“听见了？”
“听见了，顾总。”
车厢重新浸回安静里，凌烈偏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没再主动开口，方才心里那点疑惑还悬着，抓不出头绪，索性不去细想。
顾向南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车子平稳驶入沿街的高端酒店，缓缓减速停下。
老李停稳车，回头低声道：“顾总，凌小少爷，到了。”
顾向南这才睁开眼，视线先扫了眼酒店大门，而后转向身侧的凌烈，声音依旧平缓：“到地方了。”
凌烈抬眼看向酒店正门，抬手去拉车门把手，顿了顿，侧过头，淡淡瞥向顾向南：“顾总好好回去养伤吧。”
不赶紧把伤养好，赛事可怎么办呢？
进到酒店里，他不免想起之前也是顾向南送自己到酒店，只不过上次出了点意外，这次却没有。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车子早离开了，身后也没什么人，心里怎么变得空落落的呢？
竟有些不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