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谦林紧抱着我,口中字字真切。
听到他向我坦白的一切,我神思有些恍惚,原来我们是彼此相爱的。我本该庆幸,但真到了这一刻,内心的茫然却被无限放大。
爱是……什么?
这么多年到现在我依旧不得而知,我努力寻找它的痕迹,摔倒爬起又成长,我因为渴望爱遍体凌伤,我害怕爱。但现在这一刻身前抱着我的这个人,他身上的体温让我感到安心,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唯一清晰的感觉是我不想放开他。
我闭上眼睛颤了颤,杨谦林渴求的声音再度响起:“小艾,我们不要离婚。”
他像对我展露了所有的脆弱,伸出光洁柔软的脖颈到我嘴边,仅仅是恳求我不要咬断。
这个时刻,我似乎很应该开口说句话,说什么都好,只要能打破僵冷的氛围,但我脑子空空,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过去我总固执地认为杨谦林对我好只是出于责任感而非感情,这场荒唐婚姻里他负责扮演一个好丈夫,而我尽力做一个合格的妻子,突然这一天他真情流露告诉我他的内心也是有我的,事实并非我想的那样凉薄无情。
我紧靠着墙的后背凭空觉得冷,两腿发麻到快要蹲不稳:“我……我要先起来。”
杨谦林往后退了退,托住我的胳膊将我扶起,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这时从脑中扩散开来,我原本以为是我起身太猛犯了低血糖,我心想只要站起来缓缓就好,直到我忽然眼前一黑一头栽了下去。
“小艾!”
我很久没有一觉睡得这么沉,没有纷扰的噩梦和惊悸,睁开眼睛时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睡得松软。
眼眶里是一片刺眼的白色,我费力转动着眼珠子,直到鼻腔吸进了消毒水的味道,我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我喉咙里很干,嘶哑着发出很低的呼声,转头瞥见杨谦林趴在病床旁睡得正熟,一只手还搭在我的手腕上。
我只是抬了抬手腕的动静就惊醒了杨谦林,他很快抬起头惊喜地望着我,说你醒了小艾。
我和他四目相对,他的眼睛里浮着一条条细密的血丝,我刚想开口问他这是怎么了,他忽而拉起我的双手放到唇边,有些紧张又激动地说:“小艾,你知道吗?你怀孕了,已经满五周了。”
“你有点贫血,再加上操劳过度,所以才晕倒,医生说你现在情况不稳定,需要再住院观察几天。”
杨谦林喜悦的神情溢于言表,我脑海里却一片模糊,还未能从晕厥的混乱中彻底清醒,突然之间像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我……我想喝水。”好半晌,我才沙哑地开口说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好,我去给你倒。”杨谦林起身去倒水,我盯着他的背影发呆。
我有多囊综合症,生理期向来紊乱,本身不易受孕,杨谦林不提,在床上我们从来没有做过措施,结婚到现在半年多时间,我原以为我不会有怀孕的可能。
我的思绪稍微清晰了很多,过去的一个月里,在我每一个为了工作马不停蹄奔波的时间里,肚子里竟然悄无声息地装了个孩子,而我浑然不觉。
戏剧性十足的是,就在我昏迷之前,我都还在和杨谦林商量离婚,我以为只要分开我们彼此就都能回到生活的正轨上。
就算现在我们都表明了各自的心意,但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还是让我感到措手不及。
杨谦林接完水回来把纸杯递给我,我口干得不行,咕噜喝了个精光。
“慢点喝,小心别噎着。”他边说着边细心地抽纸巾准备给我擦嘴巴。
喝完水,我把杯子放在了旁边桌子上,又避开杨谦林伸过来的手,轻声说:“杨谦林,我们谈谈。”
杨谦林的表情凝滞了半秒,很快又调整过来,尽量温和道:“好,我听你说。”
“我不想和你离婚。”这句话一出,我明显察觉到杨谦林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不少。
我逼迫自己在最短的时间里思考清楚,咬了咬嘴唇,接着说:“但是,这个孩子,我不想要。”
我没有去看杨谦林脸上的神情,下意识逃避,只是耳朵里听到他的叹息声。他压着嗓子,竭力不让自己的情绪失控:“这是你的想法,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我从来没有做过要当妈妈的准备,我对小孩子也不会有感情,可我不想伤杨谦林的心,于是拿工作当挡箭牌:“我的店现在才刚开始有起色,慢慢到了年底是婚嫁高峰期,以后只会越来越忙,如你所说我身体不好,如果要养胎肯定得停掉工作,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放弃掉我的事业,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杨谦林急切地坐下来握住我的双手,殷切道:“小艾,你听我说,这个问题其实很好解决的,我们多雇两个人来帮忙……”
“杨谦林,”我第二次叫他的名字,同时用力把手掌从他的手里抽开,“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当妈妈,我也不喜欢小孩子,这次怀孕完全是个意外,如果你不能接受我做的决定,那我们可以继续商量离婚的事情,协议里的所有条款依旧有效。”
这等于是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了解杨谦林,他同样了解我,他看透我眼中的坚决无可动摇,一时间有些崩溃,挫败地低下头去。
可我安慰不了他,我在心里告诉自己,我得先振作起来把身体慢慢养好,才能无风险地去把这个本不该存在的孩子流掉。
我悲观地想,如果我到最后真的还是一无所有,我起码要保证自己还有一副健康的身体和从头来过的勇气。
我和杨谦林就这样暂时达成共识,我们的婚姻关系继续维持,不过究竟能维持到什么时候,我没有精力去多想。
我在医院里住了一夜,杨谦林没有回家,和我一起躺在狭小的病床上,夜里我迷迷糊糊睡了一觉,他从身后搂住我,小声地说为什么,像梦呓,语气卑微又无奈。
我的意识陡然间清醒了很多,是啊,为什么,怀孕并不算一件小事,但我甚至没有犹豫,就能这么快下定决心不要孩子。我并不是一个行事果断的人,相反,很多时候我都处于纠结与徘徊的境地,得知怀孕消息的那一刻,比起惊讶,我更多的情绪是茫然。
这是一条全新的生命,我总觉得它本该存在于故事圆满的时刻,但这个时候,我和杨谦林的误会刚刚解开,我们都还没有坐下来好好地说上两句话,突然就快进到了现在,他告诉我你怀孕了,我们很快就要当父母了。
我该以什么样的心态来接受,我执着在爱与被爱之间整整十年,反反复复不得要领,总觉得想要的明明已经离得很近,但只要我一伸出手,命运的轨迹又向上再高一分,反复折磨戏弄我。我总是只差那么一点,仅仅是这一点,就已经让我筋疲力尽。
直到这第十年的末尾,我好像终于逃出这个转盘了,我也能够窥见一些幸福的棱角。
只是这过去的十年,我真的能放下吗。
我内心不停反问自己,我可以吗,如果这么快我就能放下一切冰释前嫌,那过去这些漫长的年月,还有谁能替它惋惜。
我睡意全无,眼睛盯住黑暗里那一点虚无,我很希望这片虚无能变成点形象的东西,什么都好,只要能让我看上一眼就知道该怎么做就好。
杨谦林知道我醒来,抱住我腰肢的手腕收紧了一些,他声线很低,带着点气音:“小艾,我想听你说真心话,可以吗。”
我要是个哑巴就好了,我为什么不是个哑巴,这样我表达的方式就只会是简单的点头摇头,不需要我费尽心思来组织词汇。
见我一动不动,杨谦林又问:“你可以转过来吗?”
我浑身僵硬地转过身去,和杨谦林面对面相望,稀疏的月色像喝醉了酒,懒洋洋地从窗边洒进来,点点落进他乌黑的眼中。
没有来由地,我喉咙里突然哽了哽。
“小艾,你晕倒的时候我很害怕,我以为你生了什么吓人的病,后来医生告诉我你是怀孕,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不知道要怎么去描述,”杨谦林说着,微凉的指尖抚上我的脸颊,心有余悸地摩挲着这层薄薄的皮肤,“你知道我昨天有多开心吗?我亲耳听到你说你也喜欢我,而我伸手就能抱住你。”
“但是为什么,我依旧会觉得你离我很远呢。”杨谦林的眼底一片晶亮,闪着泪光。
我心头百感交集,胸口感到闷痛,张开嘴却难以说出一句话。
“要是当初,我没有一上来就说要你和我结婚就好了。”不久前我才说过相似的话,现在杨谦林如数奉还给我,“我现在已经明白,这个顺序错得太离谱了,我应该先追你做我女朋友,然后结了婚才是老婆,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是不是就会愿意留下我们的孩子?”
我颤抖着开口:“杨谦林……我……”
我的话没说完,杨谦林轻轻偏头,他的眼泪落下来,昏暗的视线下,亮得像一颗颗发光的水珠。
我的脖子上空无一物,但杨谦林的话无形之中变成一条枷锁,牢牢缠住我的脖颈,我的肺部被挤压,我像再也呼吸不到新鲜空气一样沉沉喘息了起来。
我慢慢流出泪来,哽咽着和杨谦林说对不起。
他用手轻拍着我的后背,明明自己也是声泪俱下,却仍旧放低了声音安抚我:“没关系的小艾,你不要因为顺从了自己的心意就对别人感到对不起,很多年前我就告诉过你,要坚持自己的想法,只要你是对的,就不要再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