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睡得不算安稳。
苏晚躺在床上,反复想起画廊里相触的那只手,温热的触感像是印在了皮肤上,挥之不去。从前她的睡眠向来安稳,心无波澜,连梦都很少做,可这一晚,心绪反反复复,半梦半醒之间,全是陆则衍看向她的眼神,郑重,又带着长久等候的温柔。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才浅浅睡过去片刻。
闹钟响起,苏晚起身,站在浴室镜子前看着自己。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脸色素净,只是那双常年沉静淡然的眼睛里,藏着一点她自己都陌生的慌乱与期待。
期待。
这个词,她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过了。
她长久告诫自己,不要对任何人、任何事生出期待,期待是痛苦的源头,万事降低标准,得过且过,才能免于失落。可昨夜那一瞬伸手,像是打开了一道尘封已久的闸门,压抑多年的情绪悄悄漫上来,挡不住。
洗漱完毕,苏晚简单做了早餐,坐在餐桌前慢慢吃。手机安静放在一旁,她时不时瞟两眼,心里隐隐在等消息,又怕等来消息,矛盾拉扯。
直到出门,屏幕依旧没有亮起。
她轻轻吁了口气,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一口气。
到公司,投入工作。昨天陆则衍标出的两处问题,她仔细修改核对,反复通读,确认没有疏漏,准时发送到他邮箱。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才收回思绪,处理别的工作。
临近中午,消息终于来了,是陆则衍。
【收到了,修改没问题。中午一起吃饭?】
苏晚盯着文字看了许久。
若是放在从前,她会毫不犹豫找理由推拒。可昨夜她已经伸出了那一步,再一味躲闪,反倒显得矫情。
她斟酌许久,回复:【好。】
地址是离两家公司中间不远的一家简餐店,环境安静,人流量不多。苏晚先到,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玻璃杯壁,心里隐隐紧张。
几分钟后,陆则衍推门走进来。他换下西装外套,只穿衬衫,袖口挽起,一眼就看见窗边的她,径直走过来,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
“来得很早。”他低声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没睡好?”
苏晚一愣,下意识抬手碰了碰眼下,轻轻点头:“嗯,有点。”
“是因为昨天的事?”
他问得直白,却没有压迫感。
苏晚没有否认,垂着眼,轻声说:“我还不太习惯。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是一个人,习惯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忽然要学着去期待,有点手足无措。”
她害怕自己学不会爱人,害怕一时的心动褪去之后,剩下的依旧是一地难堪,最后连原本平和的相处都维持不住。
陆则衍看着她忐忑不安的模样,眼底柔和下来。他没有催她快点适应,缓缓开口:“不用逼自己立刻进入一段感情。我们可以慢慢来,不用定下什么身份,不用给彼此枷锁。”
他不想让她因为昨夜的伸手,就背上沉重的负担。他想要的,是她心甘情愿走向他,而不是勉强自己,硬着头皮尝试。
服务员过来点餐,两人各自点了简餐。饭菜上桌之后,没有激烈的试探,没有沉重的拷问,只是慢慢聊着,偶尔说起工作,偶尔说起无关紧要的小事。
陆则衍会听她说话,认真接住她每一句平淡的分享,不会强行灌输自己的想法,不再一遍一遍劝说她放下得过且过。
好像从画廊之后,他换了一种方式。不再拆穿她的伪装,不再戳破她的逃避,只是安安静静陪着,给她足够宽松的空间。
一顿午饭吃得松弛,没有之前那种紧绷的拉扯感。
分开之前,陆则衍看着她:“晚上下班,我来接你?不去别的地方,就送你回家。”
苏晚迟疑了一下,轻轻点头:“好。”
下午上班,苏晚的心思总是容易飘远。同事凑过来,笑着跟她搭话:“小苏,最近看你气色不一样了,是不是有好事?”
苏晚心头一跳,面上勉强扯出淡笑:“没有,就是项目慢慢顺了。”
她还不想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一切都还太微弱,像刚冒头的嫩芽,风一吹就可能折断,她不敢对外言说,怕说出口,这份短暂的暖意就消散了。
下班时间一到,苏晚收拾好东西走出写字楼。黑色宾利停在路边,陆则衍靠在车旁等她,看见她出来,直起身,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
上车之后,车厢里依旧安静。
车子没有直接开往小区,陆则衍低声问:“想不想绕一段路,去江边走走?晚风很好。”
苏晚望向窗外,天色柔和,落日把天边染成浅橘色。她轻轻“嗯”了一声。
车子开到江边步道停下。两人并肩沿着江岸慢慢往前走,江风徐徐,带着水汽,吹散白日积攒的疲惫。江面波光粼粼,远处大桥灯火一点点次第亮起。
他们挨得很近,手臂偶尔擦碰到,没有人刻意躲开。
“以前经常来这里吗?”陆则衍侧头问她。
“偶尔,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过来。”苏晚望着江水,“一个人站很久,吹吹风,就觉得什么事都无所谓了。”
从前的无所谓,是得过且过,是告诉自己不必在意。
陆则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以后再来,可以不用一个人。”
苏晚的心轻轻颤了一下,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江风掀动她的发丝,他抬手,很轻地替她拂开贴在脸颊的一缕碎发,动作温柔。指尖擦过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麻意。
“苏晚,”他声音很低,融进风声里,“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很多顾虑,还有害怕。我不会要求你马上丢掉所有防备。你可以保留你的谨慎,只是别再一个人硬扛所有情绪。”
这么多年,她习惯独自消化委屈、孤单、不安,习惯性告诉自己,忍一忍,将就一下就过去了。从来没有人这样跟她说,不必独自扛着。
眼眶微微发热,苏晚慌忙垂下眼,看向流动的江水,掩去那一点湿意。
“我怕我还是改不了。”她的声音轻轻发哑,“万一哪天,我又想退回原来的样子,只想得过且过,怎么办?”
她害怕自己半途退缩,辜负他这份认真长久的等待。
陆则衍往前走半步,和她靠得更近,声音笃定:“没关系。如果你哪一天觉得很累,想要退回去,我不逼你留下来。但我希望你记得,你有往前走的选择,不是只有将就这一条路。”
他给她退路,也给她前路。
不会困住她,不会在她想要退缩的时候,指责她半途而废。
苏晚静静看着他,很久很久。
长久笼罩在她身上那层名为“得过且过”的外壳,裂开的缝隙越来越大,有暖光源源不断从外面渗进来。
她一直以为,安稳等于不痛。可现在她才慢慢懂得,原来这世上还有一种安稳,是有人愿意接住你的胆怯,包容你的退缩,允许你慢慢往前走。
江风漫过两人,远处江面有游船缓缓驶过,灯火摇晃。
苏晚主动抬起手,小心翼翼牵住他的手。这一次,不再是昨夜那样浅浅搭着,她轻轻收拢指尖,牢牢握住。
陆则衍一怔,随即反手,稳稳回握住她。掌心贴合,暖意交织在一起。
“陆则衍,”她抬眼看他,眼底有泪光,却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我试着往前走。能不能走到最后,我不知道,但我想试一试。”
不用一下子变成勇敢热烈的人,不用立刻抛开所有恐惧。
只是这一次,她不想再简简单单,得过且过地过完这一生。
陆则衍眼底盛着温柔,低声应她:“好,我陪你一起试。”
两人没有再多说情话,就那样牵着手,沿着江边慢慢往前走。江潮起落,晚风温柔。
从前苏晚独自走过无数次这条江堤,只觉得空旷冷清。
今天,身旁有他,风好像都温柔了许多。
夜色渐深,两人往停车的方向走,准备回家。
苏晚心里依旧藏着忐忑,前路依旧有无数未知,伤痛的可能性从来没有消失。
只是这一回,她不再只想蜷缩在安全的壳里,将就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