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雨,下得黏黏腻腻。
细密的雨丝裹住整座城市,窗外的枝叶被打湿,垂着沉甸甸的水珠。苏晚一早就醒了,没有闹钟催着上班,屋子里静得只剩下雨声。
她泡了一杯温水,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翻一本搁置很久的散文。书页翻过几页,视线却常常放空,落在雨雾朦胧的楼下。
画廊那晚陆则衍的话,还留在心底,挥之不去。
她一直笃定,得过且过是自己主动挑选的活法。降低期待,不贪恋,不执着,避开爱恨里尖锐的苦楚。可他那句轻飘飘的反问,像一根细刺,时不时冒出来,扎得她心神恍惚。
到底是心甘情愿的平淡,还是不敢再奔赴的逃避?
苏晚轻轻合上书本,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边。她不愿意细想。想清楚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稳住的秩序,就要乱了。
手机放在身侧,屏幕安安静静,没有消息进来。
陆则衍没有发来邀约,没有追问,仿佛周五画廊一别之后,他又退回到了很远的地方。
这样其实很好。
苏晚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却又说不清,心底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松快里,掺着一丝连她都不愿承认的落空。她很快压下那点异样,起身走进厨房,打算煮一碗粥,安安稳稳消磨这个雨天。
粥刚在砂锅里小火焖上,门铃忽然响了。
苏晚一愣。
她很少约人来家里,朋友不多,这个时间,谁会上门?
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呼吸微微一顿。
陆则衍站在门外。
他没有撑伞,肩头落了一层细碎的雨珠,深色外套微微潮湿,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静静站在楼道柔和的灯光下,没有急躁,也没有压迫感。
苏晚迟疑了很久,才抬手打开门。
“陆总,你怎么找到这里?”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猝不及防的错愕。她只告诉过他小区名字,没有说具体楼栋房号。
“问了你们负责人。”陆则衍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淡,“路过附近,刚好买了一点东西,想着送过来。”
苏晚下意识想拒绝,话到嘴边,看着他肩头未干的雨水,又顿住了。外面雨还在下,直接把人拒之门外,未免太过生硬,又会生出新一轮僵持。
她侧过身子,让出一点位置:“进来吧,先擦擦雨水。”
陆则衍迈步进门,将纸袋递到她手里。袋子里是新鲜的烘焙点心,还有一盒温养脾胃的桂花糕。
“看你那天晚饭吃得不多,想着你或许喜欢。”
苏晚接过,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转身去卫生间拿了一条干净毛巾递给他。陆则衍接过,慢条斯理擦去肩上和发梢的湿气,目光慢慢扫过这套小小的公寓。
屋子不大,布置得简单素净,没有繁复的装饰,色调偏浅。处处都透着克制,一切井然有序,不多一分热闹,不少一分安稳,和她本人一模一样。
没有烟火滚烫的痕迹,只有长久独处的安静。
“一个人住很久了?”他开口。
“嗯,好几年了。”苏晚关上入户门,雨声被隔在门外,屋里一下子更静,“习惯了。”
陆则衍走到客厅窗边,望着雨幕,低声道:“一个人固然自在,可雨天生病,夜里出事,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苏晚跟着站在不远处,淡淡应声:“小心一点,很少会有意外。就算有,也能自己处理。”
这么多年,她早就练好了独自扛下所有事的本事。难过自己消化,麻烦自己解决,不依附任何人,也就不必承受依靠落空的滋味。
砂锅里的粥咕嘟一声,溢出淡淡的米香。
“你在煮粥?”陆则衍闻到味道。
“嗯,随便煮一点当午饭。”
“我不打扰太久。”陆则衍收回目光看向她,“只是不想一直隔着很远看着你。苏晚,我不想逼你马上给出答案,只是希望你别习惯性推开所有暖意。”
又是这个话题。
苏晚轻轻蹙了蹙眉。她已经尽量保持距离,避开单独相处,可他总能找到方式,不动声色靠近她的边界。
“陆总,”她认真看着他,“我们之间,本来不该是这样的。等项目结束,我们回归互不相关的陌生人,对我们都好。”
她试图再一次把底线摆清楚。
陆则衍却摇了摇头,黑眸沉沉:“项目是项目,我是我。从那天在会所看见你的时候,就不是单单合作的关系了。”
他从来不是因为项目才留意她。是她那一副万事敷衍、不被任何东西牵动的模样,牢牢抓住了他。他见惯了趋炎附势、拼命索取的人,唯独苏晚,什么都不要。
可他偏偏想给。
“你想要的,我给不起。”苏晚垂落眼睫,声音轻而坚定,“你要一份全心全意、对等热烈的感情。我做不到。我没办法把真心交出去,做好了随时失去的准备。我对待感情,只能得过且过。”
这句话,她已经说了很多次。
她以为反复说,他总能听懂,总能放手。
陆则衍往前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他没有伸手碰她,只是目光牢牢锁住她:“你不是给不起,是不敢给。你害怕交付之后,最后只剩失望,所以提前收手,用得过且过来保护自己。”
他一句话,戳破了她长久藏好的伪装。
苏晚的心猛地一紧。
长久以来,她给自己编织的理由,被他直白地拆穿。她一直告诉自己,这是她主动选择的生活,可心底深处,她清楚,是从前那段失败的感情留下的伤疤,让她再也不敢投入。
年少时毫无保留地奔赴,最后换来一场狼狈收场。从那以后,她便认定,认真就会受伤,将就才能长久。
“就算是又怎么样?”苏晚的声音微微发哑,“受过一次伤,我不想再来第二次。安稳平淡,至少不会痛。”
“可你这样,也不会快乐。”陆则衍放缓语调,“你只是不痛而已。”
不痛,和快乐,从来不是一回事。
苏晚沉默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她常常觉得日子还好,平静无波,没有风波。可偶尔在这样安静的雨天,看着万家灯火,心底会浮起一丝空荡荡的荒芜。只是她一直刻意忽略,不肯承认那一点缺憾。
砂锅的咕嘟声持续传来,成了这间屋子里唯一的背景音。
陆则衍没有继续逼她,收回目光,语气柔和下来:“我不说那些让你有压力的话了。我待一会儿就走,不耽误你吃饭。”
他不再步步紧逼,安静坐到沙发一侧,不再抛出沉重的问句。
苏晚也没有再赶他。她转身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粥已经熬得软糯。她拿了两个小碗,盛出两碗白粥,又把他带来的桂花糕摆上碟子,端到茶几上。
没有丰盛的菜肴,简简单单。
两人隔着茶几,安静喝粥。谁都没有说话,气氛不再紧绷对峙,有一种奇异的平和。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
苏晚低头喝着粥,余光悄悄落在对面的男人身上。他姿态从容,没有居高临下的强势,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她,像一个寻常来客。
她不得不承认,有个人在这间冷清的小公寓里,屋子好像没有往常那么空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苏晚立刻掐断。
不能贪恋。一旦贪恋这份陪伴,往后他抽身离开的时候,她又要承受落差。得过且过的底线,不能轻易松动。
吃完粥,苏晚收拾碗筷进厨房清洗。等她擦干净手出来,陆则衍已经站起身。
“我该走了。”
他看向她,“不用急着排斥我。慢慢来,好不好?”
苏晚站在原地,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一下头。一个极淡的应允,不代表心动,只是她已经疲于无休止的拒绝和拉扯。
陆则衍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的暖意。他走到门口,开门之前,回头看她:“下雨出门注意安全,有事可以找我,不用硬扛。”
说完,他推门走入楼道,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门关上,屋子里重新回到安静。
苏晚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着他走进雨里,坐进路边等候的车里,车子缓缓汇入雨雾之中。
茶几上还剩下几块桂花糕,甜香淡淡,留在空气里。
她慢慢走回去,坐在方才他坐过的沙发位置,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桌面。
陆则衍说的没错,不痛不等于快乐。
可快乐太奢侈,代价往往是遍体鳞伤。她已经习惯了不痛的日子,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去赌一场未知的热烈。
她赖以生存的信条——得过且过,正在一次又一次的相处里,摇摇欲坠。
苏晚抬手按住心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不知道还要这样拉扯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最后会不会妥协。
只知道,从陆则衍闯入她生活的那天起,她原本一潭静水的人生,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毫无波澜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