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斜斜落在办公桌上，电脑屏幕亮着，文档里密密麻麻铺满调整后的风险预案。
苏晚指尖落在键盘上，一行行核对数据，心思却时不时飘远。陆则衍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像一根细而软的线，缠在她心上，不疼，却挥之不去。
她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收回思绪。
先把公事做完。
临近三点，修改完毕的方案反复通读两遍，确认没有疏漏，苏晚导出PDF，发送到陆则衍指定的邮箱，顺带附上一句简短的说明。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歇了片刻。
同事递过来一杯温水，小声打趣：“方案交过去了？陆总有没有为难你？我听说他审文件挑剔得很，一点瑕疵都不肯放过。”
“还好，调整完就发过去了。”苏晚接过水杯，浅浅一笑，淡得像一层薄烟。
她没有说办公室里那段越界的对话，那些藏在工作之下的试探与执念，说出来只会引来一堆揣测。她向来怕麻烦，能藏就藏，能淡化就淡化。
没过半小时，手机弹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收到了，晚上一起吃饭，就当是方案顺利修改的答谢。陆则衍】
苏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迟迟没有打字。
又是吃饭。
早上才回绝过一次，他没有放弃。
她斟酌片刻，敲字回复：【陆总不必客气，修改方案是分内工作，晚餐就不赴约了。】
发送出去，她把手机倒扣在桌面，刻意不去等回信。
可不过两分钟，短信再次进来，语气没有强硬的逼迫，却带着不容轻易推脱的笃定：
【不是商量。我已经订好了位置，七点，地址发你。你不来，我就去你公司楼下等。】
苏晚的心沉了沉。
她太清楚，陆则衍说到做到。以他的性子，真的跑到公司楼下等，被同事看见，流言会瞬间传开。到时候，说不清的暧昧猜测，一堆需要解释的闲话，远比赴这一顿饭更麻烦。
她最害怕的，就是这种不受控制、超出预期的局面。
她的人生习惯是可控的，安排好日程，守住边界，浅淡相处，万事得过且过。陆则衍的出现，硬生生打碎了这份平稳。
许久，她缓缓打出一个字：【好。】
算是妥协，不是心动。
只是为了免去后续更多的麻烦。
傍晚下班，天色慢慢染上灰蓝。苏晚没有特意打扮，还是白天上班的一身浅灰色衬衫长裤，简单收拾好东西，拎包离开写字楼。
餐厅藏在老城区一条安静的街巷里，是私密性很好的私房菜馆，包厢隔绝外界喧嚣。她按着地址找到地方，推门进去的时候，陆则衍已经到了。
他换下白天的正装，穿了一件黑色针织衫，少了几分职场的凌厉压迫，多了一点柔和的质感。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看见她进来，抬眸看向她。
“来得很准时。”
苏晚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把包放在身侧，姿态依旧保持着稳妥的距离：“陆总没必要特意破费。”
“请合作方吃一顿饭，情理之中。”陆则衍抬手，示意服务生上菜，“别总把所有事情都划分得清清楚楚，分得太开，活着太累。”
苏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水，没有接话。
累，她知道。可一旦边界模糊，随之而来的拉扯、期待、失望，会更累。她吃过一次大亏，再也不想重蹈覆辙。
菜一道道端上来，味道清淡适口，是偏温和的口味。陆则衍似乎提前打听好了她的喜好，没有重油重辣。苏晚心里清楚，这不是无意，是刻意留心。
“尝尝这个。”陆则衍给她夹了一筷清蒸笋尖，放在她盘子里，“这家店口碑很好。”
“谢谢。”她礼貌道谢，慢慢吃下，没有多余的情绪流露。
一顿饭大半时间都安安静静，偶尔几句对话，也都是围绕合作项目。苏晚尽量把话题锁在公事范围内，但凡他想要往私人生活、感情方向引，她就轻轻绕开。
陆则衍看在眼里，不急于逼她。
他像是很有耐心的猎手，不急着收网，一点点试探她的底线，一点点靠近那层包裹住她的外壳。
吃到后半段，包厢里只剩下两人，外面的喧闹隔着厚门传不进来，安静得能听见筷子碰撞瓷盘的轻响。
“苏晚，”陆则衍放下筷子，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认真喜欢过什么人？”
苏晚握着水杯的手指微紧，抬眼和他对视。
“以前有过。”她很轻地说，声音平静，听不出悲喜，“认真过一次，就够了。”
一次耗尽所有热忱，摔得彻底，之后便再也不敢全力以赴。
陆则衍眉心微蹙：“因为一次失败，就选择往后所有事情都得过且过？这不是保护自己，是把自己困起来了。”
“困起来至少不会受伤。”苏晚淡淡回他，“期待少一点，失望就少一点。不用抓着什么不放，不必强求什么结果，日子反倒轻松。”
在她的价值里，安稳远重于热烈。轰轰烈烈的爱意，像烧得旺盛的火，好看，却容易灼伤自己。她宁愿守一潭静水，不起波澜。
“可这样，会不会太可惜？”陆则衍的声音放低，“一辈子那么长，永远浅尝辄止，从来不去奔赴，不会觉得遗憾吗？”
“比起遗憾，我更怕痛。”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她多年不变的坚持。
陆则衍静静看着她，眼底情绪翻涌。他终于隐约触碰到她淡漠背后的根源。不是天生凉薄，是受过伤之后，主动选择了将就与退让，用“得过且过”筑起一道柔软的围墙，隔绝所有可能带来伤害的热烈。
别人看见的是她漫不经心、万事敷衍。只有此刻他才明白，这份敷衍，是她小心翼翼的自保。
“我不会让你痛。”他一字一句，说得郑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苏晚轻轻摇头。
“陆总，承诺太重了，谁都保证不了以后。”她不想听这样的许诺，“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回应。你想要一份全心全意、势均力敌的喜欢，我做不到。我习惯浅一点，淡一点，随时可以抽身。”
她不想耽误他。他这样的人，本该拥有同样热烈、愿意奔赴的爱人，而不是她这样一个，满心只想潦草度日的人。
陆则衍看着她固执淡然的模样，心底的执念非但没有消退，反倒愈发清晰。
他想打破她的围墙，想让她重新生出期待，想让她知道，不是所有奔赴都会迎来崩塌。
“我不急着要你立刻给出答案。”他放缓语气，没有继续逼迫，“我可以等。慢慢等，等到你愿意放下防备的那天。”
苏晚喉头微涩，不知道该怎么劝他放弃。
他太执拗了，认定一件事，就不肯转弯。
晚饭结束，外面夜色已经深了。陆则衍坚持送她回去，这一次苏晚没有再强硬拒绝。拒绝的次数多了，只会引来更多僵持。
车子平稳行驶在夜色里，车厢安静。
苏晚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思绪纷乱。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短暂的合作，项目结束，两不相干。可现在，陆则衍一步一步闯进来，不肯后退。
她的得过且过，在他的执着面前，好像快要撑不住了。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
苏晚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的时候，陆则衍忽然开口：“苏晚，不用急着排斥我。你可以继续按你的节奏来，只是别把我彻底推远。”
她侧过头看他，男人眼底是认真，没有玩笑，没有一时兴起的冲动。
苏晚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算不上应允，只是不想继续争执。
推开车门，晚风迎面吹过来。她快步走进小区，没有回头。
宾利车里，陆则衍坐在原位，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栋入口。助理从后视镜悄悄看他，不敢出声。
许久，陆则衍低声开口：“回去吧。”
车子缓缓驶离。
他指尖摩挲着膝盖，唇角压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坚持。
得过且过没关系。
他有耐心，慢慢等。
等到她不愿意再将就的那一天。
而苏晚回到家里，靠在紧闭的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走进客厅，打开一盏光线柔和的小灯，屋子安静冷清。她习惯这样独处的时光，不用应付任何人，不用提防突如其来的热忱。
只是今晚，心里那片原本平静无波的地方，被投进了一块石子。
她不知道，这样的拉扯，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到最后，到底是他耗光耐心主动离开，还是她长久筑起的心墙，会被他一点点融化。
她只知道，她最想要的，从来都是安安稳稳，不必动心，不必煎熬，得过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