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晚风裹挟着凉意,穿过市中心高端会所的落地玻璃窗,轻轻掀动厚重的纱帘。
包厢里暖气充足,人声喧嚣,酒杯碰撞的脆响混着闲谈笑语,填满了每一寸空间。一场商业应酬局,各行各业的人脉齐聚,热闹盛大,人人都带着精致的伪装,周旋客套,步步算计。
只有苏晚,是这场热闹里最格格不入的例外。
她安静坐在角落的沙发位,脊背微微靠着软垫,姿态松弛又疏离,没有主动搭话,也没有刻意逢迎。一身简约的米白色针织裙,长发温顺垂在肩头,妆容干净淡雅,褪去了职场的干练,多了几分温柔的软,可那双眼底,始终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像蒙着一层薄雾,将周遭所有的热闹尽数隔绝在外。
桌上的红酒没动几口,澄澈的酒液在高脚杯里静静晃着,映出她平静无波的侧脸。
这场局是公司强制安排的。
领导反复叮嘱,陆氏集团的陆则衍会到场,是今晚的核心人物,也是公司极力争取的合作甲方,让她务必好好把握机会,主动维系关系。
苏晚听着,只淡淡应了一声好。
于她而言,所有的人情往来、职场周旋,都不必太过较真。能应付过关,不得罪人,顺利收尾,就够了。
她的人生信条,从来都是得过且过。
年少那些滚烫的期待、执拗的执念、非要圆满的心意,早就被岁月里的起落磋磨殆尽。她早已学会收起所有情绪,降低所有期待,不贪偏爱,不盼真心,不执着结果。日子平淡安稳,无波无扰,便是最好的结局。
旁人拼命争抢的人脉、机遇、偏爱,于她而言,不过是麻烦缠身的累赘。
包厢门被人推开的瞬间,喧闹的氛围骤然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谈笑的声音尽数收敛,带着敬畏与讨好。
陆则衍走了进来。
身形挺拔修长,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手工西装,衬得肩背宽直,线条冷硬利落。五官深邃凌厉,眉眼自带生人勿近的冷沉气场,薄唇微抿,没有半分笑意。周身气场强势压迫,是常年身居高位、掌控一切养成的笃定与偏执。
他是陆氏集团的掌权人,年轻有为,杀伐果断,向来掌控全局,从不允许任何失控与敷衍。
全场众人纷纷起身寒暄,恭敬讨好的话语此起彼伏,没人敢有半分怠慢。
唯有苏晚,依旧静静坐着,只是抬眸淡淡看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神色无波,不见丝毫局促与刻意的迎合。
她不抢风头,也不刻意讨好,安安静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就是这份过分的淡然,瞬间落在了陆则衍的眼里。
他阅人无数,见惯了旁人的趋炎附势、刻意攀附,所有人在他面前,或多或少都会带着敬畏与奢求。唯独这个女人,从容淡漠,无喜无悲,仿佛他身上所有的光环、权势、气场,都入不了她的眼,掀不起她半分波澜。
陆则衍的脚步微顿,深邃的黑眸直直落在角落那个纤细的身影上,目光锐利,带着审视的压迫感。
身边的助理低声汇报:“陆总,那位是合作方公司的负责人,苏晚。”
陆则衍眸光未移,淡淡颔首,没说话,周身的冷意却愈发浓重。
整场应酬,他被众人簇拥着寒暄敬酒,游刃有余地应对所有场面,态度疏离客气,却始终掌控着全场节奏。只是余光,一次次不经意地掠过角落的苏晚。
她始终安静得过分。
有人主动搭话,她便温和回应,语气礼貌克制,不多一字,不少一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无人理会时,她便独自静坐,偶尔垂眸翻看手机,偶尔望着窗外夜色发呆,闲适又淡漠。
不争不抢,不卑不亢,连微笑都是恰到好处的敷衍。
太敷衍了。
敷衍应酬,敷衍人际,敷衍这场所有人都趋之若鹜的局。
陆则衍心底莫名滋生出一丝莫名的烦躁。
他向来讨厌一切模糊、潦草、将就的人和事。他的人生,步步精准,事事圆满,认定的东西,必要竭尽全力握在手中,容不得半分得过且过。
可苏晚的整个人生状态,偏偏就是他最排斥的模样。
饭局过半,众人轮番敬酒,气氛愈发热烈。公司领导适时推了推苏晚的胳膊,低声催促:“小苏,快去敬陆总一杯,好好说说合作的事。”
苏晚无法推脱,只能起身。
她身姿纤细,缓步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陆则衍面前,抬手端起酒杯,声音温和清淡,没有半分刻意讨好的谄媚:“陆总,承蒙关照,我敬您一杯。”
简单平实的一句话,礼貌周全,却疏离得恰到好处。
她抬杯浅抿一口,动作从容,喝完便准备侧身退回角落,打算完成这场敷衍的应酬。
从头到尾,坦荡淡漠,毫无波澜。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一道低沉冷沉的男声骤然响起,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站住。”
陆则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压迫力,瞬间压过周遭所有的喧闹。
全场瞬间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两人身上,气氛陡然变得微妙。
苏晚脚步一顿,微微侧过头,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疑惑,依旧平静无波:“陆总?”
陆则衍抬眸看向她,深邃的黑眸牢牢锁住她的眼底,目光锐利得像是要穿透她层层伪装的淡漠,直直看清她心底所有的敷衍。
“苏经理,”他薄唇轻启,语气冷沉笃定,“你很敷衍。”
直白的一句话,没有拐弯抹角,当众戳破了她所有的将就与随意。
周围一片死寂,众人皆是心头一紧。没人敢在陆则衍面前如此漫不经心,更没人会被他当众点名苛责。
苏晚却依旧神色未变,只是轻轻垂了垂眼睫,语气平和无争:“只是一场普通应酬,做好本分就够了。”
不必刻意热络,不必强行熟稔,应付得体,便是最好的结果。
这是她一贯的处世之道。
得过且过,安稳就好。
可这句话,彻底戳中了陆则衍的逆鳞。
他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万事将就、万事敷衍的态度。
他定定看着她,眸色沉沉,裹挟着偏执的占有欲与不甘:“所以在你眼里,所有事,都可以随便应付,所有关系,都可以得过且过?”
苏晚抬眸,对上他深邃强势的目光。
眼前的男人,热烈、执拗、掌控欲极强,凡事非要极致,非要圆满,和她潦草平和的人生,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极端。
她沉默两秒,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头,坦然承认:“没必要较真。”
人生本就多遗憾,多波折,太过较真,只会累了自己,徒增烦恼。将就度日,随遇而安,才是最轻松的活法。
可她这份坦然的敷衍,落在陆则衍眼里,却成了最刺眼的辜负。
他见过拼尽全力的人,见过执着相守的人,见过为了心意百般争取的人,却从未见过有人,对自己的人生、对周遭的一切,如此轻易将就。
尤其是,她这般平静淡漠的模样,像是从来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住进她的心里,能让她为之认真,为之执着。
莫名的,一股强烈的执念,骤然在心底生根发芽。
他想撕开她这层淡漠敷衍的外壳,想打破她得过且过的人生,想让她学会较真,学会执着,想让她眼底,能为某个人、某件事,掀起波澜。
比如,为他。
陆则衍盯着她平静无波的眉眼,喉间微沉,语气带着势在必得的强势,一字一句,清晰笃定,落进寂静的包厢里:
“苏晚。”
“我偏不许你,对我得过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