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像机的屏幕上，出现一人，站在迈巴赫旁边，鬼鬼祟祟。
林焱警铃大作，叮嘱小玉留在院子里接应，自己拿上小镰刀就追出去了。
那人没有在车边停留太久，不多时就往深林走去。
林焱赶紧跟上。
前者开着手机手电筒，跌跌撞撞；后者则步履稳健，快步如飞。
窸窸窣窣的穿行声被犬吠压过，无人察觉异常。
偶有几只萤火虫低飞，像星光滚落入绸缎般黝黑的竹林中。
大约跟了半个多小时，林焱感觉这路越走越熟悉。
等到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所在，她才恍然大悟，惊讶得差点忘记躲藏。
合谷山居，是隐藏在苕田村的科研院所，说是院所，实际就是响应上级要求建设的工作站，发挥人才的力量，为村子发展建言献策。
简单三间木房，掩映于苍翠山谷中，门口用篱笆围了个小院子。
林焱对这里熟悉又陌生，她已经很久不愿来了。
黑影站在光里，模样水落石出。
灰色连帽卫衣配运动裤，手上还拿着公文袋，原来是小黎。
他正毕恭毕敬汇报着什么。
林焱踏上石板铺就的蜿蜒小径，猫在墙角听了个一清二楚：全部是苕田村的基本情况介绍，怪不得他们要在村子里到处流窜，想必是官方的数据不相信，非要自己亲力亲为。
林焱心里松了一口气，赵奶奶既然看见的是小黎，就不算什么大问题。
“沈总，没什么问题的话，我明天再给您汇报。薛小姐的药，我放在刚才的袋子里了。”
“行，辛苦了。”明朗且慵懒，一听就是沈聿。
不多久，小黎的脚步声走远了，又往河里倒了什么东西。
林焱犹在思索，却见一双居家的棉拖鞋慢慢出现在眼前。
“林小姐，真是惯常喜欢使用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沈聿的声音从头顶飘来，每个字都砸得林焱头晕眼花。
欸，还是被发现了……
林焱悻悻地站起身，左挠挠右挠挠：“这么巧啊，沈老师，你也出来散步。”
沈聿拨开道旁的竹枝，将林焱从暗处拎出来：“是的，顺便抓野人。”
月光落在他的瞳孔，有些亮，林焱分明读出了愠怒，坦白道：“行了吧，今天是我理亏，但是这也不怪我，谁叫你们一天鬼鬼祟祟地，刚才小黎调查的数据，明明都是可以查得到的。你们自作主张，搅得村里面人心惶惶，大娘们都不敢走夜路了。”
沈聿端一张条凳，示意林焱坐，“《野餐》节目托你的福，现在热度高得很，接下来，节目组还会在这里取景。”
“所以呢？”
“我之前采访的时候也说了，我想要把这里宣传出去。”
“为什么呢，你和苕田村又没有渊源？”
沈聿顿了一下，“我觉得这里还不错，风景秀美，又很原生态，游客多了也方便我们做生意。”
林焱点点头。
这话倒是不假，往常游客都是游览了市区就回省会了，很少驻足停留，如果苕田村旅游业发展起来，那游客势必需要在A市停留一个间夜的，莱登酒店将会是高净值客户的首选。
“你说你干嘛存那么高戒备心，还搞孤身追逐战，是真的胆子大啊。”沈聿说着，将一瓶花露水递给她，林焱顺从接过，夏夜本来就蚊子多，何况是在水边，她的手臂已经起了整排的疙瘩。
“你脖子后面还有，要不要我帮你涂。”
林焱这才反应过来，“等下，你先别规训我，你还没解释，为什么住在合谷山居还不回去，按道理，你只需要吩咐你手下人做就是了，何必亲力亲为呢？”
“我为什么要给你报告？”沈聿倚靠着木门，吊儿郎当地笑着。
“你还是心中有鬼，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沈聿仍旧微笑。
“这个小院，已经10年没有住过人了，你一不是科研人员，二不是村里人，凭什么让你住？难道你也给谁塞了钱了？”
“这就不劳烦你操心了，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喜欢使用低级的招数。”
“是，我低级，谁能比得上你高贵，在外面考察，也要带着美人香车，不愧是坊间传闻的花花公子。”
“如果有的选，没人想要住进这样的地方。”沈聿古井无波，“还不是你怪你们苕田村太偏僻了，又腾不出来好的住宿，这才和村长协商住了进来。”
见林焱仍旧心存疑窦，沈聿又道：“林小姐，依我看呢，毕竟我们利益一致，你想推广你的羊肚菌，我呢，也想推广苕田村，咱们继续合作，肯定是没问题的，说不定还能为村子拉来新的投资，前景广阔。”
“合作是可以，但是你不能住在这里。”
“这里怎么了吗？”
“要么你搬走，要么那位薛女士搬走。”
沈聿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语带笑意问：“关你什么事啊。”
“我只有这个条件。”林焱麻利地提起镰刀，转身要走。
“诶，你等等。”沈聿回院子里，半晌递给林焱一个手机，“当手电筒用吧，路上黑。”
“谁要你的破手机。”林焱话音未落，兜里便传来手机关机的提示音，“行吧，也不是不能带。”
“小黎给我带的新手机，送给你了。”
“明天还你。”
回到大马路上，路边的迈巴赫已经不见踪影，只有远处一栋房屋的橘色灯光亮着。
一个飞速移动的小黑点靠近，“小林姐，你总算回来了，你的手机也打不通，我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呢。”
“没事儿，问题解决了。”
“啊？你把他们？”小玉哆哆嗦嗦地去拿林焱的镰刀，举起手电一照，褐色铁锈裹着泥土，还混杂着青草，“你……还把他们埋了？”
“我真是服了你了，我在你心里就这么身强力壮啊。”
小玉点点头，“你干起活来确实像男的。”
“明天再给你说吧，今天累死了。”林焱哈欠连天，“总之，贼人的问题告一段落，你一个人睡也没什么大问题了，明天我就回秀兰姨家。”
说完这话，林焱就对这个夜晚失去了记忆。她太累了，以前在单位上班，只觉得心累，每到夜里甚至会入睡困难；但自从干上了这个体力活，她沾床就睡，一夜无梦。不过，今夜有些不同，她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合谷山居。
在一轮异常明亮的圆月下，有人对她说着，“妍妍，欢迎回家。”
她举起最新款的苹果手机想要拍下来，却怎么也按不动拍摄键，反复跳回桌面壁纸，那是一张一家四口的合影。
笑得勉强的小男孩，长得像沈聿。
夏季总是亮的早，乡间小道上升腾起薄薄的雾气，朝阳像笼了纱的溏心蛋。
循着鸡鸣声，已经有农户背着粮食赶集去了。
他们间或聊着天，声音高高低低的，将尚在迷蒙中的人唤醒。
村委会门口的红旗是早早就升起的，几名农户在门口驻足，“热烈欢迎苕田村返乡创业青年回家”的横幅在风中招展，他们低声议论着，门口的工作人员已经在招呼，“孟叔，今天不忙来村里坐坐呗，把你的独生子女证明开了，这几天要交上去。”
“张嬢嬢，就是，今天就是要在这里开大会的嘛，欢迎来听。”
“我们今天还准备了水果瓜子，都可以来吃。”
农户们跃跃欲试，毕竟去镇上卖东西不一定有收入，过来开会凑人气说不定还能挣点东西回去，不多时，波纹钢板围起来的会议室，就坐了不少人。
村主任张姐满意地点点头，这样一来，今天活动拍出来的照片就好看了，她邀功似地凑到一位背着相机的人身边，“徐老师，你看座位什么的还需要调整不？”
被唤徐老师的中年男子摇摇头，“可以了，已经可以感受到你们村里的氛围了。”他对着人群试着拍了一张，“光线好像有些暗。等下。”
他调整了一下参数，又望进取景器，突然感觉眼前一亮，“效果真不错啊。”他匆忙按下快门一看，原来是有新人出现在了镜头里，来者身着白衬衫，仿佛自带光环，把周遭都照亮了。
徐老师一脸堆笑地迎上去，“沈总好，怎么这个会议您亲自来出席。”
沈聿解开袖口第一颗口子，“来了就是苕田村人嘛。徐老师，您也是哦，帮咱村里多宣传宣传。”
“您放心好了，节目组那边也给我打了招呼的，到时候咱们取些素材，还能做档衍生节目，就叫《野餐的角落》。”
“不愧是s级摄影师。”沈聿说着，周到地给徐老师倒上茶水，顺便把座牌边放的吃食散给坐在周遭的乡亲们，大家笑逐颜开，对这个外乡人热情地无以复加。
不多时，参会的创业者们都到了一大半，却不见主持人村长。
同样空着的，还有方桌一隅，粉色座牌写着：林焱、郑小玉。
张主任皱着眉头打电话，却听见门外传来对话声。
女声的情绪极为高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听者耳朵里钻。
原本嘈杂的会议室，变得连银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清。
——“我再说一遍，你没有权利擅自处置合谷山居。”
——“村里集体财产，经征求村干部的意见，当然是可以的。你看这些会议记录，每个人都是按了手印的。”
——“这是可以造假的，谁知道你们开会没，还是后面补的。”
——“你可以侮辱我，但是你不能侮辱村干部。”
——“李书记承诺过，会帮我们保护好山居。”
——“书记当然会惯着你，但是你搞清楚，这是我们集体决策的结果。”
张主任再也听不下去，举起话筒正准备说话，就停见刺耳的蜂鸣音。
这一下，把大家的注意力都拉回了正题，张主任亮着嗓子对外喊一声，“村长，我们的人都到齐了，您看可以开会了吗？”
门外的二人安静了下来。
按照原定流程，会议应该9点就开始，但是拖到了9点半，好多创业的青年不耐烦，直接打断龚村长，问道：“要不我们直奔主题吧。”
村长面露尴尬。
沈聿站起身，打破沉默，简单地一番自我介绍后，道：“想必大家刚才都听到了，确实是我住进了合谷山居，好像给大家带来了困扰。如果可以解决问题的话，我想出资把他买下来，适当的溢价也可以接受。”
众人纷纷瞪大了双眼，这个人真是长驱直入，听到了别人说话，寻常人都是假装不知道，哪有他这种直接点破还上解决方式的。
林焱不以为意道：“沈总，您可能是在国外待久了，不知道我们这里的规矩，村里宅基地上建造的房屋，是不能‘出售’给村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成员，我不行，你更不可能。别真把自己当成村里的一员了。”
“林小姐，我是真的喜欢这里，为什么你总是咄咄逼人呢。”
林焱尚未来得及说话，便见有人拍案而起，插嘴道：“我来给你讲，不就是你林老爹10年前在这里搞科研牺牲了嘛，拽的二五八万的。”
“二叔！”郑小玉也看不下去，“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们开会定的事，让她一个娘儿们在这里质疑，公共财产又不是他们林家的。林焱，我早就看你不顺眼，村里被你搅得乌烟瘴气的，还好意思来这里闹。”嘭一声，他将茶杯扔在地上。
小玉将林焱护在身后，“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当初要不是林叔叔他们培育出了林氏鲟，二叔您能靠卖人工鲟鱼赚钱吗，现在还能给金溪集团坐上独家供应，难道不应该感谢他们家嘛？”
“郑小玉你不要胳膊肘往外拐，真成了林焱的应声虫了吗？我们家成功关他什么事，全是因为我鱼塘位置选得好，卖什么鱼都能成功，要不然你看村里的胡秀兰胡寡妇，鱼塘修在山上，赔的底裤都没了。”这位二叔还没得意的笑完，便被一杯热茶浇了头。
正是林焱扔的杯子，她冷静地笑道：“你垦农田建鱼塘的事人尽皆知，等着吧，总会有纪委的人来收拾你。”
郑小玉的二叔正要发作，便被沈聿拦下了，“郑先生，有话好好说，我想我们都是文明人。”
“龚村长，咱们村里什么时候这么热闹了。”
乱成一锅粥的会议室这才安静下来，大家都往门口望去。
龚文正尊敬道：“李书记，您怎么来了？”
白发老人拄着拐棍，直接走向林焱，“小林啊，我知道你对合谷山居有感情，但是还是得尊重大家的意见，对不对？之前龚村长也和我商量过，沈总来我们村考察，确实没有像样的可以接待的住处，总不能让他天天两头跑吧，他还要处理公司的事情，每天忙不过来，村里才想着把合谷山居用起来，别忘了，它虽然叫山居，原本也是我们村的科研院啊。你放心好了，沈聿这孩子，看着人品很不错，只是暂时用一下，不会有问题的，出了什么事，我一力承担好不好？”
林焱握了握拳头，并未说话。她理解李书记的处境，现在他虽然还被称为书记，但已然被架空了，如果真的再闹下去，可能让他下不来台。林焱实在不能对一个于己有恩的人这样做。
李书记观察到林焱紧皱的眉头稍有松动，又道：“这样吧，你们各退一步，让沈总给村里交租金。”
沈聿从善如流：“那肯定是没问题的。”
林焱上下打量一番，道：“沈总不是喜欢我们村吗？再出出力呗。”
沈聿又是乖顺的模样答应下来。
二人都清楚，不是钱的事。
只不过不想点破罢了。
——在这处别人追寻理想的别苑里，和女人卿卿我我。
偏做出一副高风亮节的模样。
虚伪，真是虚伪。
更别提沈聿那行踪诡异的下属。
林焱知道，一切没有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