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根凳腿迎面飞来的时候,姜三钦终于反应过来他真的已经死了。
不是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加班多整理了几张发票,走出公司就撞上辆车,再睁眼,人就到了地府,连实习期都还没过。
脑袋是懵的,却被个鬼差带着直接到了投胎登记处。
大理石外墙,玻璃质大门,两侧是黑沉沉的绿化带,门头上甚至还拉着块大红色横幅——税收连着你我他,地府建设靠大家。
让他恍惚以为又站回了公司楼下。
鬼差打开玻璃门,将他带进了登记处。
然后扑面就是一句暴喝:“什么叫没投胎名额?”
时间太过凑巧,姜三钦生出点是在质问他的错觉。
可他没来得及看清屋内情况,“砰”的一声响,断裂的凳腿直接迎面向他飞来。
速度之快,他脑袋里顿时只剩下被这根凳腿戳中会不会再死一次的想法,身边鬼差却在这时倏然大喊一声“躲开”,接着猛然给他一脚。
“啪。”
凳腿在玻璃门上炸开,细碎的木屑瞬间飞溅。
姜三钦缓缓咽了口口水,竟然有种又活了的感觉。
带他进门的鬼差抱头蹲在玻璃门边,木屑落了他满身,但显然也有点没反应过来,表情怔愣,本能看向登记台。
那里就站了个寸头壮汉,刚才那幕似乎也在他意料之外,可没犹豫太久,目光在姜三钦身上停了两秒,随即踢飞脚边的凳子碎片,又踹上登记台。
“包吃包住凭什么只有一周?”
登记台被踹得咚咚响,眼见着台上的电脑显示器就要倒,姜三钦不自觉挪动脚上前,桌下却哆哆嗦嗦地冒出个鬼差,抬手抱住显示器,急匆匆地开口,
“先先先先生,您您您您先冷静。地府现在财政确实紧张,可咱们建设好啊,您可以边打工边等投胎名……额?”
壮汉踹台子的脚蓦地顿住,登记大厅陷入死寂,只能听到握拳的咯咯声,他几乎咬牙切齿,
“我说了,我不可能!再打工!”
又是一脚,登记台瞬间四分五裂,没片刻犹豫,壮汉捞起块挡板就冲面前鬼差而去。
“今天不让我投胎……”
挡板陡地拐弯,转向了姜三钦。
“我就打死他。”
“……”
是他看着比较容易打死吗?
门边鬼差见势不妙,迅速起身阻挡,又飞快地被壮汉肘击在地。
挡板没丝毫停顿,继续向前。
连着两次,姜三钦就算再迟钝也不可能再站着挨打。就在挡板即将碰上他脸的那一刻,他侧身躲过,毫不犹豫地往门口跑。
然而没考虑到常年不运动的情况,没跑出几步,只剩下腿软,左脚还留在原地,右脚已经往前滑去。
比痛击先来的是大地的拥抱,挡板挥动的呜声就在耳旁。逃无可逃,他认命地闭上了眼。
下一秒,失去平衡的身体和呜声同时骤停,一股被命运扼住脖颈的窒息感传来。
姜三钦猛地睁开眼,措不及防地对上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脸。
金冠束顶,几捋墨发垂在脸侧,柔和了本该凌厉的五官,俊美得让他一时分不清性别。
他脑子刹那间空白,拽着T恤领口的手却倏然收得更紧。接着骨头碎裂声传来,壮汉的惨叫骤然响起,挡板啪地掉在了地上。
一切都发生在几秒之间,他觉得像是听了场八百倍速的动作电影,下一瞬鲜血就会溅在他脸上。
然而没有,只是领口的手用力将他往上拽。他踉跄站直,正巧见着几个陌生鬼差冲进大厅,架起壮汉就往外拖。
意外地没挣扎,壮汉右手无力地垂着,被拖出了登记处。
看着几人彻底消失,姜三钦回过头。
“???”
登记大厅的废墟里只剩下一个鬼差,和他对视上,那鬼差努力勾起了嘴角:“亲,办理投胎登记吗?”
姜三钦的登记简单到只花了几分钟,他从鬼差那领了张地府导览图,踏上深黑的柏油路,往指定的五福旅馆走。
情况就是那么个情况,他生前就是孤儿,死了没人会给他烧钱,更没胆跟壮汉那样大闹一通,万一会魂归魄散呢?他不敢想。
要等投胎名额,他只能打工。
五福旅馆在一条小巷尽头,他照着指示穿过好几条街,才找到亮着灯的旅馆。
里面没什么声响,亮堂堂的异常安静。
他抬脚跨过门,探头朝里望去,瞬间又感觉被命运扼住了喉咙。
前台桌后站的——是那个莫名出现救了他的男人。
原来只是旅馆老板吗?
被惊了一瞬,他犹豫了几秒,朝里说道:“你好,我是新来的,呃……鬼。”
男人抬眼看他,黑沉的眸子里不带任何情绪。
“先进来等着。”
老板的态度姜三钦摸不准,但他毕竟刚到地府,人生地不熟,只能安慰自己帅哥都高冷。
旅馆不大,装修也简单,原木的桌椅散着淡淡的木头味,混着角落里几盆灰沉沉的盆栽,意外地透着熟悉的味道。让他一直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不安消散不少。
视线在屋里兜兜转转,又不自觉落回到男人身上。
和之前制服壮汉的干脆不同,对方此刻眉头皱起,有些烦躁地翻着桌上的册子。
貌似是旅馆的账簿,记得东西不多,但似乎挺乱的,除了旅馆内的出入账,他还看到了几笔私人的。
算税会有点麻烦。
几乎是职业本能,他下意识地开口:“要先把公私账分开。”
脱口而出的话让姜三钦措手不及,他慌忙闭上嘴,却见对方已经抬头看他,略带迟疑地将他从头打量到脚,问他:“叫什么?”
“姜……姜三钦。”
目光定在青年身上,白炽灯下整个人透白泛光,宽松T恤让他看上去异常单薄,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就是个刚到地府的小鬼,甚至还有点眼熟?北墨将账簿翻转:“过来帮我看看。”
偷看账簿的行为太没职业道德,可老板意外地没斥责,还主动翻给他看,姜三钦松了口气,伸手拿过账簿。
但他只扫了一眼:“……”
刚才站得远,只看了个大概,除了有点公私账不分,这账可谓是极其简单,完全不知道是什么困扰了这位美貌老板。
“怎么?很麻烦?”美貌老板俯下身,语气沉重。
……
“没有。需要看什么?”
“税,这个季度的税。”
虽然还没过实习期,但姜三钦做事认真愿意学,又遇上个好师傅,会计实操学得七七八八。
更何况这账簿实在不难,上面甚至还记着地府税率。没花多长时间,他将账簿重新往老板面前推,习惯性地开口汇报。
“应缴税费共计一百三十七万冥币——其中旅馆利润按5%计征,私人账按2%计征。还有这一千二百万是这个月初才烧过来的……”
北墨紧盯着账簿,安静地听对方总结。然而什么百分之二、零点五,这是他之前定的税率吗?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要不是因为地府搞现代化建设实在有点缺钱,他真是懒得弄这些东西。
姜三钦的汇报很细致,北墨逐渐失去耐心。
他认真看着账簿,眼前的数字浮动,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如果有其他税,我也可以帮忙一起看。”不清楚过了多久,对方总结陈词,总算拉回他的思绪。
“不用,就这些,太多我算不过来。”
“……”
沉默了几秒,北墨拿过账簿。
没道理平白让这新来的小鬼做事,总得感谢人家。可话没说出口,他目光落在账簿上,瞳孔蓦地一震。
他不懂会计,什么税收财政都是他在人间临时学的。可即便如此,他仍然能看出姜三钦做账得专业。
准确,规范,干净利落。
例行公事的夸奖变成由衷的肯定:“你这账做的很专业,看到这个账,就像是看到了地府建设的未来。”
姜三钦嘴角抽了抽,没明白这么简单的账簿和地府建设有什么关系。
这话实在难接,但老板手指摩挲着账本太过认真,犹豫了几秒,他开口说道:“其实这记账方式有点老,如果能改革,我相信,一定会对地府建设有更大的帮助的。”
他视线落在账簿上,却没发现账簿后的老板在听到这句话时表情倏然间凝固。
“帝君,只要和我们天界合作,我相信,一定会对地府建设有更大的帮助的……”
几天前天界派来谈判的那位仙君从北墨脑海浮现。说是合作,其实就是想对地府的基建成果照搬照抄,坐享其成,被他当场拒绝。
然后那位仙君气急败坏,扔下句“帝君,可别后悔……”的狠话拂袖而去。
他脑袋“轰”的一下,眼前小鬼的脸和那位仙君交叠,他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
他刚才走得急,当时只觉得就是个普通小鬼。可那么多合作的旅馆,偏偏就选自己代班的这间。
税收制度推行还没多久,就来了个懂会计的小鬼,踩着投胎名额短缺的点,名正言顺地留在地府。
只可惜做贼心虚,漏洞百出。
他暗自冷笑一声,放下手时却隐去了所有情绪。
姜三钦盯着账簿出神,不想捏着册子的手陡然放下,露出旅馆老板那张难辨性别的脸。
冲击力太大,仅对视了一秒,他便飞快地错开了眼。
“可以办入住了吗?老板。”
“想留在这里?”
“?”不是说能免费住一周。
“之后想做什么?”
之后?姜三钦被问得彻底一头雾水,下意识地眼睛上瞟去看老板,却意外和他低垂的双眸对个正着。
他双目黑沉,眼角却莫名带着笑意,姜三钦原本想直接移开眼,可又仿佛被钉在那里,只能讷讷地答:“想在一周内找到工作。”
“地府正好缺个会计,你明天就可以去报道。”
男人的话一字一句落入姜三钦耳中,直接将他拉回现实。
工作?会计?
“真的?”
“不愿意?”
他本能摇头,飞速答应。
对方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反应,抱臂笑了一声。但这笑声又短又轻,让人听着莫名阴森,可此时的姜三钦自然发现不了。
老板突然改变的态度,正巧出现的工作机会和一无所知的薪资待遇,按道理他不该答应得这么仓促。可投胎无期,一周时间太紧,他活着时就已经被找工作折磨得死去活来,自动上门的机会不可能拒绝。
毕竟救过自己,即便男人脾气古怪,他也本能愿意相信。
更何况这里与人间的民宿相似,这种熟悉给了他很大的安全感。能留在这里工作,应该是他最好的选择。
他如是想着,暂时安慰住自己,正想询问下薪资情况,却忽然听见门口传来声响。
中年男人穿着深色Polo衫,浅色休闲裤,手提着个蛇皮袋,笑盈盈地踏进屋内:“帝君,真是麻烦你帮我看店了!”
姜三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