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许飞煌时,他已经站在门外,神色严肃。赵于静和林伶都不敢说些什么,许承晏赶紧求饶:“爸……”
话还没说完,就被许飞煌厉声打断:“滚出来!”许承晏不敢不从。
“犬子打扰了,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我替他道歉。”
“这倒没有……”赵于静说道。
“那就好。”
林伶察觉到许飞煌的眼神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
那眼神林伶认得——和第一次见面时很像,带着嫌弃……而这次多了些林伶也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在看什么碍眼的东西。
赵于静也注意到了,不动声色把林伶护在身后。
而许飞煌没多说些什么,就带着许承晏离开了,许承晏走前望了一眼林伶,用口型默声说着:“再见”。
地面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等到这声音走远,林伶才放松下来。
“那是承晏的爸爸吗?看起来不太和善。”赵于静不太喜欢许飞煌的语气态度,虽然他说得很礼貌,但并没有多少诚意。
林伶嗯了嗯,并没有过多评价。
回到房间,林伶兴致缺缺地坐在床头。许飞煌的眼神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在犹豫、在害怕,许飞煌带来的压迫感让他退却。
他不想去生日宴了,一想到要再次面对许飞煌那狠厉的眼神,林伶就是忍不住发抖。但许承晏的那句“再见”,又让林伶犹豫,毕竟答应了别人,临时推辞怎么说也不太好。
赵于静推门而入,她看出儿子的纠结。端着一杯牛奶,动作轻柔地坐在儿子旁边,温柔问他怎么了。
“明天是许承晏的生日宴,他邀请我过去。但是我有点怕,我觉得他爸爸不喜欢我……”
林伶声音有一点抖。赵于静心里也不好受,她也看出那男人对林伶不善的眼色。但她知道林伶答应了别人就不喜欢临时反悔。
她把林伶抱在怀里,轻轻安抚,尽可能地给予林伶支持。林伶像小时候一样,依偎在母亲怀里,妈妈身上淡淡的皂香,让他内心渐渐平静。
他想,还是去吧。因为答应了朋友,他不想让别人失望。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
黑色的轿车行驶于夜色中,仿佛与黑夜一体。而车内弥漫着低气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承晏硬着头皮开口:“爸,我错了。我不该不和康叔说一声就跑了,也应该早一点给您打电话。”
正开车的康呈德也帮着说话:“小少爷已经知道错了,先生您就消消气,怎么说都是父子嘛。”
“开你的车。”许飞煌冷声把康呈德怼了回去。康呈德只得窝囊地住口。
安静了许久,许飞煌呼出一口浊气,本抱臂的手伸到许承晏身旁。许承晏下意识闭眼,头顶却感受到一阵粗糙的抚摸。
“吃了饭没有?”
只见许飞煌眉眼舒展了一点,难得温声询问道。
康呈德从后视镜里看了眼,有些意外。而许承晏有些怀念,也有些惊讶,他鼻子顿时一酸——父亲很久没有像这样摸自己的头了。
“吃过了……但没吃饱……”
许飞煌低沉哼笑一声:“那带你吃夜宵。”
……
时间过得很快,生日宴就在周六的晚上。
林伶惴惴不安的心情淡了很多,但做到完全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不止有许飞煌,还有很多不认识的人。
很快就来到晚上。林伶穿着一件淡色的衬衫,袖口有点旧了,但很干净也没有一点破损和起球——这是林伶父亲以前很喜欢穿的。
赵于静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她记得昨晚林伶害怕的原因,但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一辆低调的黑轿车停在面前,林伶和母亲道别,赵于静理了理他的衣襟。
“玩得开心点,记得早点回来。”
车窗降下,坐在后座的洪清月对林伶说道:“走吧。”
林伶看出来她化了淡妆,其实洪清月本身就很好看,带着张扬的美。但她化的妆容偏温柔,反而遮住了她的特点。
进到车内,林伶才发觉车内精致的装潢,他也注意到洪清月的服饰——整体都是走的柔和风格。浅色的过膝长裙,没有过多的装饰,和她平常的形象很不一样。
“我还是第一次来到西区这边,之前只听你说你家住这边。”她看了看沿途的风景,继续说着,“对这个城市有了新的认知。”
少女虽然穿着简单,却难掩身上散发的贵气,车窗外闪过的旧式建筑被甩在身后。洪清月就这样在稍显暗淡的灯光下,端庄地坐着。
平时要好的朋友,此时林伶却骤然发觉——原来彼此之间有这么大的差别。
林伶也不禁看向窗外,这里虽然不繁华也不是很现代,但他从未因此嫌弃过这里,此刻也一样。
他岔开话题:“许承晏家在哪里呀,怎么你去他家也要坐车?”
“有点距离,不算很近。幸好生日宴不在他们家老宅,不然要更远。”
“老宅?”
“许承晏的爷爷奶奶就住在老宅,不过许承晏很少会去。”
林伶的爷爷奶奶不在s市,但他每次长假都会抽空过去陪陪爷爷奶奶。林伶从小就乖巧,很得长辈们喜欢。所以林伶对此有些不解:难道许承晏和他的爷爷奶奶不亲近吗?
“不过不是他故意少去的,他爸爸和他爷爷奶奶关系不好。很多时候都是他爸爸不让他去。”
听到这原因,林伶也不觉得奇怪,许飞煌就是这样一个古怪的人。
今天的月亮很亮,轿车在月光下泛着柔光。很快,便到了许承晏家,从大门口里面可以看到许承晏家的前庭花园。
门前的空地上,已经规规矩矩地停了不少的车。
许承晏老早就在大门外等他们了,见到他们的车,长腿快步走了过来。
在司机的搀扶下,洪清月优雅地下了车。她本想唤林伶下车,结果就看到许承晏在另一端绅士地挡住车顶,作势要扶林伶下车。洪清月面色变了又变。
“你干嘛呀,我自己可以。”林伶嗔怪地盯着他,略过他自己下了车。
许承晏见林伶这副模样,忍不住逗他:“这不是看没人给你开车门吗?”
洪清月很意外,短短两天,许承晏就和林伶如此熟络,虽然她知道许承晏是一个自来熟的人,但也不会对一个人没来由这么好。洪清月不敢细想,镇定地催促许承晏:“还不领我们进去?”
“行行行,大小姐。”
一路上经过前庭花园,许承晏都在和林伶说话,偶尔才提到洪清月。洪清月面上没怎么变化,但心里一直在吃醋;而许承晏则一直想逗林伶开心,林伶却嫌他烦。
※
三人各怀心事,没人注意到的二楼落地窗旁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许飞煌一直看着他们进屋,自然也把自己儿子对别人献殷勤的样子看在眼里。
他紧皱眉头,目光沉了沉。
那个男孩到底哪里好?瘦瘦小小的,站没站相,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儿子居然给他开车门。
许飞煌把烟按进烟灰缸,力道重得指节发白。
下边的许承晏倒是乐此不疲,带着两人到后院客厅,这个客厅外面连着后花园,很适合举办派对宴会。即使大部分人都在后花园玩,但客厅里也坐了不少人。
林伶想过会有很多人,但他没想过有这么多人。许承晏看出林伶有些不自在,便一刻也没有离开他身边,一直给他介绍自己的朋友们。
不少人都在好奇陪在许承晏身旁的男孩是谁,这时许承晏都会替林伶回答。
“许承晏你怎么才回来?”
袁洲今晚穿得一本正经,倒像那么一回事。他发现许承晏身后还带着一个人,长得怪面熟的,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想起来了,你不就是之前许承晏特地去找的那个人吗?”袁洲指着林伶说道。
“别用手指指人。”
许承晏拍掉袁洲的手。
林伶知道许承晏这一个晚上都在照顾他的感受,他开始真正地信任这个少年。
他轻轻笑了笑,许承晏为此顿了一下,停下对袁洲的打闹,温柔地站在一边。林伶开始觉得这场宴会也没那么令人不自在。
林伶原以为会是一场正经的宴会,但看了一圈,发现来的人什么样的都有。有人穿着定制的裙子,有人穿着普通的衬衫。他们混在一起喝酒、玩闹,没什么隔阂。
许承晏这个人,交朋友好像从不看重这些,他不喜欢严肃的宴会,也不会结交自诩尊贵的朋友。
“哈哈,各位朋友!今晚尽情地玩!”
许承晏举着一瓶低浓度的酒,高声宣布这场派对的开始。大家一窝蜂地围在他身边,趁着许承晏生日,顺理成章地灌他酒。
虽然都是些低度数的酒,但多了也是会醉的,幸好许承晏酒量好,这点小酒对他来说不足为惧。
一旁的林伶在众人围过来后就有些怯场,手足无措的。于是他找借口暂时离开这里缓一缓。
许承晏知道这种情况对林伶来说不舒服,但他不好就这么陪林伶走,于是没有拦着林伶,反倒招呼其他在远处看热闹的一起过来。
从人群里出来后,林伶进了屋子,回头看着被众人围着的许承晏,在闹哄哄人群中也从容不迫,仿佛天生就对此得心应手。
林伶很羡慕。
此时洪清月来到他身边。
“你不过去玩吗?”林伶反而先开口问洪清月。
“我不喜欢太多人围在一堆,更何况是很多不认识的人,”洪清月转头反问林伶,“倒是你怎么突然和许承晏这么熟了?”
她的语气并没有多余的情感,仅仅是单纯询问。
“其实我也不清楚,但是不知不觉就被他带偏了。”
洪清月听后反而了然一笑:“是啊,他这人就是这样。明明没有很喜欢他,和他接触多了,慢慢地就和他熟悉起来了。”
林伶对此也会心一笑。他暂时和洪清月告别,离开了客厅,往屋子深处走。
虽然林伶喜欢热闹一点的氛围,但是比起身在其中,还是在一边旁观更让他能感受人与人之间的热情。
他的注意力一直在外面的派对上,没看到前面有一个高大的身影。直到径直撞了上去,林伶才急忙道歉。
“对不起……我没注意到……”
他抬头,看清楚对方后,刚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止住。
许飞煌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身形几乎挡住了整条通道,黑暗里只有他锋利的眼睛散发着冷冽的光。他穿着深色衬衫,袖口挽在小臂上,麦色的皮肤在暗处更显压迫。
林伶的背脊一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身后就是墙。
“叔叔好……”
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半,头低下去,下巴几乎贴到锁骨。手又背到了身后——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许飞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走廊没开灯,男孩的半张脸埋在暗处,只剩眼睛微微反着光,带着惊恐和不安,像一只蜷缩的小动物。
许飞煌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