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回想起来,林伶和许飞煌的初次见面并不愉快。尤其是许飞煌,对林伶的第一印象几乎称得上厌恶。

当时S市正值夏季。G省的夏天总是难熬:日头毒辣,空气黏稠,不少人对夏天的烦躁远大于喜爱,林伶便是其中一个。他体虚,容易出汗,又极讨厌汗液湿黏地贴在皮肤上;再加上闷热得仿佛凝滞的空气,他很容易心烦。

刚好最近,林伶所在的S中开办所谓的“社团招新”,于是乎林伶顺理成章地对学校挑刺。

这种名存实亡的东西偏在这种时节被学校拉出来打造学校形象、塑造什么多元的校园环境,本就对学校心存不满的学生能对此说出什么好话?

当然,也是有人认真对待的,就是这些社团里的人。不过与其说是招新,不如说是才艺表演,压抑许久的学生趁此机会大展拳脚。

各种体育类的社团就不提了,最精彩最吸引人的还得是音乐社和舞蹈社。

虽然对学校这样装门面的行为不满,但是免费的表演怎么会有错呢?毕竟学业压力繁重的校园生活里这样的娱乐表演非常稀少。

“社团招新”安排在下午放学,这时候倒没那么热。社团的人兴高采烈地准备场地,想凑热闹的人也早早在自己感兴趣的社团前围成一圈,平时赶时间的广场少见地如此热闹。

林伶也趁着这机会,到处去看看。

不多时,各个社团就准备好了。各大社团争先展示,各种背景音乐此起彼伏,围观人数上拉不开差距。

僵局很快被一个少年打破。轮到他上场时,他按安排走到舞蹈社场地中央。

少年长相偏硬朗,又带着高中男生特有的清爽少年感,自我介绍声音洪亮,干脆有力。话音一落,音乐切入,他随即起跳。身姿舒展,动作干净,舞步精准地踩在节拍上。

围观的学生先是看得入神,接着有人不自觉点头、抖腿、用手指打拍子;几个高难度动作一出来,人群里顿时响起压抑不住的低呼。没过多久,路过的同学纷纷停下脚步,连原本围在其他社团前的人,也一点点被吸引过来。

这边正热火朝天时,远处校门,一辆低调的沃尔沃驶入校园。

“先生,今天是S中的社团招新日,小少爷说过他会参与招新表演的,要不先去看看?”

司机康呈德仿佛是临门才突然想起来似的提醒。后座的人的面色没有多大变化,这不禁让康呈德有点尴尬,他通过车内后视镜看了一眼后面的人。

许飞煌用略带慵懒的语气“嗯”了一声。康呈德从后视镜只能看到许飞煌锋利的眉眼,他始终目视前方,神情说不上严肃,倒是有点疲倦的松弛。许飞煌双手抱臂,沉默地看着前方校园广场上聚集的学生们。

他和儿子的关系并不差,但也没那么好。父子俩总没什么话说,每次对话来回几句就不知道继续了,甚至每次都是儿子许承晏找话。

许飞煌还没离婚时和儿子的相处模式就这样了,所以儿子自然和母亲关系近些,但为什么儿子还是跟他这个父亲,解释起来就比较复杂。

总之就是,今天许飞煌听了司机兼助手的康呈德的建议趁着儿子生日,促进一下父子感情。

面前的康呈德还在叨叨着,总不过是什么多关心孩子什么的。许飞煌听得厌了,索性闭了眼,康呈德瞄了一眼,无奈也只能住嘴。

见康呈德安静下来,许飞煌才半眯着睁开眼,不过表情更加深沉了。其实他不是不关心儿子,儿子大大小小的事他都知道。

只不过他一直希望儿子能不被他约束,加上自己工作实在太忙,所以放任儿子自由地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久而久之,儿子是展翅高飞了,留他一个老父亲在原地,手足无措了。儿子大了,他一个父亲也不好多问,这才导致现在父子俩看似亲近实则疏远的状态。

康呈德看出了男人的落寞,于是安慰他:“小少爷知道您来接他过生日,一定会很高兴的!您知道的,小少爷一直很仰慕您,视您为榜样。”

听到这话,许飞煌才重新找回一点作为父亲的骄傲,勾了勾嘴角,道:“我当然知道。”

从校门到广场这段路说长不长,刚好慰藉了一个父亲的心。眼前热闹的场景越来越近,康呈德把车停在大路边上,两个男人努力地在人群中找人。

这边的林伶在各个体育社团东看西看,主要是去看里面的男生。林伶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喜欢男生,而且他性格温吞,很多时候都被别人骂“娘娘腔”。

林伶其实觉得无所谓,毕竟从小到大他都习惯了。娘娘腔而已,最微不足道的谩骂。

看了很久也没有发现什么有趣的人,林伶略微有点失望。但是没多久就被舞蹈社前面涌动的人群吸引了注意力。

而车上的两位大男人,苦苦寻找无果。许飞煌不耐烦地直接下车找,见康呈德要跟上,立刻指使他就待在这里。

“你别跟过来,一起去太显眼了。”

康呈德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自己老板,不得不承认的确如此,先不说他们俩的身高都是1米8往上,老板更是有1米9几。更别提他们刚从公司出来,身上的西装都来不及换。

许飞煌说完就快步走了。他下车前就把外套脱了,只留了贴身衬衫,倒显得他身材更加壮硕结实,吸引了不少学生侧目。

他四处张望,凭着身高优势,很快就找到了儿子所在的舞蹈社,只不过他没想到人会这么多,只能站在外围,没和人群贴着,中间留了很大空位。

他看着中央的许承晏,恣意张扬,眼底藏不住的对儿子的骄傲,心中一万遍感叹:不愧是老子的儿子!

许飞煌正沉浸在儿子长大了的复杂情感中,眼前一个瘦小的身影却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伶被人群的叫喊吸引到这里来,想来看看怎么回事。但是人太多,他又不太高,只能这里晃那里晃,时不时踮起脚尖,勉强看清人群中央的男生。

利落的短发、帅气的面庞、健壮的身躯……每一处无不触及林伶的审美,林伶好感倍增,更拼命地想要多看看,于是窜得更厉害了。

而在许飞煌的视角里就是一个脑袋在眼前飞来飞去,时高时低,像只不安分的麻雀。

许飞煌被晃得不耐烦。

他本想忍。毕竟是小孩,他一个大人没必要计较。

但林伶的小动作实在太多了。踮脚的时候要翘一下手指,缩回去的时候要捋一下衣角,偶尔还歪一下头。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许飞煌说不清的……扭捏。

他没忍住“啧”了一声。

林伶小心翼翼地转头去看身后的人,只看得到男人宽阔的胸膛,抬头才能看到男人的脸。

硬朗英俊,下巴留着一点胡茬,剑眉星目,五官立体。但是此时此刻男人却黑着一张脸。

那脸色太吓人了。林伶脑子里嗡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他立刻停下所有动作,把手背到身后,肩膀收起来,整个人缩小了一圈。他不敢再看表演,也不敢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像一只突然被拎起来的猫,僵在原地。

许飞煌侧目扫了他一眼。男孩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低眉顺眼——比刚才更别扭了。

他眉头皱得更紧,索性别开了脸。

收回视线后,还忍不住在心里嫌弃旁边这位素不相识的男孩,完全比不上自己儿子。

林伶不知道男人心里是如何厌恶他的,其实他已经没心情看表演了,整个人恹恹的,林伶也不敢正视男人的脸,刚刚抬头也只是匆匆瞄了一眼。

一大一小就怀着各自的心思,也没有注意到许承晏的表演早就结束了。父亲来的时候,许承晏就看到了,真的很显眼。自己的环节一结束就绕了过来,对父亲的出现惊喜又意外。

“爸,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还有给你请假。”

“请假?”许承晏一头雾水,自己好端端地请什么假?

看着儿子满脸疑惑的样子,以为这小子连自己生日也忘了,老父亲叹了口气。

“你生日都忘了吗?带你去玩。”

“啊?”许承晏挠挠头略显憨厚。反应过来后觉得很高兴,他并不是不记得自己的生日,而是没有想到父亲会特地过来给他请假陪他过生日,以前的生日都是父亲出钱任他随便玩的。

“您还会有空来陪小的过生日啊?哈哈”

“臭小子,怎么和你爸说话的。”

父子俩一言一语地聊着,氛围和睦。旁边的林伶看在眼里,心中满是羡慕……他很久没有和爸爸有过这样的相处了,忍不住偷偷多看了两眼。

结果这也被许飞煌捕捉到,男人没忍住蹙了眉,听到儿子声音后,又恢复过来。

林伶一眼就注意到了,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惹得这个男人讨厌他,林伶缩了缩,想降低自己的存在,但反而更惹男人厌嫌。

平时神经大条的许承晏也看出父亲眼神变化,顺着视线探头看去才发现被父亲身形遮住的林伶,瘦瘦的,个子不高,长相也没有特别的,但给他的感觉就是温柔文静。

外向的许承晏咧着嘴,笑着和林伶打招呼,还不忘拉人:“同学你好啊,来看舞蹈社表演的?有没有兴趣加入啊?”

许承晏过于外向的举动,总会给林伶一点压力,因为林伶来不及给出回应,不回应对林伶来说是很不礼貌的事,他怕别人讨厌自己。

林伶“嗯”了几声全部应下,然后礼貌婉拒邀请。许承晏对此不在意,他本来也不指望能拉到人,只是出于负责到底的态度对待罢了。

这两父子今天倒是相谈甚欢,虽然更多是许承晏滔滔不绝。

林伶觉得有点尴尬不自在……只得悄悄离开去饭堂,接着重复原本的生活轨迹。

※

许飞煌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收回视线时,眉头松开了一点。他说不清为什么,但那个男孩走了之后,空气好像没那么堵了。

他以为是自己终于清净了,表情放松了下来,正当他打算接许承晏走时……

“爸,生日留到周末再过吧,今天去过生日,我的朋友们都在学校,没什么意思,只有我一个出去潇洒,显得我不讲义气。”

许飞煌的计划被打乱了,说实话他没有想到这种情况。在他愣神的时候,许承晏就风风火火地走了,还不忘给老爸打声招呼:“爸!我走了啊!赶着去食堂呢,晚了就没能下嘴的了!”

声乐社的场地刚好在去食堂的桥前,林伶本心不在焉地往食堂方向走,一声清脆的琵琶声,拉回了他的神志,林伶不由得停下脚步。

神往的片刻间,许承晏来到他身边,林伶感到疑惑:他不应该和他爸爸走了吗?

“喜欢声乐?”许承晏问着他。

见林伶摇头,他又问:“那就是喜欢琵琶。”这次许承晏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看起来他对自己的判断很自信。

林伶没有回应,但是许承晏知道他说对了,笑了笑。

少年勾起的嘴角,混着不那么热烈的阳光撞进林伶眼中,但林伶没什么表情地别过头。

而自来熟的少年向林伶发出邀请。

“一起走吗?去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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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置的弦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