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青萍入局

山道上的铃声越来越近。

叮铃,叮铃。

那声音原本清脆,走到近处时,却显出几分勉强来。像一只被风吹得歪斜的铜铃,还硬撑着不肯哑。

沈照衣立在松影后,看着那支小小镖队从雾里行出。

镖队不过六人,两辆车。车上盖着青布,布角压得很严,隐约透出草药清苦味。领头的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骑枣红马,腰间佩刀,肩背挺得很直。她的衣裳不算贵,袖口却扎得利落,马鞍旁挂着一面青色小旗。

旗上绣着两个字:青萍。

风一吹,那旗便展开,又很快卷回去。像水面一叶浮萍,明知身不由己,还偏要在浪里立住。

沈照衣的视线落在女子右手上。

虎口有茧,指节微粗,握缰时松紧有度,是练过真刀的人。只是她太年轻,眼神太亮,亮得有些不合时宜。

江湖里眼神太亮的人,往往摔得早。

枣红马行至山坳,忽然停住。

那女子抬手。

身后几名趟子手立刻勒住车,虽有些慌,却没有乱。可见她平日管人有方。

她侧耳听了听风声,随后扬声道:“后头的朋友,跟了一路,不如出来喝口水。”

无人应答。

女子冷笑一声,手按上刀柄:“万通镖局好歹号称大胤第一镖局,如今跟人还要藏头露尾,不嫌丢脸?”

这句话落下,林中响起一阵掌声。

拍得很慢,带着笑意。

“陆姑娘好耳力。”

七八人从山坡上走下来。

为首者穿一身蓝灰劲装,腰系万通镖局的银边护带,脸上挂着和气笑容,像是来与故友寒暄,而不是半道拦镖。他身后的人散开成扇形,隐隐堵住山坳两端。

沈照衣一眼扫过。

万通的人。

比寒鸦岭那一批更明目张胆,也更笃定。

陆青萍冷冷看着来人:“韩三掌柜,我押我的药材,你走你的镖路,你带人拦我,是想改行做山匪?”

韩三掌柜笑道:“陆姑娘这话难听。万通镖局替边境百姓清路,遇见不明货车,自然要查上一查。”

“青萍驿的药材,路引、货单、收货凭据一样不少。昨日进山前,你们的人查过一次。今日又查,查的是货,还是查我姓陆的脾气?”

韩三掌柜笑意不变:“昨日查的是药材,今日查的是镖银。”

陆青萍眼神一沉。

她身后一个年轻趟子手忍不住道:“什么镖银?我们只押药,不押银!”

“是么?”韩三掌柜从袖中取出一张折纸,慢慢展开,“青萍驿三日前从长平柜坊领银三百两,托你陆姑娘押送至南边药庄。可今日有人报信,说这笔银子并未上路,倒是你们车中多了两箱来历不明的药材。”

陆青萍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放屁。”

她说得太直,韩三掌柜身后几人立刻沉了脸。

韩三掌柜却仍笑:“江湖事,讲证据,不讲气话。陆姑娘若问心无愧,开箱让我们验一验便是。”

陆青萍道:“药材受潮便废,开不得。”

“那就是心虚了。”

“韩三,”陆青萍盯着他,“你少拿这套唬我。青萍驿小,惹不起万通,可我陆青萍押镖以来,从没吞过客人一文钱。你今日要扣罪名,也该找个像样些的。”

韩三掌柜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些。

“陆姑娘年轻,江湖路还长。太硬的脾气,走不远。”

陆青萍抽刀出鞘。

刀光并不惊艳,却很干净。

“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折断。”

沈照衣站在树后,没有动。

她原本不想管。

江湖上的争执太多。镖局压小镖行,门派欺散客,世家吞商路,官府拿文书替恶人洗手。这样的事,她从前在寒山楼旧录里见过,也在落鸦镇酒肆闲谈里听过。

管一件,后面还有一百件。

她如今要查的是铜印,是旧楼遗物,是万通镖局为何追索寒山旧案。一个被诬陷的女镖师,若救下,便会成为牵扯;若不救,也不过是旧江湖每日都会压死的一个无名人。

沈照衣这样想着,指尖却按住了怀中薄册。

她想起父亲那句话。

先记住。再裁断。

山坳里已经动手。

陆青萍的刀法比沈照衣预想得好。

她用的是边地小镖行常见的护车刀,重在贴身、截路、护同伴。招式不华丽,却有一股不肯退的狠劲。她一刀逼开最先扑上来的人,随即拍马横在车前,将两辆药车挡在身后。

“守车!”她喝道。

几个趟子手虽脸色发白,却还是抽出短棍、镖叉,靠在车旁。

万通的人没有立刻下重手。

他们像在围猎。

两人牵制陆青萍,三人逼近药车,另有一人绕后去斩马缰。韩三掌柜始终站在稍远处,手中拎着一只铁尺,眼神温和,像在看一笔即将入账的买卖。

陆青萍看出他们的意图,脸色越发难看。

她不怕打。

可她要护车,护人,还要护住自己的清白。万通今日不是为杀她而来,是要让她“畏罪反抗”,要让青萍驿吞镖银这件事变成铁案。

只要药车被翻,只要路引被抢,只要有一名趟子手被逼着签下口供,她陆青萍就算活着,也在边境镖路上死了。

韩三掌柜悠悠道:“陆姑娘,开箱吧。别让底下兄弟替你吃苦。”

陆青萍刀锋一转,逼退身前两人,冷声道:“你做梦。”

她话音刚落,背后传来一声惊呼。

一名万通镖师绕过车尾,手中短刃挑向马腿。若这一刀落下,整辆药车都会翻进碎石沟里。

陆青萍来不及回身。

她眼中火色一闪,竟不顾身前刀锋,硬要转身去救马。

这是很好的心,也是很大的破绽。

韩三掌柜等的便是这一刻。

他手中铁尺忽然抬起,直点陆青萍肩后。铁尺沉重,若落实了,她半条手臂都要废掉。

沈照衣终于动了。

没有人看清她从哪里出来。

只听见山风里多了一声轻响,像枯叶擦过石面。下一瞬,那名绕向车尾的镖师手腕一麻,短刃脱手,整个人被一股巧力带得踉跄扑倒,脸几乎埋进车轮前的泥里。

同时,韩三掌柜的铁尺落空。

陆青萍转身时,只看见一道灰影从自己身侧掠过。

那人穿灰衣,发用木簪挽着,脸色很淡,像从雾里走出来的。她手中不过一柄旧短刀,却恰好挡在铁尺前。

铁尺与短刀相接,发出的声音并不响。

可韩三掌柜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铁尺重,短刀轻。按理说,这一击该将对方兵刃压弯,至少逼退三步。可灰衣女子站在原地,手腕稳得像一块压在山道上的冷石。

陆青萍愣了一下:“你是谁?”

沈照衣没有看她,只看着韩三掌柜。

“你们挡路了。”

韩三掌柜眯起眼:“姑娘是青萍驿的人?”

“不是。”

“那就是过路人?”

“算是。”

韩三掌柜笑意重新浮起,只是这一次少了些从容。

“既是过路,就该懂规矩。万通办事,闲人避让。”

沈照衣道:“万通的规矩?”

“江湖的规矩。”

沈照衣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平得像一池结了薄冰的水。

“江湖什么时候归万通写了?”

陆青萍听得眼睛一亮,差点当场叫好。

韩三掌柜的脸色却沉了下去。

“姑娘口气不小。”

沈照衣道:“比不上你们罪名扣得大。”

韩三掌柜盯着她,忽然像想起什么,目光慢慢落在她灰衣、木簪、清瘦眉眼上。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昨夜通缉令上的画像,早已快马传到附近各处关卡。虽然画得不十分像,可那股冷淡孤僻的神情太好认。再加上她此刻孤身出现在寒鸦岭以南,时机未免太巧。

韩三掌柜缓缓道:“阿照?”

陆青萍怔住:“什么阿照?”

沈照衣没有答。

韩三掌柜后退半步,随即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真心许多。

“好,好得很。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陆青萍听出不对:“你们认识?”

韩三掌柜看向她,语气带着怜悯:“陆姑娘,你运气不错。吞镖银的事,今日可以往后放一放。我们要找的人,比你值钱。”

陆青萍皱眉:“她犯了什么事?”

“杀镖师,盗遗物,勾结寒山余孽。”

“寒山余孽?”陆青萍下意识看向沈照衣。

沈照衣仍旧安静,仿佛这四个字砸的不是她。

韩三掌柜扬手:“拿下。活的。”

万通的人立刻变阵。

方才他们围的是药车,此刻围的是沈照衣。陆青萍和她那几名趟子手反倒被挤到外侧。陆青萍握刀站在车前,看着场中灰衣女子,眼底惊疑未定。

她当然听过寒山楼。

边境酒肆里,老人提起寒山楼时总爱压低声音。有人说那是二十年前江湖邪楼,楼中藏有禁术,灭得大快人心;也有人说寒山楼不是邪楼,是替死人记冤的地方,只是知道太多,才没能留下。

陆青萍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是真。

可她看得见眼前的事。

万通镖局诬陷她,又转头要拿这个灰衣女子。

那万通说的话,至少今日不可信。

韩三掌柜攻得很快。

他铁尺沉稳,配合两名镖师的长刀,专取沈照衣背后与侧肋。另有一人抛出绳索,要缠她手腕。万通押镖多年,最擅制人而非杀人。他们要的是活口,是能押回分舵领赏的货。

货。

这个念头掠过沈照衣心头时,她眼神微冷。

昨夜义庄来人,要从死人身上找东西。

今日山道拦镖,要将活人也当成东西。

万通镖局所谓“镖行天下”,押的究竟是什么?

沈照衣没有拔照雪。

断刀仍被布条缠在背后,像一截毫不起眼的旧物。她只用短刀。短刀短,便贴近;短刀轻,便借力。韩三掌柜铁尺砸下时,她不硬挡,只让刀背擦过尺身,将那股力带偏半寸。

半寸之后,铁尺砸在碎石上,石屑飞起,像一把灰色雪粒。

她从石屑里穿过,短刀点在一名镖师腕间。那人手中长刀顿时脱力,刀锋落地,斜斜插进泥土。第二名镖师想补位,陆青萍忽然从旁横插一刀,硬生生替沈照衣挡开半招。

“别误会。”陆青萍咬牙道,“我不是帮你,我是看他们不顺眼。”

沈照衣侧身避开绳索:“随你。”

陆青萍被她这冷淡语气噎了一下,怒道:“你这人怎么连句谢都不会说?”

沈照衣道:“你刀慢了。”

陆青萍:“……”

下一瞬,韩三掌柜铁尺横扫。

沈照衣退半步。

陆青萍听了她的话,竟也下意识收刀回护。铁尺贴着她刀脊擦过,震得她虎口发麻,却正好避过了原本会落在肩头的一击。

陆青萍脸色变了。

她不笨。

她立刻明白,灰衣女子不是嫌她碍事,而是早看出韩三掌柜下一招的落点。

沈照衣道:“左三。”

陆青萍几乎没有犹豫,反手一刀劈向左侧第三人的空门。

那名镖师正要趁乱扑向药车,被她一刀逼退。

“低头。”

陆青萍低头。

一枚袖箭擦着她发簪飞过,钉入身后车板。车上青布微微一震,药香散得更浓。

陆青萍后背一凉。

沈照衣已经掠至韩三掌柜身前。

韩三掌柜再也笑不出来。

他终于看出,这灰衣女子不是寻常江湖客。她不靠力压,不靠招奇,只靠一双眼。万通几人的围势、换位、暗器、诈招,在她面前像摊开的账册,一笔一笔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荒唐念头。

寒山楼。

传闻寒山旧法专破各派招式,不在招式本身,而在识人、识势、识破绽。二十年前江湖诸派联手要它覆灭,不只是因为寒山楼会记事,更因为他们能看见所有门派藏起来的弱处。

韩三掌柜后颈发寒,厉声道:“你果然是沈——”

沈照衣短刀已至。

她没有让他说完。

短刀点上铁尺尺面。

轻轻一敲。

韩三掌柜手臂剧震,铁尺脱手飞出,在半空翻了两圈,重重落进山沟。她随即抬脚踢起一粒碎石,打在他膝侧。韩三掌柜身形一歪,单膝跪地。

陆青萍趁势横刀架在他颈侧。

“别动。”

她声音还有些喘,却很亮。

剩下几个万通镖师见势不妙,纷纷后退。沈照衣没有追,只抬眼看向山道尽头。

那里还有人。

不多,两人,藏在松林深处,始终没有出手。他们不是为这场诬陷来的,而是为她来的。如今见韩三掌柜败了,便悄无声息退走。

沈照衣眼神微沉。

万通分舵离这里不远。

消息很快会传回去。

陆青萍用刀压着韩三掌柜:“说,谁让你诬陷我私吞镖银?”

韩三掌柜冷笑:“陆姑娘,说话要有证据。”

陆青萍怒极:“你们拦车抢货,还要我讲证据?”

“江湖都知道,青萍驿欠债许久,你陆姑娘又素来缺银。镖银不见,药材来路不清,谁会信你?”

陆青萍脸色青白。

他这句话戳中了要害。

青萍驿确实小,确实穷,确实欠过钱。她纵然清白,可别人只要愿意相信她会偷,那她就百口莫辩。

沈照衣走到药车旁,伸手按了按青布下的木箱。

药材是真的。

箱底却有夹层。

她指尖一顿。

陆青萍见状,皱眉道:“你做什么?”

沈照衣道:“你押的货,自己查过吗?”

陆青萍一怔:“当然查过。都是治伤寒、风湿、外创的常用药材,送往南边几处药庄。”

“箱底呢?”

陆青萍脸色微变。

韩三掌柜忽然笑了起来。

陆青萍转身,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笑什么?”

韩三掌柜抬眼看她:“陆姑娘,你以为今日这局,只是为了栽你私吞镖银?”

陆青萍心头一沉。

沈照衣抽出短刀,沿木箱底部轻轻一划。

木板应声松开。

里面没有银子。

只有一叠薄薄的文书,几枚私印,还有一块被油纸包住的旧牌。沈照衣取出其中一张展开,纸上写着几个名字,旁边标着年岁、籍贯、去向。

陆青萍越看脸色越难看。

“这是什么?”

韩三掌柜道:“证据。证明你私运来历不明之物,也证明青萍驿早就不干净。”

陆青萍咬牙:“这些不是我的!”

“谁信?”

沈照衣没有理他们争执,只一张张翻看文书。

她看得很快。

这些文书表面是药材转运单,内里却夹着编号。编号旁边写的不是药名,而是人名。有的后面标着“可送府宅”,有的标着“体弱,宜药谷”,还有几个年纪极小,只以“童”字代称。

她眼底终于冷下来。

陆青萍也看见了,声音低了许多:“这不是药材单。”

“是人单。”沈照衣道。

山风忽然吹过,青萍旗猎猎一响。

陆青萍像被那声音惊醒,猛地看向韩三掌柜:“你们拿我的镖车运这个?”

韩三掌柜不说话。

陆青萍刀锋往下一压:“说话!”

韩三掌柜唇边带笑:“陆姑娘,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这句话极轻,却比方才所有威胁都更冷。

沈照衣收起那叠文书,忽然道:“附近有货仓。”

韩三掌柜眼神一变。

陆青萍立刻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这些单子不是长途押运用的。”沈照衣道,“编号简略,去向未全写,说明这里只是中转。药车是幌子,箱底文书也是栽赃用的。真正的货不在车上,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

陆青萍听得心惊。

她低头看着那几张纸,越看越觉得背后发凉。

她在边境押镖三年,自认见过不少恶事。有人赖镖,有人劫货,有人杀人越货,也有人拿弱小镖行顶罪。她以为这就是江湖坏处,可眼下这些文书告诉她,还有更深、更暗的东西藏在“规矩”底下。

沈照衣将文书收入袖中。

陆青萍皱眉:“那是我的证据。”

沈照衣道:“你留不住。”

“你什么意思?”

“万通的人很快会回来。你若拿着这些东西,只会比方才死得更快。”

陆青萍怒道:“那我就看着他们害人?”

沈照衣看她一眼:“你现在知道人在哪?”

陆青萍语塞。

沈照衣转身欲走。

陆青萍一把拦住她:“你去哪儿?”

“离开。”

“你不查?”

“与你无关。”

陆青萍气笑了:“方才你出手救我,现在说与我无关?”

沈照衣纠正:“我不是救你。”

“那你救谁?”

沈照衣看向远处山林。

那两个退走的影子已经消失无踪,只有松枝还在轻轻晃。

“我救自己。”

陆青萍愣住。

沈照衣道:“万通本来也在找我。顺手而已。”

她说完便走。

陆青萍快步追上:“你叫什么?”

沈照衣没有答。

“阿照?还是沈什么?”

沈照衣脚步一停。

陆青萍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看见灰衣女子回头,那双眼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人莫名觉得冷。

陆青萍咽了咽,仍硬着头皮道:“好,我不问。那你总得告诉我,这些文书怎么办?你拿走证据,又不带我查,凭什么?”

沈照衣道:“凭你太冲动。”

陆青萍瞪她。

“凭你方才为救马,险些把自己送到别人刀下。”

“那马拉的是药车!”

“车翻了可以再查,人死了就不能。”

陆青萍一时说不出话。

沈照衣继续道:“你会打,但不会看局。你有义气,却容易被义气牵着走。万通今日能用药车套你,明日便能用人命套你。你跟着,只会坏事。”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

陆青萍脸一阵红一阵白,握刀的手紧了又松。

若换成旁人这样说她,她早已一刀背拍过去。可偏偏方才那场交手里,沈照衣每一句提醒都救了她。她气,却不能说对方全错。

她只能憋出一句:“你这人说话真难听。”

沈照衣道:“实话大多难听。”

陆青萍被气得笑了。

她忽然将刀收回鞘中,转身走向韩三掌柜。

韩三掌柜被几个趟子手按着,仍不慌不忙,像笃定他们不敢真把他怎样。陆青萍蹲下身,从他腰间摸出一串钥匙,又扯下他护腕上的暗纹。

韩三掌柜脸色终于变了:“你敢动万通的信物?”

陆青萍道:“我连万通的人都敢打,还怕一块破布?”

她起身,将钥匙抛给沈照衣。

沈照衣接住。

钥匙上挂着一枚小铜牌,铜牌背面刻着“北仓”二字。

陆青萍道:“你说附近有货仓,他身上正好有仓钥匙。现在,我知道人在哪了。”

沈照衣看着她。

陆青萍也看着沈照衣,眼神亮得像一簇新燃的火。

“我不管你是阿照,还是姓沈。万通诬陷我,拿我的镖车做局,还用药材单子藏这些东西。这事已经和我有关。”

沈照衣道:“你会死。”

陆青萍道:“跑镖本来就会死。”

“为不认识的人?”

陆青萍反问:“不认识就不是人了?”

沈照衣沉默。

这句话太直,直得近乎幼稚。

可世上很多该被记住的话,一开始都是这样幼稚的。寒山楼旧录里那些案子,最初也不过是有人问了一句:难道这样就对吗?

沈照衣低头看着掌心钥匙。

陆青萍趁势道:“你不让我跟着也行,我自己去。反正北仓就在附近,我总能找着。”

沈照衣道:“你找不着。”

“那你带路。”

“我没答应。”

“那我跟着你走。”

沈照衣看她一眼:“你很烦。”

陆青萍笑了:“我师父也这么说。”

她笑起来时,方才的怒气与狼狈都散了些,整个人鲜活得有些刺眼。像一叶被浪打得翻来覆去的青萍,偏偏还要昂着头说自己没沉。

沈照衣收回目光。

“处理你的镖队。”

陆青萍眼睛一亮:“你答应了?”

“没有。”

“那你让我处理镖队做什么?”

“因为我不想带六个累赘。”

陆青萍立刻转身,对几个趟子手道:“你们带车回青萍驿,路上不要停。若有人问,就说韩三掌柜查货时发现误会,替我们开了放行条。”

一名趟子手急道:“陆姐,那你呢?”

“我去讨债。”

“可万通——”

“万通欠我清白,也欠这些药材一个说法。”陆青萍拍了拍他的肩,“你们回去,告诉驿主,把所有货单封好,别让外人碰。”

趟子手还想说什么,陆青萍已经把韩三掌柜腰间一块令牌丢给他。

“路上遇见万通的人,就亮这个。能拖一时是一时。”

沈照衣在旁看着,没有插话。

陆青萍冲动,却不是全无章法。她知道先保镖队,知道让货单留证,也知道用万通自己的令牌拖延。只是她的判断总慢半拍,心又太热,容易被人牵入局中。

但这样的人,有时比冷静的人更能撞开一条路。

很快,青萍镖队重新上路。

车铃声渐渐远去。

山坳里只剩沈照衣、陆青萍,以及被捆在树下的韩三掌柜。沈照衣没有杀他,只点了他的穴道,又用绳索捆住手脚。山道很快会有人经过,他死不了,也逃不了太快。

临走前,陆青萍踢了踢韩三掌柜脚边的石子。

“告诉万通,青萍驿的镖,不是谁都能栽赃。”

韩三掌柜冷冷道:“陆青萍,你今日跟她走,才是真的没有回头路。”

陆青萍脚步一顿。

韩三掌柜继续道:“她是寒山楼余孽,朝廷通缉的人。你沾上她,青萍驿也保不住你。”

陆青萍回头看了沈照衣一眼。

沈照衣神色平淡,似乎并不在意她走或留。

这种平淡反倒让陆青萍心里生出一股无名火。

她忽然走回去,蹲到韩三掌柜面前,认真道:“我不知道寒山楼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你们说的余孽。但我知道,你们刚才想害我。”

韩三掌柜一噎。

陆青萍又道:“我还知道,箱底那些文书里写的是人名。”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江湖名声大的人,不一定干净。被通缉的人,也不一定脏。这个道理,我今日刚学会。”

说完,她追上沈照衣。

山风吹过,青萍旗声终于远到听不见。

两人沿着小路往北仓方向走。

一路上,陆青萍几次想开口,又几次忍住。她是个藏不住话的人,忍到第三次,终于还是问:“你真是寒山楼的人?”

沈照衣道:“你不是说不问?”

“我只是确认。”

“确认之后呢?”

陆青萍想了想:“若你是坏人,我就找机会跑。”

沈照衣道:“跑得掉?”

陆青萍被噎住,随后小声嘀咕:“你这人真不讨喜。”

沈照衣没有接话。

她们穿过一片低矮松林,前方山势渐缓,隐约可见一条废弃车道。车道两侧杂草被压折,泥土上有新鲜车辙。沈照衣蹲下看了看,指尖捻起一点泥。

“昨夜刚走过车。”

陆青萍也蹲下:“往哪边?”

沈照衣指向山坳深处。

那里有一座旧驿仓,半隐在荒草与石墙之后。外头看着破败,屋顶却有新补的瓦,墙边也没有野草攀上窗根。远远望去,只像废弃多年,细看才知有人一直在用。

陆青萍脸色难看起来。

“这是万通在边境的旧货仓。我以前听人提过,说是堆放损坏车具和陈年货箱,不许外人靠近。”

沈照衣道:“你进去过?”

“没有。青萍驿这种小地方,哪敢打听万通的仓。”

她说完,忽然想起什么,脸色更沉。

“不过我半年前押镖路过这里,听见过声音。”

沈照衣看向她。

陆青萍压低声音:“那天夜里下雨,我的马惊了,跑到这附近。我来找马,远远听见仓里有哭声。”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当时以为是风声。”

沈照衣没有说话。

陆青萍自己也知道,那也许不是风声。

她握紧刀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后来有个老镖师告诉我,万通边境分舵有个秘密货仓,凡是进了那里的东西,都不写在明账上。”

沈照衣问:“押什么?”

陆青萍看着那座旧仓,脸上第一次没有了莽撞的神气。

“我以前以为是私盐、兵器,或是见不得光的财物。”

她顿了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现在看来,不是。”

沈照衣站起身。

远处旧仓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光线,像一只藏在暗处的眼睛。风从山坳吹过,带来草药味、潮木味,还有某种被关久了的沉闷气息。

陆青萍轻声道:“那货仓里押的不是货。”

她看向沈照衣,一字一顿。

“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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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照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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