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画舫宴

画舫宴设在陵州南水。

那里是城中最宽的一段河。

白日里,南水两岸停满货船,米粮、丝绸、药材、瓷器从各处运来,又从各处运走。到了夜里,货船退入暗渠,画舫便从水阁后缓缓驶出。红灯高挂,纱帘低垂,水面浮着脂粉与酒香。远远望去,像一条条铺了锦绣的鱼,游在陵州最明亮的梦里。

可谢微霜说,春水真正的买卖,常在梦里做。

“白日开柜,夜里设宴。”她替沈照衣束好药童的袖口,声音平静,“白日里签下的契,夜里便能在宴上换主。江南人爱风雅,所以春水把许多事都做得风雅。”

陆青萍坐在一旁,低头摆弄自己身上的粗布短袄。

她今晚扮作谢微霜带来的搬药杂役。为遮掩眉眼,她把脸抹暗了些,头发也用旧布包住。刀藏在药箱底层,伞中刀拆成三截,分别藏进药杵、灯杆和船篙里。

她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冷笑:“把人当货,也能叫风雅?”

谢微霜正在整理药箱,闻言淡淡道:“只要有足够贵的人坐在旁边点头,什么都能改个好听名字。”

沈照衣站在窗边,低头翻着一张画舫宴的名帖。

名帖是谢微霜拿来的。

她从前虽被医谷除名,却仍有些江南药铺、画楼、私宅会暗中请她看病。春水水盟不喜欢她,却也需要她。因为有些人被送上宴前要用香,有些贵客要解酒,有些突发的晕厥、惊惧、失声,不能闹到明面上。

谢微霜不想管江湖。

可江湖总把伤者、契者、快要沉下去的人送到她门前。

名帖上写:

春水画舫,听雨观澜。

邀谢大夫临宴调香、验药、备醒酒汤。

落款处,是一枚青色水纹印。

沈照衣看着那枚印许久。

陆青萍问:“看出什么了?”

“这印和死契上的印,是同一枚母印拓出来的。”

陆青萍脸色一沉。

谢微霜抬眼:“春水青印分三类。柜坊印、货路印、盟主印。柜坊印落在寻常水引上,货路印落在转运单上。盟主印很少用,只盖在人命和大额契上。”

陆青萍看向名帖:“所以今晚这宴,不只是吃酒赏曲。”

“从来不是。”谢微霜合上药箱,“你们进去后,少看,少问,少拔刀。”

陆青萍看向沈照衣:“你听见没?”

沈照衣收起名帖:“她说的是你。”

陆青萍:“……”

谢微霜看着两人,淡淡道:“我说的是你们两个。一个一见不平就想砍人,一个看见线索就想往最深处走。春水画舫不是万通暗仓。那里每一盏灯后面都可能有一双眼睛。你们今日若暴露,未必会立刻死,但一定会让藏契楼连夜搬空。”

沈照衣道:“我知道。”

陆青萍也闷声道:“我忍。”

谢微霜看她一眼:“你最好真能忍。”

入夜后,三人从药庐后水巷登船。

谢微霜坐在船头,披一件浅青斗篷,药箱放在身侧。沈照衣低眉垂眼,提着小药篮,像个安静药童。陆青萍撑船,船篙落水时力道极稳,倒真像常年跑水路的人。

船行入南水时,陆青萍终于见到了春水画舫。

那不是一艘船。

是七艘。

七艘画舫以廊桥相连,居中一艘最高,三层楼阁,飞檐挂灯,船头雕着水纹与莲花。两侧画舫低些,却也装点得极尽华美。红纱、青灯、金铃、花枝、香炉、锦帘,一层一层堆在水上,像陵州城把最漂亮的一面全剥下来,铺成了一场宴。

画舫四周停着小舟。

有官轿从岸边抬来,官员换船入宴;有门派弟子踏水而过,衣摆不湿,引得舫上女子轻笑;有商会主人捧着礼箱登船,身后跟着账房与仆从;也有年少贵客倚栏赏灯,身旁侍女低头斟酒。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体面的笑。

每个人都像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又都像不知道。

谢微霜递出名帖。

守舫人看过,笑道:“谢大夫终于来了。盟主今日还问起你,说前几日送去药庐的旧物,可验明白了?”

陆青萍手指一紧。

沈照衣低着头,神色未变。

谢微霜淡淡道:“春水送来的东西,向来明白。”

守舫人笑意更深:“谢大夫说话还是这么冷。”

“药若太热,会伤人。”

守舫人一时不知怎么接,便侧身让开。

三人登上侧舫。

一入画舫,便是另一重天地。

脚下铺着厚毯,踩上去没有声音。舫内香气极淡,却绵绵不断,像细细的丝绕在人鼻端。侍女捧盘穿行,衣色分为青、白、粉、紫,每一种颜色似乎对应不同身份。青衣捧酒,白衣传菜,粉衣奉花,紫衣则引客入内。

陆青萍看见几个年纪很小的少女站在帘边,脸上涂着淡妆,手腕上系着细细红绳。红绳下挂着小玉牌,玉牌上刻着字,不是名字,是编号。

她脚步一顿。

谢微霜没有回头,只轻声道:“别看太久。”

陆青萍咬住牙,跟上。

主舫二层正设宴。

席间坐着江南各色人物。

靠东一侧,是商会主人和水路大户,衣着富贵,指上玉戒照得灯光发亮。西侧则是几名门派弟子,佩剑、佩玉、谈吐清高,偶尔提及春水水盟时,语气里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像在谈一条必须经过的河。北面临窗处,有两个官员模样的人,正与春水管事低声说笑,桌上摆着一只红封木匣。

最上首的位置空着。

听说春水盟主还未到。

乐声起时,几名女子入场献舞。

她们衣裙轻软,袖如流水。舞步很美,腕间铃声细碎。席上有人击节赞叹,说江南水色养人,连舞都比北地温柔。

陆青萍却只看见她们腕上的红绳。

有一名舞女抬袖时,玉牌翻了一下,背面露出春水青印。她很快将袖子压下去,动作自然得像练过千百遍。

一曲舞毕,商会主人笑着道:“好。春水盟主果然懂风雅。”

春水管事站在一旁,温声道:“诸位若有看得入眼的,可留花笺。姑娘们能得贵人赏识,也是福分。”

“福分”二字落在舫中,竟无人觉得刺耳。

一名门派弟子笑道:“我师叔门下正缺两个洒扫侍茶的丫头,若有根骨清净的,倒可带回去调教。”

另一名官员摸着胡须:“本官府上老夫人近来嫌院中冷清,若有会唱曲的,也可添些热闹。”

春水管事笑着一一记下。

有侍女捧来花笺。

花笺上不是诗。

是编号、年岁、籍贯、所长、契类。

陆青萍眼前一阵发黑。

这不是宴。

这是挑货。

可所有人都称之为风雅。

她手指慢慢握紧,藏在袖中的短刃几乎要滑出来。下一瞬,沈照衣的手按住了她的腕骨。

不重。

却极准。

陆青萍回头。

沈照衣低声道:“现在动,只能救下眼前几个。”

陆青萍眼底发红:“那就眼前几个也不救?”

谢微霜声音从前方传来,冷而低:“你若现在拔刀,她们今晚一个都走不了。”

陆青萍喉咙一堵。

她明白。

但明白不代表不疼。

她一点点松开手。

沈照衣收回目光,看向春水管事手中的花笺册。

那不是完整契书。

只是索引。

真正的契,一定藏在别处。

今晚若能顺着花笺册找到调契之人,就能摸到藏契楼的水门。

谢微霜被请去侧室调香。

侧室外有两名春水护卫看守。她转头看沈照衣:“药童跟我进来,杂役在外候着。”

陆青萍立刻低头,应了一声。

沈照衣提着药篮随她入内。

侧室比外头安静许多,墙边摆着香炉、药盏、醒酒汤和几只玉瓶。一个春水管事坐在榻边,正揉着额角。他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袖口绣三道青纹,比外头那些寻常管事地位更高。

谢微霜一见他,便道:“蒋管事。”

蒋管事抬眼,笑了笑:“谢大夫今日来得迟。”

“雨后水路慢。”

“谢大夫的药庐,昨夜倒热闹。”

谢微霜神色不变:“病人多,自然热闹。”

蒋管事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道:“那位偷契的小姑娘,谢大夫治好了?”

“还没死。”

“谢大夫总喜欢救些不该救的人。”

“医者看病,不先问该不该。”

“可有些病人,治好了也活不久。”蒋管事语气很轻,“春水不是没有给过她们路。签了契,照契走,债清人归。偏要逃,就不能怪水深。”

沈照衣垂眼整理药篮,指尖微微一顿。

谢微霜取出一只小瓷瓶。

“蒋管事头痛?”

蒋管事按了按眉心:“近日账多,睡得少。”

“我替你按一针,再用些醒神香。”

“有劳。”

谢微霜点燃香丸。

香气清冷,初闻像薄荷,随后带一点苦杏仁似的回甘。沈照衣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不是普通醒神香。

谢微霜以银针按穴,动作不急不缓。蒋管事起初仍在笑,片刻后眼神便松了些,肩颈也慢慢软下来。

沈照衣走到门边,听见外头护卫脚步仍在,便轻轻咳了一声。

谢微霜会意,问道:“听澜阁今晚还要送契过来?”

蒋管事闭着眼:“宴后送。”

“这么晚?”

“贵客点了人,自然要即刻调契。”

“听澜阁离此不远,倒方便。”

蒋管事含糊笑了一下:“谢大夫也试探我?”

谢微霜垂眸:“我只是不想半夜被请去验人。”

蒋管事道:“放心,今晚不在听澜阁调。阁里前日进了外客,盟主怕不干净,换到南水下库。”

沈照衣眼神微动。

南水下库。

谢微霜继续道:“下库潮重,契书放那里,不怕坏?”

“只是临时。真正要紧的,仍在听澜阁上三层。花笺册先送下库配人,配好再回阁入总档。”

沈照衣将这几句话一字不落地记进心里。

蒋管事的眼皮垂得更低。

香气在室内绕开,像无形的水线。

谢微霜声音更轻:“今晚花笺册谁送?”

“阿孟。”

“水门?”

“第三水门。”

“钥?”

“青鱼牌。”

他说到这里,忽然眉头皱了一下,像从昏沉里察觉不对。

谢微霜立刻收针。

“好了。”

蒋管事睁开眼,眼底尚有一丝迷茫。

“我方才说什么了?”

“说近日账多,睡得少。”谢微霜将香炉盖上,“少饮酒,少见风。若再头痛,去柜坊买药,不必送人到我门口。”

蒋管事笑意微僵。

“谢大夫还是这般不给面子。”

谢微霜淡淡道:“我给药,不给面子。”

她收箱出门。

沈照衣跟在身后,低声道:“南水下库,第三水门,青鱼牌。”

谢微霜看都没看她:“记性不错。”

“药也不错。”

“不是药,是香。”

“有区别?”

“药救人,香骗人。”

沈照衣道:“你都用得很好。”

谢微霜脚步微顿,侧目看她:“这不像夸人。”

“是事实。”

谢微霜轻轻笑了一下,却很快收回神情。

两人回到舫廊。

陆青萍立刻迎上来:“问到了?”

沈照衣点头。

“那我们走?”

“还不能。”

“为什么?”

沈照衣看向主舫。

那里的乐声忽然停了。

满舫宾客同时起身,连官员和门派弟子都收起了散漫神色。一个穿青色宽袍的男子从楼梯上缓步而下。他年约三十,面容温雅,眉眼带笑,衣上没有任何华贵饰物,唯有腰间一枚青玉水纹佩。

有人低声道:“盟主来了。”

春水水盟盟主,晏无澜。

晏无澜站在主位前,抬手虚按,众人复坐。

“诸位赏脸,春水有幸。”

他声音温和,像一场不急不缓的细雨。

“江南水路承蒙各位照拂,商货往来,生计流转,皆赖诸位同心。今夜不谈俗务,只谈风雅。”

说完,他轻轻击掌。

有侍女捧出一只长匣。

匣中不是珠宝,而是一卷画。

画展开,是一名女子立在水边,背影清瘦,手执团扇。画上题着一句:

水中月,人间契。

席间有人赞好。

晏无澜笑道:“这幅画,是陵州名手所作。画中人,亦是今日之礼。她精通琴艺,识字,会药理,出身清白,契也清白。若哪位有意,春水可代为转契。”

陆青萍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礼。

他们把一个活人叫作礼。

画中女子站在不远处的帘后,低着头,像已经不会抬眼。她听见众人品评自己的琴艺、容色、识字与否,手指却只轻轻攥住袖口。

沈照衣忽然想起万通暗仓里的木牌。

江南不用木牌。

江南用画,用诗,用风雅,用“礼”。

可本质没有变。

陆青萍几乎又要动,被谢微霜轻轻按住。

这一次,不是沈照衣。

谢微霜的手很凉。

她低声道:“记住她的脸。”

陆青萍咬牙:“记住之后呢?”

“活着出去,才能找契。”

陆青萍闭了闭眼。

她逼自己去记。

记那女子左眉下有一颗很小的痣,记她手腕红绳上挂着“丁十九”,记那幅画下方写着“琴、字、药理”,记晏无澜说“契也清白”时,席上官员并未抬头,像早听惯了这种话。

沈照衣也在记。

但她还看见另一件事。

主舫三层栏杆处,有人正看着她。

白衣。

长剑。

眉目清俊,神色疏淡。

正是青崖渡后在渡口出现的那名白衣剑客。

他站在灯影中,与满舫红灯格格不入。像一片落在水宴里的雪,又像一柄暂未出鞘的剑。

沈照衣抬眼。

两人目光相接。

那人没有避。

他甚至举杯,向她遥遥一敬。

沈照衣眸色微冷。

他认得她。

或者说,他早已等她。

白衣剑客饮尽杯中酒,转身离开栏杆。

沈照衣低声道:“我去片刻。”

陆青萍一惊:“你去哪?”

“见一个人。”

“现在?”

谢微霜看向三层,似乎也察觉到什么:“别太久。春水已经开始换册。”

沈照衣点头。

她提着药篮,沿侧廊上三层。

三层比二层安静许多。只有几间雅室,门外垂着青纱,香气也淡得多。最尽头的露台临水,白衣剑客正站在那里,看楼下灯火与河面碎光。

沈照衣走过去,停在三步外。

“你是谁?”

白衣剑客没有回头。

“裴玄策。”

这名字很陌生。

可他说出来时,像笃定她日后一定会记住。

沈照衣道:“你在青崖渡。”

裴玄策转身,笑了笑。

“去迟了一步。”

“万通的人?”

“不是。”

“春水的人?”

“也不是。”

“那你是谁的人?”

裴玄策看着她,像觉得这个问题有趣。

“我自己的人。”

沈照衣没有说话。

裴玄策的目光落在她空着的背后。

“照雪不在身上?”

沈照衣眼神一冷。

裴玄策笑意不变:“别紧张。我若要揭穿你,方才在二层便可开口。寒山遗孤沈照衣,藏在谢微霜药童里。这样一句话,今晚这七艘画舫都会动起来。”

沈照衣道:“你想要什么?”

“看局。”

“看谁的局?”

“你的。”裴玄策道,“也看春水的。”

沈照衣转身要走。

裴玄策却道:“你们今晚问到南水下库了。”

沈照衣脚步一停。

“第三水门,青鱼牌。花笺册会从那里过。”裴玄策慢慢道,“这消息是真的。”

沈照衣看他。

“你偷听?”

“画舫上话太多,听见几句,不算偷。”

“你为何告诉我真假?”

“因为你若在这里被春水困死,这局便太短了。”

沈照衣盯着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裴玄策看向楼下。

二层宴席上,晏无澜仍在笑谈风雅。女子、契书、花笺、官印、门派名帖,都在灯火下流转。江南的夜漂亮得近乎虚假,像一池没有波澜的水。

裴玄策道:“旧江湖烂得太久。有人用规矩吃人,有人用风雅藏污,有人用官印压命。这样的东西,若只是砍几个人,烧几本契,没用。”

沈照衣道:“所以?”

“所以要有人把水搅浑。”

沈照衣冷冷道:“你想借我的刀?”

裴玄策笑了。

“寒山楼的刀,本就不该只用来复仇。”

这句话,沈照衣在第一卷末从高楼之人那里听过相似的意味。如今亲耳听见,寒意更深。

她道:“我的刀怎么用,不劳你教。”

“自然。”裴玄策并不恼,“不过沈姑娘,我提醒你一句。”

沈照衣看着他。

裴玄策从袖中取出半片碎灯纸。

灯纸发黄,上面残着半座寒山。

沈照衣瞳孔微缩。

那是青崖渡的白灯。

周映灯的灯。

裴玄策把碎灯纸放在露台栏上,没有靠近她。

“我在青崖渡捡到的。守灯人死得不该,可她等到了你,也算没有白等。”

沈照衣眼底冷意更重。

“你没有资格说她。”

“我确实没有。”裴玄策道,“所以我只说纸。”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你要找的不是契书。”

沈照衣没有动。

裴玄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是一页会杀人的纸。”

楼下忽然响起一阵喝彩。

晏无澜似乎又拿出了新的礼,满舫灯火一同亮了些。河面映出无数张笑脸,也映出沈照衣沉默的影。

她问:“那页纸在哪?”

裴玄策却只笑。

“你若连藏契楼都进不去,知道了也无用。”

沈照衣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裴玄策没有拦。

她走到楼梯口时,听见他在身后轻声道:

“沈照衣,别太快相信谢微霜,也别太快不信她。江南每个人都有一张契,只是有些写在纸上,有些写在心里。”

沈照衣没有回头。

她下到二层时,陆青萍已经快急疯了。

“你再不回来,我就上去找你了。”

谢微霜看了沈照衣一眼:“见到了?”

沈照衣道:“嗯。”

“谁?”

“裴玄策。”

谢微霜眉心微动。

陆青萍立刻问:“你认识?”

“不认识。”谢微霜道,“但听过。”

“什么人?”

谢微霜望向三层,声音淡了些:“一个很麻烦的人。”

沈照衣道:“先去南水下库。”

谢微霜点头。

三人趁宴上热闹,从侧舫下层退入船尾。那里停着几只小船,专门运送花笺册与礼箱。陆青萍从一名春水小厮身上顺来青鱼牌,动作比从前轻快许多。

沈照衣看了她一眼。

陆青萍小声道:“我没拔刀。”

沈照衣道:“嗯。”

“你这算夸我?”

“算没骂你。”

陆青萍气得差点笑出来。

小船离开画舫,驶入南水暗渠。

身后,画舫宴仍在继续。

琴声、笑声、杯盏声从水面飘来,越来越远。那些被写在花笺上的人名,那些被称作“礼”的女子,那些端坐高处的人与低头盖印的手,仍留在灯火里。

沈照衣坐在船头,袖中藏着从露台取回的半片灯纸。

春水照玄衣。

若见春水,莫信白衣。

白衣已经见到了。

可这白衣没有揭穿她,反而把她往更深处推了一步。

陆青萍低声道:“裴玄策和你说了什么?”

沈照衣看着前方暗渠。

“他说,我们要找的不是契书。”

“那是什么?”

沈照衣道:“一页会杀人的纸。”

陆青萍皱眉:“纸怎么杀人?”

谢微霜坐在船尾,药箱边缘映着水光。她听见这句话,眼神微微沉下去,却没有开口。

南水暗渠尽头,第三水门的青灯已经隐约可见。

那灯光很冷,倒映在水里,像一只刚睁开的眼。

小船无声靠近。

而在她们身后,画舫最高处,裴玄策独自站在露台上,望着那只小船消失在暗渠里。

侍从低声问:“公子,她会找到那页纸吗?”

裴玄策淡淡道:“她若找不到,寒山楼就不必再出现。”

“若她找到了呢?”

裴玄策笑了笑。

“那江南就该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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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照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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