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喽。”安珞一打招呼，眼底闪过促狭。
姜屿夏下意识看了眼旁边坐着的人。
江林晚嘴唇微抿，眸光有些暗。
“你是江林晚吧，之前听夏夏说起过你。”安珞一继续道。
他偏了偏头，目光意味深长，“是么？”筷子尖无意识在餐盘中画着小圈，轻描淡写补充，“前些天一起吃了饭。”
一道陌生的甜美声音在耳际响起。
“江老师，实验数据我先给许导看，一会儿你来了再做小组讨论。”
“嗯。”他点头。
女生就要转身离去，姜屿夏抬头，正巧对上对方扫来的眼风。沉静如海的黑眸看不出什么情绪，不过眉峰显出几分凌厉，女生露出一个很浅的笑，而后没入人群。姜屿夏只来得及看到一身米白色过膝裙的挺直背影。
“你们晚上有课么？”姜屿夏随口问道。
“嗯，两节大课，等会儿吃完饭就过去。”江林晚放下餐具。
“‘江老师’，他们都这么叫你嘛。”安珞一已经吃得差不多，扫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站起身，“我去那边买杯奶茶，等等我。”
姜屿夏目送安珞一走远，埋头用不锈钢勺刮着锅巴。
江林晚笑，“你在做什么？”
“把它们都刮下来。”她摇头，“哎，觉得好玩，注意这个干什么。”
“刚才那个女生和我同班，她们喜欢乱起绰号。”
这句解释来得没头没脑。姜屿夏眼前闪过那个女生的眼神，没有敌意，也称不上友善。
“挺好的，你这一身很学术。”她收拾好餐具，见远处安珞一仍在排队，继续闲聊，“律师也是这样吧……”好像还没见过苏昱恒一身西服的样子，应该很好看，大概不逊于眼前人。
大概吧？说不好。
她端详起江林晚。他倚着靠背，整个人很放松，不笑还好，笑起来像妖怪，拜这双琥珀色瞳仁的桃花眼所赐。
她收回视线，手机屏幕上弹出新消息。
“姜屿夏？”江林晚声音很轻，碎发搭在耳尖，那一小块皮肤开始慢慢变红。
话音却被另一道男声盖过。
她回头，见一身朋克摇滚的男生站在走道，笑得烂漫，牙齿白得晃眼。如果不是单手托着餐盘，说接下来是去乐队主唱、或者hiphop演出，应该也不令人感到奇怪。
“齐子策，你怎么在这？”她正要开口，就听到江林晚冷淡的声音。
齐子策自觉坐到唯一剩下的位置上，满不在乎，“等会儿上课啊，我过来吃饭。”
“不是说不来学三么？”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真的饿了。”齐子策很郁闷。他和唐黎又吵架了，于是一个人来吃饭。严格来说不能算是“吵架”，因为唐黎一贯都很冷静克制，从不说重话，可是这种无声的对峙让他这段时间越来越觉得麻烦和恼火。
明明最开始不是这样的。齐子策对唐黎最初的印象是文静、细致、善解人意，可相处之后，他发现这种文静是忧郁、细致是束缚、善解人意是委曲求全，他只想潇潇洒洒及时行乐，突然有一天觉得乏味，这段感情变成了一颗糖分被剥离吸吮干净的糖，不，已经不能称之为糖了。
安珞一提着奶茶回来，看见自己旁边座位多出来一个人。
“帮你带了杯柠檬水。”她把饮料杯放姜屿夏面前，又问，“这是？”
“哈喽同学，我是她朋友，看有空座就过来了。”齐子策指了指姜屿夏。
“嗯。”姜屿夏皮笑肉不笑，勉强认下这个便宜朋友。
“那个……我俩吃完了，先撤了哈。”姜屿夏起身。
江林晚瞥了眼远处两个女孩的背影，目光转回到对面人身上，微眯了眼，“你来做什么。”
“当然是吃饭啊哥！”齐子策讪讪一笑。
他好哥们儿江林晚今天答辩，昨晚把一套黑色正装送去熨烫，但今天事情太多，不得已拜托他帮忙取衣服。结果中午他到学校北门等，没注意对方送来的少了件上装外套。这家定制店工作人员竟在这种时候犯粗心大意的错……当然也包括他自己。
齐子策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江林晚上完课后换好衣服，两人大眼瞪小眼。
“没事，我回去一趟，来得及。”衣柜里有其他几套西服，还有半小时，江林晚当机立断回宿舍。结果电梯一层一停慢慢悠悠，他只好走楼梯。
“我不是说吃饭这事儿。”江林晚扯了扯嘴角，伸手抵住眉心，“算了。”
齐子策又变得很开心，“没想到会碰到她，她朋友是谁啊，也好好看。”
“别打主意。”江林晚声音淡淡的，“有对象。”
“你怎么知道？”
江林晚翻转手机屏幕，从桌上推过去。姜屿夏的社交动态里，有一则是祝福好朋友的恋爱。
齐子策换了话题，“对了，答辩结束怎么不等我？”
“姚祎说许导上课前要和我讨论几处问题，发消息给你了，没收到么？”
“哦，刚看到。”他这才记起来翻消息通知，“她人呢？”
“先走了。”江林晚掐灭手机屏幕。
姜屿夏又给安珞一描述了一遍之前见闻。安珞一的情报网早已收录“齐子策”，现在她有种见到本人的激动，感慨，“好嘛，原来是他。”今日一见，果然很好代入“换女友如流水”。
这周终于过去，一整周的课程内容压得人喘不过气，姜屿夏美滋滋背着笔电和平板跑去图书馆，趁周末好好整理。
暗恋对象似乎因为最近压力很大，所以找她聊天的频率也变高了。
这段关系有了可喜可贺的进展，她仰头喝水，凉白开有种甜津津的口感。“老图里的水有甜味。”她激动地给安珞一发消息。
“？”安珞一没预约上图书馆，待在三教自习。
“之前有点涩。”
“……真的？”安珞一无语，附上东张西望黄豆表情。
姜屿夏正要锁屏，一个窗口陡然跳到最前面，是唐黎。
“学姐，我想了很久，今晚我准备和他……”
对方撤回了。
她没看全，“发生什么了？”
“没事没事，发错消息了。”唐黎补充，“我们院下周有办展，帮你留两张票？”
建院的活动姜屿夏一直想去，很早之前就托学妹帮忙。看来撤回的那条消息唐黎不愿多说，她识趣地没有追问。
“夏夏！”徐予瑄正在宿舍吃晚饭。
姜屿夏拎着外卖盒子推开门，闻到辣椒丝、花椒和孜然的香气。
“帮我看看吧小鱼，博弈论有道题想不明白。”姜屿夏把单肩包里的电脑和教材摊在桌上，扭过头求助。
徐予瑄点头答应，“马上马上，等我看完这集。晚上要出去吗？”
“嗯。”姜屿夏匆忙吃饭，“靴靴小鱼宝贝。”
夜色又深又重，云层遮掩月光，秋风冷峭，四周开始弥漫雾气。
姜屿夏在玄关处换下拖鞋，谢过阿姨。对方眼角有些许皱纹，但年纪并未影响美貌，声音温柔和缓，“他应该带了家里钥匙，我们就不管了。”
“谢谢严阿姨，先走啦。”她转身迈进电梯。
电梯门在地下车库层展开，香槟色人造光在黑色格栅吊顶和彩固石地坪之间漫反射。
“来了？慢死了。”
高挑的男生倚在车门边，双手抄在长裤口袋里，周身是清冷少年气。
“要不别和我一块儿去了？”她笑，从包里拿钥匙。
不过这是句玩笑，毕竟名义上是陆温找她有事。别人家的车，让家里人跟着比较好。
“不行。”他拉开门坐进后座。
银灰色帕拉梅拉在夜幕中疾驰，双涡轮增压发动机精密运转，气体在阀门与管道中有序涌流，汽油剧烈燃烧为无机物而后逃逸至空气中。
“这周末怎么在家？”姜屿夏问，看了眼后视镜。
车载音响放着舒缓爵士乐，恒温空调系统无声地送风。
陆温别开眼，换了个姿势靠在后座，“大一不忙，A市到家也就不到一小时，回来很方便。”
两家是世交，她和陆温虽然实际接触不算多，但很相熟。
“我们去哪儿？”他问。
“没搞清楚去哪儿就和我来？万一把你卖了呢。”她笑，跟着导航绕开拥堵路段，但在大型商圈附近，四处都是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车速仍然不快。
“算了不问你了。”
姜屿夏其实并不确定目的地以及时间是否正确。
唐黎撤回的消息让她有些担心，她说服自己“既然别人不想说就不要去管了”未果，一边骂自己多管闲事，一边去了唐黎的宿舍。学妹们说唐黎好像是去莱科广场看电影了。她大概知道是哪部电影，最近唐黎经常提到，前些天还问过她要不要一起去看。
她搜索电影排片，推测应该是晚十点十分结束的这场。
九点五十，地下车库。
“就在这等我吧？手机联系。”她倒车入库，左右空出的距离几乎一致。
“多久回来？”
“大概半小时，接到朋友就过来。”她透过降下的车窗对车里人说话。
商场每日营业时间截止至晚十点，她赶在歇业前最后一刻买了份酸奶。俩小时前发送的消息唐黎还没回。
她走到直达电梯出口附近的花园凉亭，站在廊下等。
手机屏幕倏地亮起。
“我是在这里。没事的学姐不用过来，太麻烦了。”现在对方终于看到。
她吸入一大口酸奶水果谷物混合物，尔后垂目回了一个表情包。
看来没有猜错，她哼着歌，留心远处动静。
电影散场，人群从同一处通道涌出。雾气消散，但风更冷峭，暗色天空逐渐覆上某种灰蒙蒙的粗砺质地，似乎就快要下雨。
她快速解锁手机屏幕戳进天气预报，果然有雨。
见鬼。
没带伞。
不过可喜的是，不远处建筑物玻璃钢化门外出现了她要等的人。
远处男孩和女孩在橱窗前说话，极高的建筑外壁有造型考究的精巧设计，灯光犹如夜幕下的璀璨烟火，两人的身影落在景物中像是一幅油画。如果拦住一个过路人问，她一定会说俩人看起来很甜。
她默不作声喝完最后一口酸奶，然后扔进垃圾桶。
远处两人之间已经拉开距离，她看到唐黎背过身往前走，齐子策站在原地没动。
无数水滴从天而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
姜屿夏仰头的这会儿功夫，男生已经失去踪迹。她左右张望，仍然没看到他。拨通唐黎的电话，一两道滴滴声后，电话被接通，“学姐？怎么啦。”
绕过花圃和雕塑，她看到在建筑物屋檐下躲雨的女孩。
冲对方扬起胳膊，手指上勾着一个绘画精致的纸袋，里面是刚才一并买的罐装现制酸奶。她快步走过去，“看你一直没回消息，就过来找你了。给你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