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枯木期填海
一
他看见她在院子里,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桃树婆娑的枝丫。小树长得好快。
孟寥走上前去,弯腰一把将她背起来,背着她转圈圈。聿如开心得直笑。直转到她笑得喘不过气地叫停,他才放她下来。
一片桃叶飘落,落在小炊饼毛茸茸的脑袋上。小炊饼趴在她脚边,他们并肩坐在树下,宛如他还在州府法曹的时候,每日赴府前,依偎说话的清晨。
自从别后,每一天,有许多人在对他说话。可自从别后,他再也没有人能说话。
“适之押送粮草辎重先走了。”他说,“他临行前,问过你,问你身子可好些。”
聿如靠在他肩头,握着他的手。他摩挲着她清减的面颊。
“又瘦了。”他喃喃说。他好不容易才将她养圆润了些,怎么又消瘦了?
一股不知缘由的焦灼,地底岩浆般在深处起伏动荡着。他记不起为什么。
“我听你的话,按时去周大夫那里开方子,内服外用,现在已不疼了。”
她摸了摸他右臂上的那道伤痕,脸颊贴在上面。
“周大夫和店主娘子都好。”他说,知道她记挂着她们。聿如说过,从前在建康时,她成日被拘在家中,没有朋友。她喜欢和她们在一起。“尤娘子说,她又有了新的鞋样子,等你去找她。”
聿如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仰头望着树荫,仍偎着他的肩头。
深处炽热的焦灼轻轻撞击着他,催促着他,迫使他直面。那不安的核心,却仍像隔着一层浓雾,他看不清楚。
“郎将对我很照顾,你放心。”
聿如抬起下颔看着他,双目盈盈,眉间却罥着一抹哀然。
你有委屈,对不对?她的双眸说。
那算不得什么委屈。自从顾旷要提他为副郎将,任命还未正式下达,身边复杂的目光已多了起来。同级别的其他校尉见到他,有的一如往常,有的却夹枪带棒。那毕竟原是留给世家子弟的位置。
流言传他背地里如何附会逢迎,他不解释,也不在意,不至于再为这些事委屈。他委屈的,是她不在身旁。
孟寥把脸埋进她丰盈的发间。
“我很想你。”
“我也想你。”她第一次,开口,低声说。耳畔仿若拂过遥远的风。
仅仅是她的声音,已足令爱欲的炽流自深处涌起,他的身体,独属于她的记忆。
爱欲面前,一切明晰。迷雾散去,那个渗透梦境,若隐若现折磨着他的焦虑,终于显现出了真正面目。
“贺将军派去护送的人说,他们只让他送到轘辕关,”他说,双臂之间,她的长发变得很凉,像一匹云。“他道对方人多,他只能看着你的马车消失在关里,我去了书坊,书坊转手,主人不知去向……”
聿如安静地把下颔搁在他肩头,安静地消散。
当头一击,无形铁爪箍钳着收缩的心脏,他终于记起了全部:
“你如今在哪里?聿如……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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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扬府。
“……愚以为此人并不妥当。”回廊上,徐叔子急步跟着顾旷:“郎将为何一意用他?”
顾旷步履生风,看上去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汝是丈夫彼亦尔,有何不可?”
徐叔子固执道:“张礼此人,出身低微,见识短浅,惯会卖弄唇舌,某不知郎将为何竟能容此鄙陋之辈鱼目混珠。”
顾旷头一回微露不耐之色:“叔子当日不过亦举于家奴之列,长于摇唇鼓舌之道,难道叔子也自居鱼目?”
抬步跨过门槛,孟寥已在房间里候他。顾旷在长案后坐下,随手抽过一张笺,草草写了数行,封入函套:
“我近来诸务纷纭,便劳叔子替我走一趟嵩南,将人好生接来。”
徐叔子面上已挂不住,原地顿了片刻,接信便告退而出。
屋内只有他二人。片刻,顾旷撑着案头,自道:“人总是很容易忘了来处。”顺势将自己往后一仰,枕着双臂,幽幽又道:
“你却记得清楚极了。人到了鹰扬府,还须臾不忘仪同府举荐之功。”
孟寥辨不出顾旷是真心还是讥讽,只觉话里有异,放下手中簿籍,但望着他。
顾旷那一点酸意全被他的直拙的神情激开:“孟副郎将,你如今是我鹰扬府的人,公事私事,都是我鹰扬府的事。有事不来找我,却去求那贺知颐?”
孟寥道:“郎将,议事吧。”
“你脸色很差。”
孟寥整理好堆满案头的文书:“不会耽误事。”
顾旷觑瞪着他,半晌,悠悠道:“我告诉你,不是山匪。对方既知是仪同府护送的人,还敢拿大,只有一种可能,便是他们来头也不小。世家大族,行事有自家的做派。你见得少,所以挂心。”
孟寥顿了少顷,似乎在理解他说的话,而后道:“我知道了,多谢郎将。”
顾旷喟叹着坐直:“议事吧。”
非是集议,近于私事。来日伐陈,鹰扬府正副郎将必然带兵出征。顾旷拟从自家庄园中选些子弟门客,将来护卫左右,以备调遣。
徐叔子此番,便是代他去接一拨身负长技的门客先行前来。待出征之前,再使子弟跟从。家中子弟年少,未谙沙场,将来到了战场上,还需孟副郎将多加关照。
“我是大家子。”顾旷低眸随意翻开一卷名册,嘴角挑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应是自豪的口吻,孟寥却听见了一丝厌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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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渐深,而后淡远。蝉鸣苦郁,没有开战的确切消息。也没有她的消息。
贺将军那边抽空派人传话,说回忆来人车马服色,应是世家无疑,让他不必多虑。至于书坊主人,乃为躲债而遁走,债主报了案,州府正在寻人,等有消息,自会知会他。
寿春的淮南行省正在筹备,自夏至秋,洛阳持续往前线运粮调兵,事务愈多愈繁。顾旷真正治起事来,才发现确如徐叔子所言,需要贺知颐协同之处不在少数。仪同府虽已大不如前,然贺知颐久在洛阳,手头却还握着许多人事线索。但凡有意无意地迁延推诿些,便平白给鹰扬府添了许多不爽快。
等到各项事务上了正轨,已是月余之后。顾旷终于松了口气,难得给营里放了一日休假。众人疲惫不堪,皆在营中补觉,独孟寥策马去了轘辕关。当日确有一辆马车载了一位年轻娘子和两个少年,至于进了山后的去向,则非守卫所能知。
书坊主人仍然下落不明。
“我说过,别挂心。”
集议散后的室内,诸将皆去,孟寥走在最后。擦肩而过时,顾旷轻飘飘道:“忧思过甚,减损残年。”
他们要他摒除一切杂念。多想无益,为了能等到重逢那一天,他也不该再无谓地消耗自己。
他不该再有牵挂。只是在阴雨天,旧伤发作的时候,孟寥会想到聿如身上的伤痕,不知还疼不疼。
每当如此,他的心便痛起来。这种痛无期,无解,像往无底的悬崖下坠,而人不能过分沉溺在心痛里。人还有责任,他还担着一营士兵的性命。
为了让自己还能担起肩上的责任,人必须钝。那些汹涌情绪,合应留待相逢,纵使不知何日相逢。
于是孟寥以为自己终于钝了。只有在这时候,他才敢回一趟家。
那个旬休,自从她走后,他第一次回到桂花小院,推开篱笆,推开门,推开窗。拂去蛛网,擦净尘灰,趁晴天在院子里晒了被衾枕头,在厨房里生起火,做一顿饭。
家中需有人时常走动着,否则,屋子朽得快。
他照常做着在家时做的一切事,好像阿怀还在院子里逗着炊饼,阿瞻还在窗前写字,而她还在他身边,他和面,她择菜,他舀水,她添柴,他们相依着坐在灶前,鼎里咕嘟嘟冒出香气。
“我今天的面做得不错。”孟寥轻声说。
他一个人做了面,吃了饭,洗了碗。稳定的情绪和不稳定的睡眠到半夜,忽然被戳破了一个孔,巨大的洪流席卷而来,汩汩流淌,将他淹没。
孟寥起坐,望向门外的黑夜。今夜他不曾关门。
她从那扇没关的门里走进来,笑吟吟地,坐在他身旁。
他醒了。门外长夜,天上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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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起时,一封来自嵩南的快信送到了鹰扬府。其时,顾旷正与孟寥商议训练部署。
顾郎将近来气色有些浮躁。
音讯渺渺的,还有徐叔子。洛阳去嵩南,来回四五日,纵算上在家筹备的工夫,加上途中耽搁的可能,也早该回来了。
当日让徐叔子亲自去接人,原是为了磨磨他的一股酸腐怨气,让这个迂夫子看清楚,未必只有他是人才难得。如今徐叔子久去未还,倒长起顾郎将一腔怨气。一壁还要捺下喜怒,照常练兵主事。
和孟副郎将碰面的时候,两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差,仍一个赛一个地强撑。
信送到郎将手上,孟寥要回避,顾旷一手虚按住示意不必,一手抖开,三两眼扫过。
他慢慢折了信笺,顿了很久。
孟寥见顾旷发愣,起身掩上门,坐回原位,自看手中的布阵图。
房间里很安静。
“方才说到哪了?”顾旷出了半晌的神,方道。
孟寥道:“水战,”刚说了两个字,顾旷却又推过信来:“你看看这个。”
孟寥读完,眉峰微敛,抬头看他。顾旷靠在坐榻上,抚膝盯着面前长案,半晌咬牙道:
“见了鬼。”
那徐叔子一去不归,起先还有信来,说一门客突发急症,问是等他病愈再一并启程,还是余人先起行。
顾旷复了信。回信刚刚送出没两天,第二封信又至,道是那门客暴卒而亡,问郎将可有替补人选。
这不是个好兆头。顾旷感到了一缕不祥。按下纷乱心绪回信,徐叔子的信却又许久才来,道是出发前夕,又一门客不见了踪影,问是找到人再一并启程,还是余人先前来。
顾旷开始怀疑。难道是徐叔子怕自己亲信地位不保,所以一力阻挠?然而何至于?
前几日,再回信时,顾旷派了两拨信使,一拨照常送信给徐叔子,一拨走小道间至嵩南,务必将信送给大郎兄本人手上,不可走漏风声。
孟寥手中的这封,便是顾家大郎兄的复信,信中道,徐叔子早在一个多月前,回庄园后第二日,即因夜深露滑,失足坠池而亡。当时立即派人快信通报,他如何没收到?
顾旷盯着自己手上分明是徐叔子字迹的近来数封信。秋风打了个旋儿,他忽然脊背发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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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