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是？！
连黑甲都做不出这种在别人依偎时插一脚的事吧！聿如惊叫出声，脸蹭地红了：“你怎么还偷听！”
臧仲幽幽道：“我听见了，你们今夜要抓黑甲将军。我家就住永义坊，昨夜听说有个小阿弟起夜，看见黑甲将军就在墙头盯着他，吓得今早还在高热惊厥。我也早想抓那东西。”
二人彼此对视一眼。孟寥道：“你还听见多少？”
臧仲挑眉：“什么听见多少？”
“若此案与高门勋贵有关，你也愿卷入其中？”
臧仲半皱眉半玩味地笑了一声：“高门勋贵？”渐敛了笑，剑眉紧锁：“什么意思？”
郭子峻掀起门帘：“还差一张凳……怎么了？”他惊讶地闯入气氛紧张的屋里，暗中用胳膊肘捣了捣臧仲，悄声道：“你也对殷娘子说了？”
聿如耳力敏锐得很：“什么和我也说了？”郭子峻忙道：“没什么没什么。”拾了板凳，赶忙拉着面色凝重的臧仲连忙出去了。聿如问正准备做水引面的孟寥：“他们说什么？”
孟寥把拉好的面下进锅里，笑道：“是吗？我也不知道。”
他的脸红了。他不擅长说谎。
聿如站着不动，不说话。片刻，孟寥走过来，无言地抱住她。聿如用力搬下他的手，他立刻又搂住她。
“对不起。”他说，“不想让你再担心。”
她的确很疲倦。她不知道安国公是否真的入彀。离入夜还有好几个时辰，每时每刻都足以让老狐狸醒觉回神。何况阿瞻……阿瞻还动了真心。
一次又一次，她只能踏着谎言搭成的吊桥越过悬崖，走慢一步便桥坠崖空。她不是不曾后怕，不是不曾厌倦。谎说得多了，对她的心性也是有损害的。七分谎里，也需掺杂三分真，才能瞒得过那老狐狸。可这三分的真，已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是她递到对方手中的刀子，刀尖朝着自己。
淹留隋地，放任私情，不忠不孝……
“我想要知道，“她说，“告诉我。”
“——孟佐史在这儿不在？”
只听外面有人高声问。紧接着臧仲的声音：“老奉？你们怎么来了？”
柴扉外面来了好几个身着公差装束的人，见孟寥来，道：“陶参军让孟佐史立刻去州府一趟！”
聿如还未见过陶机，只道又是刘知业一流，道：“今日旬休，他尚在养伤，请问有何要事？”
来人道：“我们只奉命传话，别的一概不知！”
陶机怎么会忽然要见他？
孟寥回头道：“我去一趟，你们先吃。”聿如拉住他：“我陪你去。”却想到她还得在家待客。孟寥轻声说：“陶参军是好人，你放心。好好吃饭，我今天羊肉炖得不错。”
郭子峻见状忙道：“我陪他去，正好，我也要回州府。”
公差一瞪眼：“陶参军只叫了一个，没叫两个！”孟寥道：“郭兄，还要劳烦你替我照看家人，我去去就回。”最后向聿如微微一笑，跟着公差去了。
聿如直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小巷尽头，才魂不守舍地转身回来。
她怔怔对着灶台。他炖的羊肉汤还冒着香气。他的人从屋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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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大道直行往北是州府。四个公差两前两后押着他，却转角进了履道坊。为首的板着脸道：“陶参军今日在国公府，孟佐史跟着走便是。”
孟寥问：“阁下也是国公府的人？”
身后一人道：“孟佐史在州府也有些时日，怎么竟连同僚也不认得？”
孟寥道：“我没有为虎作伥的同僚。”
为了这句话，推他进门的力道重了许多。长墙下这一道偏僻的小门，平日为家奴出门采买所开。孟寥只来得及扫一眼立在一旁神情歹毒的家令，接应的家丁便已将他反绑双手，黑布蒙了眼。
他并未无谓地反抗。既入虎穴，他也想会会那个人。
铜板散落的声音。家令道：“没你们的事了。去吧。”
四个公差沉默地拾了铜板，从他身旁一个接一个离去。
家令阴恻恻道：“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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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不知味地吃完了午饭，两位捕快本应告辞了，可郭子峻答应了替孟寥照看家人，臧仲也便赖着不走。聿如洗完了碗，擦了手道：“二位请先坐，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
院子里逗着狗的臧仲幽幽道：“这还用问？一时不见，如隔三秋了。”
他不明白，那么姓孟的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能碰到这样的女人。听他们说孟寥得罪了刘参军，听到刘参军大发雷霆，听到孟寥要么去向刘参军道歉要么走人，既不着急懊恼，也毫无惧色，仍旧淡淡的，只答“知道了”。
他不懂她知道个什么。
郭子峻道：“你不必如此担心，孟佐史是得罪了刘参军不假，可叫他去的是功曹陶参军。”
她笑了笑：“好。我去走走，顺道接他回来。”
谁听过女人去接男人的！臧仲翻了个白眼。方才那碗羊肉分明没搁醋。
郭子峻立刻道：“我也去，孟佐史让我照看你们。”
臧仲道：“那我留在这里做甚？”
聿如道：“家里需有人，劳烦两位陪着阿怀，我自己去。”
臧仲道：“我陪你，老四陪小阿妹。就这么定了，走吧。”
聿如无暇与他再争，匆匆解下围裙，交代了怀之几句便出了门。说实话，郭子峻在家，比臧仲让她放心。
臧仲一路紧随：“刚吃完饭，你别走那么快。”很快出了巷子，走到街上。臧仲找话道：“我看你每天来回州府也要走个好几里，不让你家孟寥给你买头驴？”
聿如一顿：“他给我买过。”眼眶竟然有些潮湿。往昔席卷而来，她忽然想哭，想立刻立刻找到他紧紧抱着再不撒手。她的直觉向来很准，孟寥恐怕出事了。她怎么会那么轻易就让他跟那些人走了？
臧仲见她答了这一句不知魂游几重天外，身后一辆马车驰来也不知道，连忙拉她：“车！车！”
聿如如梦方醒连忙闪避，马车堪堪擦着她手臂疾驶而去。臧仲惊魂未定：“你俩都有病，真的，才多久不见，急成这个样子？”
她随口应道：“嗯。”
“……你听没听到我在问什么！”
聿如履底生风：“你说。”
臧仲彻底没了脾气。“没事。一点事也没有。”
聿如也没了声音。
初冬晴日的街市格外热闹。想到自己本来可以和郭子峻优哉游哉地逛吃，此刻却陪着一个心思全然在别人身上的女人在旬休日赶好几里地去州府找她的男人，臧仲实在不知道自己图个什么，笑一下算了：
“哎，你和孟寥怎么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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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下！”
孟寥脊梁笔直，站着不动。
他第一次见安国公。须发稀疏的老人，面目模糊地坐在纱帘后面，像坐在高台上的木偶，一股阴鸷诡异之气。
“还不跪下！”
两个家丁上前狠劲按他。孟寥巍然不动。家丁一人一脚往他腿弯踢去。孟寥忍住闷哼，仍复仰起头颅，挺直身躯。
家丁额角渗出冷汗，用力反拧着他双臂，一人重重又踢了一脚。
孟寥再度站起，仍直视着帘里。
安国公坐在重帘背后，木偶一般与他对看着，不制止，不催促，不发声。直到家丁踢红了眼，孟寥终于踉跄跪倒在地，两个家丁醉酒般蹒跚退下，老人才气息颤颤地笑出声：
“硬骨头，和她一模一样。”
孟寥抬起双眼，盯着他，略偏了偏头，嘴角竟划出一抹笑。
“阿瞻说阿姊……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怕……”老人戛戛而笑，拾起坐榻旁的手杖，将面前的一个木盘点了点，推出帘外。木盘跌下高台，啪地摔在他面前。
木盘里盛着一副竹拶。竹节分明。边缘锋利。血迹斑斑。
冰冷，沉重，漆黑的刑具，和她修长的双手重合了一霎。
“这样厉害的人，也被这个东西伺候得想寻死！她告诉过你没有？”安国公亲切地朝他倾了倾身，津津有味道：“她其实很脆弱，啊，很脆弱。”
被使劲按跪在地的人蓦然抬眼，眸中的厉火几欲将他击穿。那目光如此可怕，如同狼扑上前将人撕碎之前的眼神。老人的笑容不觉扭曲着定住：
“你能救得她一次，救得了两次？三次？百十次？”
对手始终不对答，只令人毛骨悚然地盯着他，仿佛他已是枯骨。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这是今日的最后一句词，预设之中，该以屈尊向他泄露天机般的亲切口吻说出，此刻却因气虚而流露出了抑制不住的尖刻：
“你们就是两只蝼蚁……”
荏弱的胸口风箱般起伏着：
“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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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参军？陶参军何曾来过？”州府守卫面面相觑。
纵早有所料，聿如仍一阵心悸眩晕，攥紧双拳。
臧仲伸开长腿在门口坐下来：“不行了……走不动了。歇歇再说。”
州府守卫眉头一皱：“起来！”
臧仲道：“兄弟，自己人。今天又没人查，你们累了也可以坐坐。”
一个守卫道：“刘参军还刚来过，怎么没人！”
“刘参军来过？”臧仲看了眼聿如，作不经意般接着问：“刘参军怎么来了？找谁谈话？”
守卫干巴巴道：“不是你该问。”
“聊聊又不碍事，”臧仲笑嘻嘻地说：“刘参军还在里边？我也有情况要汇报。”边说边往里走。守卫立即横眉交戟道：“出去！刘参军已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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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很有能耐吗？绳索也绑你不住，阿郎特地为你准备了这个。”家令阿福命人按着孟寥的手腕梏进一副手枷里。“孟佐史，解开啊，你怎么不解了？”
木枷咬合，家令上锁取钥：“去，把钥匙交给刘参军。孟佐史，似乎还欠你的上司一个认错？”
刘知业果然和家令沆瀣一气。无怪国公府使唤得动州府公差，所以那些公差在旬休日拿得出令牌。孟寥冷眼看着山羊胡子。接下来还有什么把戏？
“来人，送孟佐史回家。”
想到聿如看到自己这副模样的情形，孟寥第一次剧烈骤然动挣，左右家丁立时牢牢按住他，家令慢条斯理道：“孟佐史，殷娘子的堂弟，那个小公子，还在府上。”
阿福欣赏着他的反应，狞笑道：“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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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出国公府。
家令坐在孟寥对面。他需替阿郎看看，殷娘子见她心目中的英雄被这般折辱，会有怎样有趣的反应。
孟寥闭目养神。家令就坐在对面，同车的距离，足够他一跃而起箍住对方脖颈。他在等待最合适时机。
履道坊道路宽阔，几无过路行人。车夫惯了疾驰，忽然前面冒出两个人来，紧急勒马，怒斥道：“他老子的，你没长眼睛！”
家令闻声掀开车帘喝道：“什么人？——哟，殷娘子？”
流线凌厉的下颌蓦然紧绷。
“殷小娘子，这是要去何处？——这位也有些面善哪？”
竟是臧仲的声音：“见过家令公。我们出来找人。”
“请殷娘子上来！”
车帘外清冷如玉的语声：“多谢家令好意，不必了。”
身体深处仿若燃起一把火。
他缓缓仰起头，看向车顶。
家令歹毒道：“殷娘子焉知，你要找的人不在车上？”
车里车外同时寂静。如鼓心跳几乎冲破胸腔。车帘掀起带进一缕风，有人登车上来。
聿如和臧仲一进车厢，便看到了戴着手枷的孟寥。
家令饶有兴味地来回打量着三人，捋着山羊胡子：“奉阿郎的令，替法曹训管属下。孟佐史如今总算懂得些规矩！”
臧仲忽然想起自己张开的嘴忘了闭上。
孟寥看着他的对面。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包括她。
臧仲猛地扭头望向聿如。车夫一扬鞭，马车猛地驶动，车门边还未坐下的聿如站立不稳，险些跌出车外。臧仲道：“小心！”刚要去拉她，孟寥已箭步上前护住她。聿如惊魂甫定，牢牢攀着他的手臂，目光移到他的手枷上，眸中掩不住的痛色。
“有人想见我，我便去见见。”他笑了一笑。“别担心。”
臧仲收回扶她的手，睨着他们。
泪凝于睫，她却亦仰面一笑：“下回不必给他们面子。”
“不会了。”孟寥温柔地说。
家令的脸像被虫蛀了的木板。
臧仲也坐回位子上，漠然从车帘缝隙一路盯着外面。
看看行至了南市，山羊胡子家令暴喝道：“扔下去！”
臧仲第一个跳下车来。他今儿倒也算坐过国公府的马车了。家令一摔车帘，车夫忙不迭驭马掉头。
马去尘消，孟寥才迈开步。他的腿似很僵直，走路有些艰难。
聿如凄然看在眼里，当着臧仲的面，便不问，只陪他一步一步走。
步履艰难还在其次，他戴着手枷，闹市之中，行人纷纷侧目以视。三人行经路边小摊，摊主忙把当路玩耍的孩子抱走。
臧仲简直觉得丢人得要死。“……要么我走后面。”还能假装他是押着犯人。
那两人道：“你随意。”
进了自家所在的坊中，邻居们倒是没人躲避，只是出来泼水的阿嫂、门口晒太阳的大爷、搓麻绳的阿婆、修板车的大哥，每人都亲切好奇地问上一句：“犯啥事儿啦？”然后警惕地把眼光投向像是押着他们的臧仲。
臧仲：“……算了，一起走吧。”
临近家门，孟寥停下了。“阿怀在家？”
聿如知他想的什么：“我回家看看。”
臧仲只得陪孟寥原地等着。暖洋洋的下午，墙垛上趴着一只绿眼睛的小猫，正在伸懒腰。小巷尽头，小河闪着粼粼的波光。
很平常的一日。对某些人来说，却连这份平常也难以拥有。
在最隐秘的梦里，他很多次渴望成为孟寥。但这一刻，他绝然不想。若面对这些重压和羞辱的是他，他简直难以想象此时的自己该有多煎熬。
臧仲实在庆幸自己还有享受闲暇的自由。“你这是还没去自找麻烦，麻烦先找上门来了。”他踢着地上的石子儿。“说吧，怎么办？”
孟寥道：“什么怎么办？”
臧仲道：“你明天难道就戴着这个东西去上值？我说你跟刘参军低个头算了，你现在不想让小阿妹看到，明儿全州府都看得到，丢脸丢大发了。”
孟寥道：“等不到明天。”他只看着她回家的方向，仿佛已经知道她去做什么。
“——就这，她还肯跟你，哈，”臧仲愈想愈气：“你上辈子难不成救了——喂你要干什么？”
抱着环首直刀出现的聿如把他俩赶到角落无人处，费劲地努力用双手握着沉甸甸的刀，对孟寥轻声道：
“孟郎，手抬起来。”
臧仲震惊：“喂喂，你想清楚，这是州府的东西，无端毁坏是要下大狱——”
她哂之：“那就让刘知业来找我，我等着。”
“……你用过刀吗！”
准备劈枷的聿如一脸疑惑：“没有。”
“你把握不好准头会连他手也砍下来啊！”
聿如愣了愣：“这样吗？”低头四处找着，搬来半截砖头，蹲下身子，双手握刀比划着位置：“那我先试试。”
臧仲抚额：“你面前就有个会用刀的人，我。”
他俩同时道：“不能你来。”孟寥补充道：“你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很感激，但不知道他俩怎么还能笑得出来。臧仲眼看着他也在她身旁蹲下：
“这么握。对，是这样。想象刀就是你的手……”
这两人在巷子里，太阳底下，好似玩游戏一般，聿如拿半截砖头劈柴似的练了练手，孟寥竟就伸手任她施为，还安慰道：“放心，我能见势避开。”
见鬼，这也能避吗！……要阻拦已经来不及了！刀光落处，臧仲反射紧紧闭眼。
没有惨叫。也没有欢呼。唯闻一声断裂的脆响。再睁开眼，她当心地放下刀，为他轻轻脱下半段枷锁，拂去木屑。
而从头至尾，孟寥只看着她。
他只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