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梨心口莫名一悸。
幻境只是一瞬便消散，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幻痛感倏忽而过，与某个遥远的瞬间产生了共鸣。
她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不安的联想，指尖却无意识地拂过心口，仿佛想拢住一缕并不存在的、染血的轻风。
车上众人喧闹声渐起，原是众人已望到那测试台前的排队队伍，已经排出这小城之外，远看去甚是热闹。还有一艘在城外空中悬停的灵船，散发灵力光华，仙人已至。
......
两人远远缀在队伍末尾。他们路上各自想着心事，似是默契地保持着一小片移动的沉默之地。四周的喧闹包裹着两人。辞翊垂眸不语，但村民热议的话语都清晰涌入耳中。
“听说了吗？是那个‘万象宗’！”
“据说他们专去穷乡僻壤找灵根好的凡人，说是什么‘浮生万象，皆有奇才’的宗训，听听，太大气了！……”
不过越是靠近选拔现场，喧闹声越是小声，众人看着亲朋好友都接连上前测试，交谈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带上了些紧张和拘束。
不怪他们紧张，大部分人测得灵根纷杂无法修炼，遗憾落选。但若是测得灵根资质够纯净，便能跟着仙人到宗门再做内门测试，若是内门测试没过，也可当个外门弟子，做些维护万象宗基本运转的工作。这对偏僻之地的村民来说，也已经是天大的机缘。
弟子指引着众人屏声静气，轮流将手放在测灵球上。在触摸后，球里会缓缓显示出与灵根相近的自然或生物形象，而不同的形象也代表着每个人灵力显现出的形态、性质等会有区别，就如有人测出了水灵根的变种——冰灵根，在测灵球中就是一片片剔透冰晶。
前面的欢呼或唏嘘已散，此刻也终于轮到了少年上前测试。
测灵球入手冰凉，少年静下心，凝聚精神——刹那间，仿佛有无数冰凉的细丝从虚空钻入掌心，顺着血脉汇向那球体。
这就是灵力？
球内，异象陡生！先是混沌一片，仿佛天地未开，但未及看清便骤然塌缩。
紧接着，无数极细的黑色尘粒凭空浮现，却闪烁不定，像接触不良的灯盏，将球内的光影搅得一片卡顿般的诡异。
少年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是混沌道种！它刚才无意识地震颤了一下！ 他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
长老按惯例灵力探视少年，发现并无异常，又再看了一眼测灵球，看少年的眼神带着欣赏之色，点点头：“你叫辞翊是吧，恭喜你，你是暗灵根体质。”
他们这里属于东凡界，受修仙界庇护，灵气为主，因而暗灵根体质较为稀少，但远一些的，由魔界那边魔气为主庇护的西凡界，凡人暗灵根倒不稀缺，因此长老见东凡界暗灵根，只是稀奇，但并未太过惊讶。
至于那一瞬混沌，长老并未多想，可能是暗灵根刚检测出来，并不稳定罢了。
至于为何测不出少年的‘至纯’资质，自是有魔君帮忙施法遮掩。
他将灵力灌入玉牌，在辞翊的测试信息中将灵根资质画圈加重，测试过程也一并录制好，
上传到了宗门的预备弟子资料库，供内门长老翻阅，挑选他们心仪的苗子。
辞翊跟长老道谢后，跟着弟子往接引灵船走去，并未回头看下一场测试，只是脚步微滞，似是无意推延。
此刻正轮到墨梨，她没有立刻将手放上测灵球，而是先闭上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她睁眼时，眸中一片清明沉静。
素手轻按，球内渐渐先有几缕近乎透明的气流，如游鱼般悠然浮现，彼此追逐。
紧接着，在她平稳的呼吸节奏下，气流越聚越多，逐渐勾勒出一只昂首的透明风鸾形态！风鸾展翅，球内顿时风声激荡。
但这还没完。
墨梨眉心微蹙，似在努力控制。那风鸾竟随着她意念一分为三，化为三只较小的风鸾，在球内沿着不同的轨迹优雅盘旋，互不干扰。
“好！”负责测试的长老忍不住轻喝一声，眼中满是激赏，“聚灵成形，分神控微！此乃至纯风灵根，且天生魂力敏锐、控制精妙！”
墨梨收手，球内风鸾悄然散去。她规矩道谢，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掠过前方——辞翊正被弟子引着走向灵船，只留给她一个沉默的背影，脚步不复晦滞。
她没叫住他，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微微垂眸，抬起时并无异色，微笑向长老道谢。
不久后，测灵测试告一段落，众人陆续登船，万象宗这趟也算是颇有收获，这偏僻之地有资质的人竟也不少，算是满载而归。
灵船之上，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
墨梨眉眼弯弯，少女的单纯随性，加上她在测灵测试上的惊艳表现亦有不少人看见，很快吸引他人搭话，互通了姓名，正讨论着对修仙的憧憬。
辞翊靠坐在船舷边，半阖着眼，仿佛在抵御灵舟破空带来的眩晕，与身旁几个面色苍白的少年低声交流着。
他的目光无意扫过人群，又移开，望向天边云层。
无论如何，他们走出了那个小城，即将迈向大好前程。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直到......
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并非一声，而是一连串！
从船尾到船头，炽烈的火光裹挟着灵木碎片，如同怒放的死亡之花。船体不是震动，而是像被巨兽撕咬般猛地倾斜、断裂！
“敌袭——！”
弟子的嘶吼被更恐怖的呼啸声与船体结构的断裂声淹没。防御阵的光芒只亮起一瞬，便如琉璃般破碎，强横的气浪将甲板上的人群像稻草般掀飞。
辞翊只觉得一股灼热巨力狠狠撞在背上，整个人瞬间失重，而失重的瞬间被拉得无比漫长。
天空、大地、燃烧的船体在视野里疯狂旋转，耳畔是无数人短促的惊呼与不知名怪物撕裂般的尖啸。
他试图抓住什么，但只有滚烫的碎片从指间掠过。
坠落。无休止的坠落。
面上被风割得生疼，在混乱的余光中，他似乎看到一抹淡青色的身影在另一片翻飞的灵船碎片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浓厚的烟尘吞噬。
......
最先恢复的是痛觉，身体各处传来阵阵钝痛。辞翊在眩晕中睁开眼，模糊的视野里是倾颓的石壁和从破顶刺下的、裹着尘埃的光柱。
紧接着，一种规律而僵硬的“咔……咔……”声，从光线照不透的黑暗深处传来，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又像骨头在摩擦。这声音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立起。
辞翊忍着周身散架般的疼痛，一个翻滚半跪起身，目光如鹰隼般在瞬间完成扫视：此处是一座小型遗迹。破顶高不可攀，墙壁厚重，唯一的门上禁制流转，似是绝路。
而此刻，黑暗中十几双猩红的光点抬起，精准地对上了他的视线，是一批遗迹傀儡！而咔咔声，正是他们的机械关节久未活动的动静。
随身携带的猎刀已失，他赤手空拳，唯一能倚仗的，只有这未经修炼的暗灵根，与遗迹傀儡正面交锋，并无优势。
一道傀儡的利爪贴着他鼻尖掠过！ 辞翊狼狈后仰，脚跟踉跄几步，绊到碎石，险些摔倒，但很快稳住身形。
接二连三的躲闪使得他气息稍乱，但他脑中念头并未停止飞转：这些傀儡动作僵硬，攻势爆发迅猛，但在攻击后总会在原地停滞一小段时间……如同刻意引导的破绽。而且，魔君太安静了！
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想浮现：这或许不是绝境，而是一场考核？
万象宗放任灵船失事，或许就是为了将众人分散，投入不同的“考题”之中！
如果真的遇到生死时刻，魔君定会出手，再不济也会出声提醒，而现在，是否可以认为，他亦想借机考量？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大定，既是考验，绝无必死之局，生机一定藏在某处！
他的目光盯向遗迹的一面墙上，那幅几乎被苔藓覆盖的壁画。
少年心下已有打算，他躲闪傀儡袭击的同时，也向壁画不断靠近，直到他从面前壁画中分辨出咒文的顺序，他的背后也已无路可退，遗迹傀儡已成合围之势，齐齐逼近，踏的遗迹内尘土飞扬，咔咔声仿佛正在嘲笑他的无力。
但是他已滋生出一股破局的锐气，他转身，眼神锐利，仿佛是他一人将所有傀儡包围。他意念一动，气海中凝聚的一缕灰暗的灵力悄然溢出，并非攻击，而是如拥有生命般，精准地“流”入了几具关键傀儡的关节缝隙。
下一刻，诡异的一幕发生：那几具傀儡的动作骤然变得不同步且扭曲，像一群突然乱了节拍的舞者。它们彼此冲撞、勾连，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缠住了手脚，在一片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轰然倒塌成一堆。
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控制和干扰，加上傀儡的僵硬动作和机械动力，便能让他们自行纠缠得越来越紧。他越过那一堆互相越纠缠越紧的傀儡，打量着那个嗡声转动的圆环禁制，或者说，更像是一道锁。
壁画上的咒文有顺序，但这并不代表着就是解除禁制，恐怕还会有后招，或是出现新的机关敌人，或是还有第二重禁制，万象宗的考核绝非如此简单。
要冒险一试吗？还是说......有其他的方式可解，一劳永逸？
他向来谨慎，但亦不缺大胆尝试的勇气。
少年屏住呼吸，闭上双眼，沉下心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灵力被他引出，在他掌心汇聚，化作一片微缩的、缓缓旋转的灰色星尘。
他将这缕“暗尘”轻轻送向禁制，并非攻击，而是模仿。暗尘接触金光，开始剧烈震颤。
他额角青筋跳动，全力维持着它的频率，试图与禁制共鸣。
就是现在！ 在某个瞬间，他“听”到了——禁制流转的“声音”中，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杂音，每次转到某处都顿挫一下。
就像一把精密的锁里，卡进了一粒沙子。
少年猛地睁眼，指尖那缕暗尘，瞬间如细针般精准刺入那个“杂音”的节点！
“咔。”
一声轻响，不是来自耳畔，而是回荡在灵魂。金色圆环骤然停滞，裂纹石门，无声洞开。
同一瞬间，他脑海深处，隐约传来魔君一声辨不出情绪的轻嗤。
辞翊轻出一口气，后知后觉心跳已骤如擂鼓，他成功了，找到了禁制的破绽。遗迹内的傀儡骤然不动，眼中红光熄灭，仿佛由于禁制被破，它们也失去了驱动的能量。
他靠在断墙上，疲惫如潮水涌来。就在心神松弛的刹那，遗迹外无边的密林，忽而传出爆炸的轰鸣，和妖兽的尖啸。
辞翊心头一紧，倏然望向声音来处，仿佛能穿透重重丛影，看到那道淡青色的身影正在奋战。
脚步刚要迈出——
天旋地转。
所有的景象——遗迹、傀儡、——被瞬间抽离，如同褪色的画卷被无形之手抹去。
再站定时，他已置身于一片绝对静谧的奇异空间。
头顶，是缓缓流转的星空；脚下，是浅至脚踝、宽广无边的澄澈水面。
清风不知从何而起，拂过水面，搅碎了星光的倒影，让它们如一池碎银，深浅明灭地舞动。
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鼓动的声音。
刚刚遗迹中的生死闪避、傀儡的摩擦、禁制的嗡鸣......
所有惊心动魄的痕迹，连同那份紧绷的情绪，都被这片星空水境无声地吞噬、抚平，只留下一片近乎虚无的安宁。
他一直以来对体内魔君的忌惮不安，这个时候倒成了一丝怪异的佐证。
就连这份情绪也被吞没，怎么可能？
辞翊屏息，目光如刀，仔细观察着这星空水镜，但均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
远方的水天相接之处，星光荡漾的中央，一道模糊的人影，由淡转浓，缓缓浮现。
风拂起她淡青色的衣角和染血的裙摆，掠过她紧握短刃、尚未完全放松的手指，也抚过她侧脸上那道新鲜的血痕。
是她。
新人开坑，请多指教。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二 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