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暄帝六年,正月初四,谢氏将帅陨殁,京都雪盖红绸,帝憷民哀。

帝欲国丧葬功勋,二臣错言阴谋败露,帝令斩,慰天灵。

正月初九,棺椁入京,满城百姓,白衣相迎。

咚咚咚!

咚咚咚!

锦灼摇晃着拨浪鼓,与身前蹬腿的迎春一同笑起。

愣神间,拨浪鼓已被迎春抢走,锦灼松了手,“你个小滑头!还学会抢东西了?”

锦灼说着,回过身,怔怔望着紧闭的门窗。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这两日总能听到哭声。

谢璟与谢茵也一连多日没有再来。

见锦灼一直盯着门窗,不闻送上牛乳,淡笑着开口:“郎君,小主子要喝奶了。”

锦灼打量过不闻不问的脸色,抱起迎春,贴了贴迎春白嫩的脸蛋,“饿不饿啊迎春?咱们吃饭饭咯。”

接过不闻递来的勺子,锦灼小口小口喂着迎春,见迎春时而探出脖子去追奶,轻笑出声,措不及防问人,“柳均去哪儿了。”

不闻瞪大眼眸,立马回禀,“去宫中商议要事了。”

锦灼拿起帕子擦了擦迎春下巴,“谢璟与谢茵呢?”

不问站在床侧低声道:“谢三公子病了,谢二公子走不开。”

锦灼悠悠叹了口气,眉心微蹙,“你们,罢了,去叫柳均回来。”

京都难遇暴雪。

宁王棺椁入京,天晴。

柳均披紧大氅,下了马车。

明日发丧,谢璟却迟迟不肯打开房门,谢氏暂定谢茵明日托举宁王牌位在前引灵。

太常寺与礼部自初四那日起,整日都忙至深夜。

广济寺金刚钟与宫中钟楼,今日皆已完备妥当。

直待明日一早,宁王棺椁出府的那刻,同声响彻京城。

所有人都同他说,瞒着锦灼,可真能瞒得住吗?

柳均仰头,看着府中换上的白灯笼,低头轻叹。

柳管家强颜欢笑,引着人进门,温声提醒,“明日一早,府上人皆去送葬,只怕到时丧钟响了,再瞒不住了。”

“父王归京时,天光大亮,整日放晴,明日知晓众人相送,定不忍天寒。”

柳均哑声说着,院前站定,与人吩咐,“柳伯,你去将那白虎皮制成的棉斗篷备出来,马车上的炭火炉,也多备上些。”

柳管家好似明白柳均的意思,犹豫着敛眉,“郎君如今若要出门,会否伤身?我去问问老大夫,若定要出门,如何才能安置妥当。”

柳均颔首应下,目送柳伯背影在眼前消失,揉了揉脸,抿唇,朝寝室走去。

柳均与锦灼已用过晚膳,此行是霜月请他劝谢璟出门引灵。

谢璟院中简单收拾过,柳均却仍一眼见到了那乱七八糟的灌木与假山上的砍痕。

苦口婆心说了一通,好歹谢璟终于开口说了话,只不过是叫柳均赶快离开。

无奈,柳均只最后同谢璟说,锦灼明日定会送宁王最后一程。

“回来啦!”

“啊呀呀!”

柳均在火炉边将自己烤暖,偏头看着床上看着自己的一大一小,弯唇问道:“迎春可是闹了阿灼?”

迎春晃着拨浪鼓,胸前金锁叮铃铃,重重喊了一声,像是反驳柳均。

锦灼笑开,嗔怪着瞥了柳均一眼,“迎春才没闹我呢,我们迎春可乖了,对不对。”

“啊!咯咯。”迎春应声笑。

柳均坐在床边,锦灼自然而然靠上去,摘了帽子,碰了碰柳均仍冰冰凉的耳垂,“这么晚,谁叫你出门?”

“阿灼倒如朝中各位同僚的夫人一般,学会了监察?”

柳均说着话,抬手,在迎春眼前张开又合拢,迎春的小眼神也跟着手指时上时下。

锦灼哼了声,将柳均的手扯到嘴边,张口咬住,磨了磨,幽怨视线瞪着人,“原来话本里都是真的,男人果真是有了孩子就不一样了。”

柳均被逗笑,亲在锦灼面颊,指尖放在锦灼颈侧,耐不住得抚摸,“我才不会,我只是逗逗你。”

“你不会?”锦灼仰面靠着柳均的肩膀,吹了吹柳均的耳垂。

柳均缩了缩手臂,同锦灼一起抱着孩子,认真颔首,“我一定不会。”

“那你为什么还要瞒着我?”

柳均愣住,身边人已退开些距离。

“你想清楚,再把事情告诉我,我的身体很好,不需要任何事都瞒着我,你们都太假了,好多天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锦灼自己说着,心里也慌得厉害。

最开始几天他总安抚自己在多想,可谢璟谢茵突然不来登门太怪了。

再说这两日,他虽然没出门,却总感觉见过的每一个人,包括柳均在内,都蒙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柳均搓了搓指尖,握住锦灼的手腕,将人重新搂在怀里。

后背传来一下下轻抚,好似在同锦灼问,你准备好了吗?

锦灼将迎春放在床上,反抱住柳均,隐隐察觉柳均要说的事,可能会让他现下承受不住。

“娇娇。”

“我在。”柳均拍拍锦灼后背,深吸一气,胸膛起伏。

“阿灼,雪下了很久,父王归京这日,天晴了。”

察觉怀中人身体僵硬,柳均闭上眼,揉捏锦灼后颈,“阿灼,父王累了,母妃带他离开了。”

柳均抱紧人,将锦灼压在肩侧,晃着人哄,轻声道:“明日晨起,我们去送送他,好吗?”

锦灼将自己埋在柳均身上,哽咽着应了一声。

冰凉水珠洇湿柳均发丝,随着两人动作,粘黏在柳均颈侧。

压抑的啜泣自寝室内响起。

廊下守着的四人,气氛沉重,呼吸间只觉心口压着大石。

“点灯了。”不闻鼻音很重。

四人仰头,看着一盏盏天灯腾空。

静心没瘪着,一吐为快,“百姓最知道,谁值得爱戴。”

宁王谢允的名号,整个大烨无人不知。

北戎迂回杀至京城脚下那年,谢允风华正茂,率大军将北戎打回外域。

得胜归来之际,长街人满为患,银甲之上挂满绫罗。

战神一封,便是自那得来。

那是大烨百姓心中的守护神,即便多年广散宁王不忠谣言,人们依旧记得那自城中掳了狼牙槊就冲上前顶替家人的小将。

谢氏凋零,亦是自那开始。

铛——

第一声丧钟自城中响起。

谢允的棺椁出了宁王府。

谢茵抱着谢允的牌位,在长街正中站定,与百官行首的柳檀对上视线。

柳檀没有犹豫,出了官列,接过谢氏旁支手中的灵幡,站在谢茵侧后方。

“柳尚书,这于理不合啊!”杜御史悄声言道。

“宁王是埕美的父王,子璋便代埕美与阿灼,送宁王。”

柳檀说完,第二声丧钟敲响,谢茵为首,开始向西出城。

跟行在谢氏族人之后,是太常寺的车架,国丧奏古乐,大气磅礴,恢弘肃穆。

太常寺车架之后,百官白衣跟行相送。

百官之后,是朝中大家家眷。

家眷再往后半里,被安防军压制着前进速度的,是自发前来相送的城内百姓。

第六声丧钟响起,直等在宁王府门前的百姓,才将能前移。

若自最高的宫墙之上眺望,便能将这浩浩荡荡的送行队伍尽收眼底。

太阳升起,化了多日积雪。

廊边滴答滴答落水,宛如万物亦在哀悼。

冥纸倾洒一路,无风,却缓缓落至一人脚下。

身侧缓缓走来两人。

“来了……”谢璟将手中暖炉递给锦灼。

锦灼平复好的心情,在听到谢璟开口时,再次崩溃。

锦灼垂下头,接过谢璟的暖炉,呼出一口热气,“走罢。”

谢璟长叹,与锦灼柳均一同坠在末尾,“走。”

“今日天好,阳光晒人,”谢璟哑声道,“是不是知道你要出来,跟神仙争来的好天气。”

锦灼抬手抹去眼泪,讪笑,“那父王真疼我。”

谢璟哼笑,嗡声骂,“那是因为你与母妃像,你若与老头子像,他才不疼你。”

说起母妃,谢璟忽然问:“你可知父王母妃如何相识?”

锦灼笑着崩出眼泪,摇摇头,哽咽开口:“不知道。”

这个问题,原本是想等谢允谢恒回来再问的,他以为他们还有很长时间相处。

毕竟,他才与他的亲生父亲,相处不过一月。

柳均将帕子递给锦灼,整理好兜帽,随在两兄弟身侧,静静听着谢璟唠叨。

二人相识时,正值谢氏凋敝。

谢氏将帅战死沙场,宁王方才袭爵,便要远赴边疆守关。

路上,正遇被马贼囚困的宁王妃。

“母妃一介医女,无父无母无氏族,族中叔伯不同意这二人婚事,父王当时带着母妃遁世两月,将族中长辈急坏了,再回到北疆任职,谢恒已经在母妃肚子里了。”

谢璟苦笑摇头,“天高皇帝远,谢恒三岁前,称得上是,父王这辈子最难忘的幸福时光。”

“成帝盛年,怎会容忍一个功高盖主的英雄在外漂泊。他们被召回京,生了我,又过了一年安生日子。”

又要说起后面时,谢璟忽然想起,谢允与谢恒并未同身旁人说实话。

谢璟低声笑开,躬下腰,攥住锦灼的手腕,眼泪一颗颗砸在地面,口不择言,“你没在宁王府长大,是你的幸事,是我害了你害了谢茵,我是他,最不听话的孩子”

锦灼拉起谢璟,缓缓上前,将谢璟抱在怀里轻拍。

谢璟紧闭双眼,摇头想起次次与谢允的不欢而散,恨不得回到过去打醒那个不尊不敬的谢璟。

“上次离疆之前,我为什么要同他吵呢?阿灼,对不起,我为什么要同他吵呢?”

锦灼立在原地,让谢璟垂头在他肩上哭个彻底。

待谢璟抬起头,柳均适时送上巾帕。

锦灼看了眼谢璟并未包扎的伤口,拿过帕子亲自给谢璟擦脸,看着谢璟的眼神里,满是坚定。

“二哥,你是谢家军的后盾,这么多年来,你也很辛苦,父王知道,他一定很满意他的孩子。”

铛——

九声丧钟敲完,棺椁已出西城门。

顾及锦灼的身体,谢璟一行只送到西城门外。

三个主子跪地叩首,后方跟行的一众侍从,亦肃穆着跪地,为宁王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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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下留人
连载中丛文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