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京都,皇宫。

黄纱朦胧遮住桌案中人。

柳一跪地垂眸,看着地面纹丝不动的纱帘,沉声开口。

“李氏传信,京都之中,蛇要吃鱼。鱼令氏族内斗,无暇顾及京都。”

柳懿德放下笔,指尖撑在额头,缓慢打圈按揉,“让你做得事如何。”

“一切安排妥当,明日午时,大理寺前擂鼓鸣冤。”柳一回禀。

窗户微动。

柳一回身,就见一只戴着红项圈的黑猫正坐在窗边舔爪。

这猫,他见过很多次了。

但柳懿德并不愿将黑猫主人的事告诉他。

他确信,柳檀也不知道。

柳一缓缓收刀。

“你下去罢,明日将人皆拦在殿外,一概不见。”

柳懿德吩咐着,指节轻叩桌面。

柳一隐身于房梁,就见那黑猫格外熟稔地朝柳懿德跑去。

方才恍若屏障的纱帘,此刻轻而易举便叫那溜光水滑的黑猫闯了过去。

“喵呜呜……”

黑猫一跃,跳上桌面,高高竖起尾巴,左右来回拧动身躯,蹭着柳懿德撑在桌面的手臂。

柳懿德与黑猫在桌面嬉闹片刻,趁黑猫侧躺在桌上打呼时,在红项圈中抽出一张字条。

——谢允死局已定,不可妄动。

落在黑猫腹中的手忽而顿住。

黑猫仰头,见女人面色阴沉,迅速起身卧在笔架旁,自己拨弄毛笔玩耍。

桃粉色甲面捻过字条末端的牡丹印记。

一道悠长轻叹自殿内响起。

柳懿德点燃字条,睨了眼空中仍带火星的灰烬,微微偏头,与桌面上的黑猫轻声道:“去罢,回去寻你主人。”

*

二日,午时刚过。

莫言与不闻一前一后冲入平阳侯府后院。

柳氏飞镖接连钉了三个在书房靶心。

静心去取信时,锦灼与柳均才看向齐齐跪在地上的二人。

“主子,午时,大理寺前,绣坊妇人状告游端游大人坑杀流民。”莫言厉声道。

“郎君,此人携安防军与四凰山壮士作证,现下已入了大理寺,门前百姓集聚。”不闻将与锦灼有关的事挑出来讲。

静心看过三道飞镖所传信件,拱手交予柳均手上时,跟声,“主子,尚书急唤您宫中议事,百官闻讯,此刻已汇聚宫中,太后昨夜突发高热,此时仍未清醒。”

太突然了。

为何会有人状告游端?

流民一事,游端所率之人,皆已封口。

怎会如此……

柳均脑中急速过了处理此事的每一环。

肩上一重,柳均蓦地抬头。

大氅系好扣子,锦灼掀开眼睫,迎上柳均忧心忡忡地注视。

柳均刚要开口,就听身前人抚平他颈间毛领,转过身,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

“备好马车与官服,即刻送太傅入宫。”

“不问去四凰山,请许伯雍来府,我有要事问他。”

“既百官已闻讯入宫,想必状告游端的妇人定也准备入宫,不闻差人混迹人群,打探出安防军与四凰山为其作证的都有谁。”

“埕美,此事究竟如何,要待你入宫之后才知。”

锦灼牵着人,将人送至院中,安心叮嘱,“谁人所为现下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在民愤之中,保全太后,保下游端。”

柳均定定颔首,攥了攥锦灼的手心,并未叫锦灼出府。

分别之际,柳均倾身吻在锦灼眉心,拧眉宽慰,“你不要急,我与大哥自会竭力保下游端,宫外之事,需劳你与许大费心,若有要事,随时命暗卫通传。”

锦灼点头,轻推了把柳均,心中慌乱,面上不显,“快去。”

柳均深深看了眼锦灼,转身,快步上了马车。

车帘还未落下,马车便急冲东去。

莫言静心同锦灼拱手拜别,翻身上马,紧随马车远行。

一炷香后。

不闻拿着几幅画像回府,正巧遇上急匆匆赶回来的不问。

看了不问身后跟行的许伯雍,不闻脚下一滞,展开手中画像,瞳孔一缩,当时抽刀上前,架在许伯雍颈侧,“站住!”

察觉不闻脚下异样时,不问便握紧刀柄。

此时,听了不闻的抽刀与厉喝,不问并未质疑不闻的动作,反而同时旋身。

又一刀刃架在许伯雍肩颈,许伯雍微扬着脖颈,举起双手,蹙眉看人,“这是做什么?不是说大当家有要事相商?你们要做什么!”

不问双眸沉沉看着自己请来的人,哑声与围上来的众人开口:“去请郎君。”

锦灼拢着大氅踏出前厅,看清前院僵持的情形,拧眉呵斥,“放下刀!”

围在外侧的侍从皆放下刀,不闻不问虽偏离刀尖,却始终警惕许伯雍。

不闻将画像展开,看着逐渐走近的锦灼,低头说明情况。

“郎君,此人身份有疑。随绣坊妇人入宫的四凰山证人,亦顶着这样一张脸!”

侍从将一叠画像送至锦灼手上。

锦灼看了眼画像上的“许伯雍”,挥手令两人下刀,语气甚是笃定,“放人,这是许伯雍无疑。”

不闻不问终于收刀。

许大摸了摸颈侧一道血痕,缓步上前,拱手躬身,“大当家,此时急唤,可与小兄弟方才所言证人有关?”

锦灼应声,一张张翻看画像,心中大致已有猜想。

“你来看看,这些人,可是当日随行游端游大人的安防军将领。”

锦灼叫近许大,将画像递给人,眼波微转,点了两个面生的侍从。

“你们两个,去城内安防处,寻这几位大人。”

锦灼略微思索片刻,又道:“切勿打草惊蛇,若在安防处寻不到,便去探探这几位大人的家。”

侍从应声离开。

许伯雍看了眼“自己”的画像,心中骇然,指着画像中人的三白眼,与锦灼趣道:“难怪大当家只一眼便认出我是我,此人伪装得着实不像!”

纸张翻动,许伯雍看着其他几人的画像,面色逐渐严峻。

锦灼手心微微发汗,面色跟着严肃,“如何?可能确认是否是那当日几人?”

许伯雍深吸一气,犹疑不决回应锦灼,“当日我率四凰山壮士经行游大人一行时,只匆匆与几人拜礼,若叫我来看,像!极像!”

锦灼心里戈登。

即便大殿之上揭露一个证人是假的,可若其他人是真的呢?

想起方才不闻瞥了一眼就要杀人的情形,许伯雍看了眼锦灼的神色,补充道:“可是,方才那小兄弟第一面见我,亦觉画像之人与我一模一样。难保这其他几人,不是伪装啊。”

锦灼深深吐气,凝着东方,眸中深不可测,“等罢,如今只能等这二人探来的消息如何,我不放心,不问你也去盯着。”

锦灼说完,缓缓转身,朝许伯雍躬身。

许大弯腰抬手,拦住锦灼,当即开口:“大当家!您这是作甚,有用得上我许大的地方,您尽管吩咐,何至于此!”

锦灼直起身,直直看进许伯雍眼底,“伯雍,我要与你好好说一说,当日岭南王兵临城下,是如何屠戮城西流民的。”

许伯雍心弦绷紧,双唇微张,点头应是。

申初时刻。

金銮殿外。

百官在日头下等了一个半时辰。

柳檀与柳均等几位重臣先一步进殿。

杜御史疾步匆匆而来,打断殿内几人的低声交谈。

杜御史环视一圈,只在高位上见了盛暄一人,跪地叩首,“老臣,参见陛下。”

“爱卿请起。”

盛暄坐在龙椅上,面色不见紧张。

殿门重重阖上,吏部尚书紧跟着继续劝言。

“陛下,再不决意此事,百官激愤,谣言汹汹。”

鸿胪寺卿握紧朝笏,横步出列,看了柳檀一眼,垂首道:“此事像氏族手笔,其意便要陛下亲斩近臣。陛下如若不舍游大人,民愤势必殃及陛下,陛下若舍了游大人,便需自断一臂,挥退朝中亲信。”

杜御史晚到,便是因为长街之上水泄不通。

跟行那绣坊民妇的百姓,多是此前被安置于城中的流民。

不知何人所为,就连慈安堂中的流民幼童,亦跟行至宫外长街。

杜御史三言两语将宫外情形概括,而后,看着柳均与柳檀的面色,正色开口:“老臣来时,见了那等在殿外的妇人与证人,证人中有安防军与四凰山壮士,臣仍记得,当日乃游大人亲率安防军于城西,其一是为阻拦岭南逃兵,其二便是鼓舞流民护卫家园,此刻其敢反咬游大人坑杀流民,会否是遭人威胁,不得不为此妇作证。”

见杜御史提及此事关键,吏部尚书垂头,眼珠轻动,委婉发言。

“如今状告之人,乃游端游大人,此事一直悬而未决,恐要令众人多思。”

吏部尚书言语稍顿。

在寂静中,缓慢说出宫外众人此刻心中所想。

“思虑,游大人奉谁的令,犯下此等凶恶之事。”

嘭——!

上位忽而扬下数道奏折。

长阶之下,几位官员瞬间跪地。

柳均与柳檀亦握紧朝笏,垂首敛目。

盛暄方过五周生辰,却早将柳懿德的喜怒不形于色学了个十成十。

可如今,真听到有人提及柳懿德。

盛暄无论如何都再压制不住那股戾气。

“放肆!”

早朝时便听闻母后身子有恙,他欲去探望,却被柳一拦在殿外,称莫过了陛下病气。

驻守在殿外的兵卒皆戴面巾。

究竟这高热如何起,又因何而起,盛暄不得而知。

担惊受怕之时,午时便传来大理寺来人状告游端的消息。

盛暄当即明白,那背后出手之人,挥起这把刀,要斩的哪里是游端!

分明是他的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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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下留人
连载中丛文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