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不闻,不问?

游端哑然失笑,倒也不再打听平阳侯近日发生了何事。

“既身子无碍,我便不再多想。今日流民闹事,皆因粮库走水一事。”

“朝廷救济粮本就稀少,如今粮库走水,能分拨与棚户区的粮食更是少之又少。”

“米粥日益稀疏,面食日益缩减,大有流民对此不满。”

莫言皱眉,想起多日前,事情一出,郎君便让他去封锁消息,怎还会让流民知晓此事?

游端看了眼莫言的神色,缓缓道:“流民之中混杂歹人,今日既要平事,亦要将歹人从中寻出。”

“有劳二位。”游端微微垂首。

静心莫言具退一步,拱手躬身,“属下不敢,但凭游大人吩咐。”

各处棚户区的救济粮,并非与寻常百姓家用膳时间一致。

早午两次,凭棚户区木牌可领。

多人一户,木牌之上刻有横纹,三人便三横,四人便四横。

非分年岁,只按人头。

此法,亦是为老弱妇孺。

若按年岁定份量,老弱幼小本就体差,再不果腹,恐怕暴尸荒野。

朝中已无再多精力分管细枝末节。

此时只求国内各地风平浪静。

午后,游端立于棚户管辖所高地,与静心莫言一同看向下方汇隆的流民。

莫言心直口快,没跟着柳均,更是无遮拦,“这些流民我看各个都是有力气的,还能跑能跳呢。”

静心瞪了莫言一眼,仗着游端在两人前头,推了把人。

莫言身子歪斜,抓着静心的手站好,见游端没发现,一拳捶回给静心。

“是啊,流民自入了棚户,便终日无所事事,只待食过两餐,便足不出户。”

游端对这一问题很是头疼。

城北总是要好些,流民上进,跟着北郊村民看过可开垦的荒地,自行去寻了山匪庇护,圈了地,建了房子,渐渐倒也成了北郊村落。

久而久之,北郊棚户区,也算搁置下来。

对比最为悬殊的,便是这停留在城南棚户区的众人。

游端叹息一声,摇摇头,为那下方安于现状的流民惋惜,“勤劳之人勤于行,自南而来,居于北郊,其乐融融;疲懒之人疲于走,亦自南北上,窝于棚户,久不谋生。”

静心思及对这东西南北各处棚户区的了解,点了点头,“游大人所言,极为在理。”

莫言抱着剑,睨着下方众人,寻着游端方才所说,白话说得明明白白。

“流民从南方逃来,最懒最横最不讲理的人最先在城南安顿下来,城南棚户区没了名额,剩余流民便自发去往东西两处避难棚户,可东西两处避难棚户收容量少了些,于是再次被驱赶离开的流民,才北上定在了北郊。”

莫言捏着下巴,晃了晃马尾,掐着腰,打趣道:“那我是不是能说,城南流民可谓最刁最难缠的,这若是有歹人从中挑拨,可当真是给这些闲人找了事做,净来寒蝉我们!”

游端淡淡颔首,眼睫微垂,轻声与身侧二人交代。

“流民救济粮实在难以下咽,歹人扮作流民,便是寻常侍从,亦吃不惯此物。届时还需二位寻个法子,叫流民看清此人腹中所食,只一眼,便能真相大白。”

静心莫言同时拱手,“游大人放心!”

乓啷!

碗碟猛地叫人摔在地上!

鼠目精光的瘦小男人指着碎片上的土渣,声音尖锐,“没了粮食,就拿土当粮食?你们官员当我们百姓是牲口吗!”

下方侍从抬头,见莫言颔首,立马上前将人压住。

瘦小男人扭着身子,佯装害怕惊慌,看着周围流民,大声喊叫,“干什么!不让人说实话!这就是京都做派!这就是天子脚下!救命!他们要杀流民!他们要杀流民啦!”

“官爷杀人啦!”藏在人群之中的一个满脸黑粉的男人大喝,砸了手中碗,一把将身边流民推搡出去,不停大喊,“官爷要杀了咱们!”

一人不够,黑粉男人左右拥挤着,又将十几人推搡至瘦小男人几步之遥,扬手碰掉身边孩童的窝头,待孩童啼哭声响,此人再次嘶吼。

“抓孩子了!”

孩童瑟缩一下,哭声更大。

身处高地,游端三人将这场闹剧看得真切。

下方人群慌乱,明明安防侍从与兵卒皆未动,但流民却自发动乱。

游端偏头,“劳两位将此人抓出来。”

静心莫言,“游大人不必客气。”

满面黑粉的男人被绳子套了脖子,措不及防拽出人群,扑倒在地,仍不忘演戏,“杀我!官爷要杀我!救救我,我还有个三岁的女儿!”

莫言收紧绳子,抬脚碾在男人胸口,俯身冷道:“你这口音,京中人士啊。”

数十名侍从强势镇压乱起的百余流民,寒刀直冲流民一侧。

一旦靠近,必为利刃割伤。

流民不乏有脑子的,只一听黑脸官爷这一句话,当即便道:“那人同他是一伙儿的罢!昨日至今,总是他们在闹!我们只是被迫!”

莫言又狠狠踹了这人一脚,交给身后两名侍从,盯着开口流民的脸,吩咐,“将他揍吐,让大家眼见为真。”

静心看了眼那说话流民,剑尖一抬,寒声质问:“他们以你何物相逼,以至你等在此大闹!”

不及静心膝盖的小孩窜出人群,捡起方才那被人拍掉的窝头,一口吞入腹中,噎得直捶胸口。

清雅香气之后,是一个温热大手扶上后背。

公子一袭茶白广袖,蹲身轻拍女童后背,送上一碗热汤,眉眼温和,“此前因乱失了饭食的人,再来领一回罢。”

女童舔了舔嘴,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温柔笑起的公子,跪地抱拳,“谢谢大人。”

游端起身,不在意女童发丝粘着土块,拍拍女童的头,与人群中一瘦削妇人道:“之后有人来登录身份明细,若经查,来历皆明者,幼童可入京城慈安堂。”

妇人跪地,连连叩首,“谢大人!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流民中有人面色枯槁,有人自棚户待了多年,人虽瘦,精气神却足。

乍见游端温润,全然忘了那日城楼之上,亦是游端下令杀人。

“大人,从前城南棚户区的粮食也没这么差,怎到了这处,尽是野菜土渣子,这叫人怎么吃啊!”

藏在其中的其他老棚户区流民,闻言亦是点头追声。

“真的!从前我们没吃过这样的东西!”

“大人,莫不是城西的管事偷了粮食罢!”

七嘴八舌的纷争议论在游端面前响起。

游端静静望着众人,直等众人不敢再开口说话,才转过身。

“大人这是做什么?”

“大人摘野草做什么?”

“他盛了汤,不会要这样喝罢?”

“不可能,他可是大官!”

大官游端,在众人注视下,抓了把野草,抬手拨了拨根系上的泥土,随意揉捏两下,扔到汤碗里,端碗,送入口中。

并非狼吞虎咽,也并非逞能。

一口一口,慢条斯理,细嚼慢咽,吞吃入腹。

面上不见丁点难色。

碗碟稳稳落回桌面,

游端一手背后,一手端于腹前,即便看了一眼身旁吐出鸡肉残渣的二人,亦不见面中有异。

在众民静默之中,游端缓缓开口。

“流民能于南方逃与京城,不乏康健体壮之人。自南向北若走水路,可知各个渡口皆寻挑夫,便是走了陆上,亦有劳作活计可依仗。”

“京城各处棚户,日日救济,施粥振粮,是为鳏寡老者、体弱幼童得以果腹。”

“若大烨上下皆如尔等这般,不做事、妄议事、闲闹事,便再无来此施粥之人,亦再无修筑棚户之人。”

“无人城内安防,无人为官治事,无人戍卫边疆,无人励精图治。国将不国,何以为家,彼时哀鸿遍野,赤地千里,尔等又以何为归处。”

游端看着人群之中垂首的伶仃几人,长长舒出一口闷气。

看着冥顽不灵的众人,游端轻轻摆首,拂袖转身,抬脚离去。

游端还未走远,便听到身后拥去领饭的叫骂。

“你别挤我!我先来的!”

“你方才窝头没掉地上,我看见你吃了!你还要来领!你不要脸!”

“滚!我再来领,是那个官亲口应了的!官都不管,你管个屁!”

“你倒是行这时候那个官那个官的叫了,方才装的好,我以为你脸皮薄了,是困了罢!”

“你若再说,我晚上睡你媳妇……”

静心驻足,拧眉,转过头,凝视孤身走远的游大人。

莫言轻叹,掐着手心,见游大人周身映着落日余晖,不禁出神。

流民不敢冲撞贵人,无知孩童灰扑扑凑在一处,不知在玩什么,只一同惊呼,瞬间如飞鸟散开。

有一跛脚孩子转身撞了游端,见人身上蹭上一片黑,当即惶恐下跪。

游端开了口,大抵是宽慰。

俯身将那孩童扶起,又自袖中掏出一瓶药罐,递到孩子手中,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行。

而那孩童,打开药罐嗅了嗅,一瘸一拐地跑到一个大人面前,举着药罐嘴不停张合。

半晌,那人递给孩童一个窝头,拿走了那瓶药罐。

山坡上。

粉衣女子身侧立着一道墨影。

墨影执伞,为女子遮住日光。

柳懿德纱巾掩面,遥送游端远去,“若他知道,他欲赠予孩童治腿疾的药,就只换了一个窝头,他会如何?”

柳一狭长眸子微垂,长睫再次掀起时,睨着那人方才面不改色吃粥说教的地方,低声言道:“游大人,许是,一笑而过。”

“我忧心游大人过于慈悲,埕美让我放心,我不知游大人曾去南方如何治理水患,好奇埕美为何对游大人如此安心,如今看来,游大人仁心济世,却也记得误入他人因果。”

柳懿德指尖拂过眉心,偏头看向柳一,“我额前花钿可美。”

柳一愣住,眼仁骤然放大又紧缩,看得柳懿德轻笑。

柳一低头躲避视线,倒不知是称赞人,还是称赞花钿,“美,美极。”

柳懿德放下手,笑容淡淡,眉心轻皱,“我倒觉得,世间,唯有游大人能与莲花相配,游老桃李满天,最为出众的,便是这两个孙辈,游端当如白莲,游岚当如牡丹。”

柳一颔首,想起对这二人的传闻,深以为意。

“那你觉得我像什么?”柳懿德看着人问。

柳一再次滞怔,眼睫颤颤,眨眼便给出了答案,“凤凰,振翅而翔的火凤。”

柳懿德微顿,纱巾下的唇角轻扬,“那你便是炽火,随我于无形,却为我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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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下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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