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姬塔?”

游端呐呐,帮着锦灼收整乱套的书房,与房内两人说起自己府上的怪异。

“昨日我与老仆睡得昏沉,完全不觉有人进了室内,晨起,我欲去桌边寻书,见桌面被人动过,还以为是我那老仆收过。”

锦灼抱着书,轻嘶一声,与快步上前的柳均摆摆手,“我无事,只是惊觉游大哥府上亦进了探子。”

柳均丢了手上的活计,亦步亦趋跟在锦灼身边,思及静心莫言上报的消息,又算了算运粮时间,张口。

“怕是截粮之人已发现杭运主线的军船,是障眼法了。”

“嗯,”游端点头附和,心有余悸,“若猜得不错,他们恐是要准备动手,忽觉情况有误。”

咚咚。

莫言立在廊下,朝屋内三人报信,“主子,郎君,游大人,谢三公子来了。”

锦灼深呼一气,朝人颔首,将手中书籍纸张交由柳均,走前,与二人道:“此番不计后果亦要差人来探路线,恐怕谢茵此时来,亦是被人逼迫。”

柳均轻扫莫言,莫言点头,跟上锦灼。

游端望着锦灼背影,眸中隐约担忧,看向柳均时,轻问:“若与谢茵通气,会否对他,亦或是我们更轻松些。”

柳均缓缓拧眉,认真梳理郎君交由自己的事宜,凭他对谢茵的了解,淡淡开口:“若通了气,则太过明显,谢茵若成弃子,性命垂危。”

“四方医师可寻?”游端接过柳均递来的书,放置于书架。

“已在路上。”柳均沉声回道。

后院同样栽着一棵海棠树,虽没有柳檀院中的磅礴,却也足够庇荫纳凉。

季节更替变换,植被花草最先感知。

秋风拂过树梢,飒飒作响,海棠离枝,花自天降。

啪嗒!

湿漉漉的花朵正中谢茵头顶,将陷入沉思的人儿惊醒。

谢茵蓦地瞪大双眸,放下茶杯,无措地交叠双手,来回摩挲石桌边缘。

身后忽地盖上一阵荔枝香味的披风,谢茵抬头,正入锦灼眼底,“阿灼!”

“今日天凉,怎么穿得这样少就出来了。”锦灼在对面坐下,摸了摸温热的茶壶,给谢茵续杯。

“我,我没看天如何,”谢茵面色发白,眼下隐隐透出青黑,说着,看了眼灰蒙蒙的天,悄声道,“这天怕是要下大雨了。”

锦灼颔首,倾身,趁人不备时,探了把谢茵的额头。

谢茵猛地后缩,又发觉自己反应过大,挪回身子,试探着看向锦灼,“怎么了?”

“看你面色不佳,我以为你病了。”锦灼落手,目光直直看向略显惊慌的谢茵。

“我无事,我没睡好,不打紧的,”谢茵简言带过自己,打量过锦灼疲惫的神色,蹙眉问起,“你也没睡好?你怎么能不休息好,你的身体最重要。”

锦灼笑起月牙眼,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记下茵茵的话了,正巧我今日还没让府医探脉,不若让他给你也瞧瞧,你脸色太差了。”

“不用!”谢茵屁股都抬起来,轻咳一声,捶捶心口,下意识忽略了锦灼口中的称谓,“我不用,我就是乏了,用不着麻烦府医。”

“茵茵。”锦灼盯着躲避视线的人开口。

谢茵这次当真听清了话,面颊猛地窜上粉红,眸中透着水般,望向锦灼,“你,你怎么这样叫我?”

幼时一次下着大雨,势大的陈家公子,带着安丞一派的小喽啰,将他堵在下学的街巷,围着他,要脱他的衣服,说茵茵这个名字是女孩才用的,那日,定要看看他是男是女。

那是谢茵第一次打了陈公子,遭来的是一群人的围攻,他们倒是没人再要脱他的衣服,只是一个两个临走时,口中唤得茵茵二字,让他自那日后,许久不得安眠。

自那之后,管家察觉了什么,父王与大哥往来书信中,再也未唤过茵茵。

二哥虽不曾与他通信,却好似也知晓了这件事,再见面时,也不这样称谓。

过后不知几日,陈家公子与那一群喽啰去野游时,皆跌入了城外一个沼泽,听闻当时,陈家公子险些没救回来,那喽啰一群,也死了三个……

事情过去很多年,亲眼见到陈家公子他们困在牢笼里被人扔了满身烂菜叶子和臭鸡蛋时,谢茵忽然释怀,他长大了,正如田间野草,比起幼时要更加坚韧了。

他总觉老天是看在眼里的,那些欺负过他的人,总是被恶报缠身。

所以,他为何还要怕这些欺负他的人?

就像那小厮说的,他什么都能做到!

锦灼未料一句‘茵茵’,能让谢茵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等了片刻,就听谢茵抬头,眼底再没了心虚与害怕,一片坦然。

“尚书大人可有来信?此行还算顺遂吗?”

锦灼颔首应是,听出了谢茵话中的担忧,“茵茵放心,大哥走时交代,若未来信,便是一切安好。”

谢茵缓缓呼出一气,腼腆笑开,“那便好,希望二哥此行,亦要安好。”

*

轰隆——

狂风啸起,黑云压顶。

紫芒电光横劈天幕,暴雨夹杂冰雹,疾驰而下。

四五十辆粮车被大风压着走不动路。

突然!

山侧闪过一阵寒光!

谢璟仰头,箭羽擦过脸颊,余留一道血痕。

“公子!”跟行之人见状,迅速围上谢璟,拔刀警惕四周。

谢璟回身望了眼看不到头的粮车,忽而开口:“解了油布。”

侍从不明所以,解油布的手听命动着,嘴上问道:“公子,若解了油布,粮食遇水,届时是要起霉的。”

谢璟并未回话,只是屏气凝神,听着周遭动静,推测来人数量。

弓弦紧绷,谢璟抽出佩刀,调转马头,睥睨跟行的数百侍从,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廿六恍似觉出谢璟要做什么,心中大骇,正欲跪地相劝,就听头顶传来一道极为冷淡的安抚。

“你们的家人,我会着人照料。”

话落。

两侧矮山猝然射出密密麻麻的弩箭飞矢!

痛呼哀叫于耳畔响起,廿八提刀挡箭,余光见身侧又一侍从倒下,下意识去寻谢璟的踪影,却发现高头大马上早已空空如也!

廿九前后各中一箭,身体愈发冰冷,顺着廿八的视线看过去,眼睫微垂,哑声道:“这是你我该做的!”

廿六偏头,瞳孔一缩,冲向廿九为其挡下一箭。

余下侍从欲逃,却苦于无处可逃,聪明人钻入马车下方躲着,可下一秒,坛罐碎裂声自头上响起,浓烈酒油之气弥散。

“火!他们要点火!”

侍从一声大吼,两侧箭矢亦换为火箭。

暴雨之中,火势难起,运粮队伍惨遭埋伏,人数锐减半数以上。

周遭藏身多时的截粮人终于停了远攻。

截粮人一行配合默契,半数人用以与运粮队伍厮杀,另半数人撑起油布,砍散粮车,泼了胶油,继续点火。

廿八杀了十多个人,身受重伤,瞥见一车车粮食,攥紧刀柄,冲上粮车与贼人拼命。

一个时辰后。

雨势渐弱,军粮尽数化为焦炭。

截粮人皆一袭黑衣,查看过死伤情况,与领头人汇报。

“军粮皆已炬之,押运官不知所踪,运粮队伍全灭。”

领头人看了眼地上死伤的自己人,抬脚朝倚靠在车辕的白衣人走去。

墨色斗篷罩在白衣人身上,让人看不清身形。

直至凑近,领头人执剑,将兜帽挑开,划开对方那遮了面容的白纱,眯眼呢喃,“女人能有如此本事,可惜了。”

领头人抬眸,露出一双下三白眼,眸子平缓滑过山野,不见再有异响,带人离去。

良久。

矮山小路中,血流成河。

雨滴轻落在廿六眼睫。

她有一种直觉,直觉谢璟还在。

廿六呼吸微弱,只垂在地面的指尖,仍奋力抬起,缓缓比出一串手势。

——公子,任务完成,多谢,不悔。

林间。

霜月默默立在谢璟身后,眸色平静地看着廿六指尖垂落。

“我隐约记得,廿六廿九好似是从军营逃出来的。”谢璟轻声忆起闽越之地的往事。

霜月颔首,撑着伞,指尖泛白,“廿八一时心软,将她二人藏在女侍营柴房,当时,军营来人与公子起了不小的冲突。严氏趁机打压,欲将谢氏驱逐闽越。”

谢璟轻叹转身,翻身上马,安顿后续事宜,“西行,差人去打探城内消息,军粮被劫,北戎定有耳闻,我们要悄无声息入城。”

“军队会将尸身带回,届时,好好葬了他们。”

“是,公子。”

霜月应声收伞,亦翻身上马。

临行前,好似听闻一阵蹄声,回望一眼后,驾马跟上谢璟西行。

早先被谢恒派出迎粮的队伍迟迟不见粮车踪影。

继而前行二十里,忽闻浓烟与血腥之气。

军队一行绕过矮山,经过一处山谷,猛勒停马,面中大骇。

“副将!这是!”兵卒大惊失色,忙差人上前查看,“你们几个!过去看看!”

“副将!这是粮食!这是我们的军粮!”兵卒捻了车上已成焦炭的粮食,看着满地尸身血海,红着眼怒道,“押运粮车的队伍,还有谁活着!”

未闻一人应答,数十兵卒上前,蹲在地上查看。

片刻,众人在副将前抱拳垂首,声音窒闷,“副将,无一活口。”

副将想起谢恒所说,眉毛倒竖,跳下马,拨开众人,连声道:“押运官呢?可曾寻到押运官!可寻到押运官的——不,不可能。”

副将摇摇头,将未说出口的两字吞回口中,攥紧双拳,与身后人交代。

“清扫战场,敛尸回城。”

“你,先行一步,告知将帅与少将军,此事不可张扬,密报!”

“你们可都记住!此事!不可声张!若消息走漏风声,动摇军心,军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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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下留人
连载中丛文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