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锦灼养了鸽子的当晚,柳均发起热。

夜半,府医刚躺下不久,就被莫言一把薅起来。

床上人拧眉昏睡,额头与鼻尖都覆着红,搭在床沿的腕骨透着青紫血脉,宛如一块上等暖玉,迎光照耀,显示其内里纹路。

府医收回指尖,锦郎君当时就追了话,“如何?”

“心焦气急之症,就如那弯弓,长久绷紧,乍一放松,疲软无力,不是大事,养两日便好。”府医捏了银针,自柳均身上扎了十几处,轻轻捻动。

待那十几根银针拔出,柳均面色也好看起来。

正值夏日,柳均发了汗,嘴里直喊冷。

室内去了冰,锦灼只穿单衣,与柳均一同蜷缩在被子里。

锦灼习武,本就精血旺盛,再加如今怀孕,体热更甚。

对于柳均来说,可谓一个十分合心意的暖炉。

第二日一早,柳均半梦半醒间,被锦灼喂了药。

人还昏昏沉沉,嘴里倒是清晰念叨着让锦灼去其他房间睡,莫过了他的病气。

说着说着,床上那人就兀自落了眼泪,眼睫颤颤,翻来覆去说自己没用。

“怎么这样说,谁都有病的时候,你该怪我前些日子太折腾,怎么反倒怨起自己了?”锦灼眉眼柔和,指尖搭在柳均眉心,一下下顺过高挺的鼻梁,蹭去眼尾泪珠,攥紧了柳均的手掌。

“不是,不是这样的,不怪你……”柳均摇摇头,眼皮与额头热得发沉,好似那浸水的棉布,不再轻盈,湿漉漉得叫人难以呼吸。

锦灼不愿柳均多想,手掌过了凉水,擦净水珠,凉飕飕得贴在柳均眼皮上,舒爽地柳均张唇轻叹。

“睡吧,睡醒就好了。”

黑沉沉的世界与郎君极轻极柔的话,瞬间将柳均挣扎的清明抽离。

待人睡熟,锦灼才收回手,看着床上人透粉的面颊,还有脸上潮湿的泪痕,锦灼轻笑,从心叫了一声,“娇娇,娇娇相公。”

搭在掌心的手指轻勾,锦灼垂眸看了一眼,收紧手,碾磨着藕色甲面,亲吻过柳均每一根指尖,“你听见了我也要叫,娇娇娇娇,柳娇娇。”

锦灼屈肘,撑着脸颊,视线辗转于柳均的面容,缓缓下移,落在玉颈间那静默的喉结。

被子猛然拉起,视线之中,只露出柳均的脸,锦灼这才作罢。

“娇娇,真想把你藏起来。”锦灼爬上床,搂紧了人,凑在柳均颈侧深吸,鬼迷日眼地埋在柳均身上,一动不动,低声重复,“把你藏起来,谁也不让看。”

柳氏暗卫,直隶于统领柳一。

简言之,柳氏暗卫,听命于柳懿德。

便是侯府没给宫内消息,暗卫也自会将平阳侯生病的消息送至太后手中。

日头仍在东半边天的时候,自柳均书房陆续走出三人。

两大一小悄无声息靠近夫夫二人的寝室。

在听闻锦灼贴身照顾柳均时,柳懿德长眉一拧,厉声呵斥,“胡闹!”

话落,院内齐刷刷跪倒一片。

柳管家端着药来,就正看见熟悉的几道身影背对着他,完全忽视了地上匍匐的一群。

“太后!尚书!陛下!”柳管家照着心中排行叫着,快步上前,面上带着喜色,终是来了个能主事的。

“您来得正是时候,快劝劝郎君罢,我与静心莫言,再如何劝,郎君就是不肯离开侯爷身边半步!这要是过了病气给郎君,小主子可如何是好!”

听了柳管家的话,柳懿德的气倒也消了一半下去。

柳均与锦灼能凑到一起,又怎么能以为锦灼是个肯听人劝的。

犟种!

“二舅父与二舅舅情真意切,若只一场病,就能轻易分开二人,那这样的情谊,倒叫人不敢信以为真。”盛暄负手而立,微扬着头,左右看过母后与大舅舅,人小,话却极为在理。

“大姐,埕美已成亲,转过年便要做父亲了,阿灼亦是要为人父的,他们不是孩子,行事之间,总有自己的想法。”

柳檀迎上柳懿德的视线,并非抗拒,只是语气平顺,不显山水的,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于人,“或许总有思虑不周之处,却也该让他独当一面,大姐,你我需放手了。”

好半晌,周围侍从皆退下,柳懿德才凝着院落,带着旧时的回忆,回应舅甥二人。

“我去北疆接他时,他才这么小一个,比暄儿出生时小了一圈。你我费尽心力,才将埕美养大,埕□□时,几次三番命悬一线,我总恨不得将那二人鞭尸抽骨!我不以为埕美会过上如今的日子,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柳檀颔首,稍退柳懿德半步,看着院中多年未变的格局,跟之感慨万千。

“我知道,我明白。我曾以为,埕美此去山寨,便要命绝,未料这是他的生机。如今看他越来越鲜活,欣慰之余,总怕这是假的,总怕大梦一场。虽得莫言与暗卫日日禀报,我还是不踏实,无事时,想来看看他二人,又怕人觉得,我太清闲。”

说着,柳檀无奈摇头,唇角勾起笑,摸了摸盛暄的头,低声道:“你二舅舅吃了二十年的苦,才遇到你二舅父,对于锦灼,我很满意。”

柳懿德捏了捏盛暄的耳朵,揉了把盛暄的脸蛋,凤眸含笑,“罢了,这二人心中有数,我又何苦要做棒打鸳鸯的人,你进去看看,看看他二人可醒了,若没醒,我们看一眼便走。”

“母后!你快来!大舅舅——!”

盛暄的叫声自屋内响起。

柳懿德与柳檀先后进了内室,就见柳均靠坐在床上,一手拖着盛暄的手,一手晃着戒尺。

“这是作何?”柳懿德见盛暄缩着脖子,掩面笑着,不肯上前,“你怕什么?可是你二舅舅又要打你手板儿了?”

“母后!”盛暄低喝,战战兢兢回忆,口中嘟囔,“周纪有言,明主用人也,使能者不敢遗其力,而不能者不得处其任?”

锦灼坐在床边,见两人进门,就要下床见礼。

柳檀两步上前,将人按在床上,语气温和,“自家人不必多礼,你倒还是见外。”

“大哥说笑,我起来动动。”锦灼促狭一笑,问起柳均做太傅时的事,“娇、埕美从前亦是这般要打暄儿手板?”

柳檀垂眼,眸光快闪,勾起唇,上下打量着柳均,背过手应声,“埕美日后,可谓严父。”

啪——!

“啊!”盛暄低叫一声,水汪汪的眼睛看向锦灼,满眼儒慕,“二舅父……”

锦灼一把将人揽在怀里,蹙眉看向柳均,“你还真打?”

柳均眸子一怔,戒尺随手落下,偏头闷咳,颤如雨荷。

盛暄被送到柳檀怀里,温暖的怀抱离他远去,迅速扑向柳均。

“怎么样?可是呛着了?都叫你不要与孩子置气,看看气的。”锦灼心疼地直顺柳均后背,半点不提方才的质问。

柳均靠在锦灼身上,压住要上扬的嘴角,瞥了眼盛暄,气息发虚,“那是魏纪。”

话落,柳均轻轻贴在锦灼耳边,悄声耳语,没叫室内众人听见,却叫盛暄提起心。

他可记得,他一进门,二舅舅看见他就眼底一亮,当时就要唤他过去抽查多少日前的课业。

这分明就是冲着打他手板儿来的!

果不其然。

柳懿德与柳檀打眼一瞧,就知道柳均那肚子里揣着什么坏。

姐弟二人自去了桌边烹茶对弈,独留盛暄一人面对同仇敌忾的柳均锦灼。

“二舅舅病了,你也想让二舅舅高兴对不对?”锦灼诱哄着小孩,眼珠一转,给了点甜头,“再过几日,叫蛋蛋下山来玩儿?”

盛暄眸色认真地点头,伸出手放在柳均手上,格外正经,“二舅父,我深知二舅舅是为暄儿着想,为帝者,自然要饱读诗书,深明大义,这是我该做的,蛋蛋几时下山?”

锦灼一愣,抽了抽嘴角,含糊应道:“快了,你今日答得全对,他就下来。”

盛暄倒吸一口冷气,有些绝望。

柳均见此,想到一个极好的考题。

“爱者易亲,严者易疏,是以察者多蔽于才而遗于德,察者如此,君上又有何弊。”

盛暄思虑片刻,挺着小身板,朗声回应,丝毫不知,身后,柳懿德与柳檀,亦向他投来视线,眸中是不加掩饰的骄傲。

新帝恍若骄阳,初升,便将光芒普照大地。

“对喜爱之人宠信专任,对敬畏之人淡漠疏离,此乃人之常情,可若察选人才者,常以才者才干蒙蔽,遗漏此人品德,此为察者之弊。”

“唐纪有言:好胜人,耻闻过,骋辩给,眩聪明,厉威严,恣强愎,此六者,君上之弊也。暄儿以为,为君者,当静中稳争、不耻下问,明辨是非、忌露锋芒,温和有礼、纳谏如流。”

“太傅此问,便是以我对寨中孩童之情谊为题,以察者之弊引出君上之弊,但太傅心知,世间人,无一不有缺,便是皎皎明月,亦长时缺漏,何况人也。”

“七情六欲,皆为人之弊,古今帝王,谁能无失,但请太傅放心,暄儿为帝,自当竭尽全力。”

盛暄这一长串话,令锦灼屏气凝神,一个字都不漏地记在心头。

柳均攥起盛暄的手,轻揉两下,将戒尺落在盛暄掌心,若有似无地触了两下。

迎上盛暄疑惑的目光,柳均收起戒尺,盯着人开口:“帝位传于你,非柳氏所愿,幸而你生来便是大才,我与兄姐盼你成为一代明君,私心里,更想叫你长乐无极。”

锦灼捏了捏盛暄的脸,掐着软软的下巴,转向自己,音色柔和,“盛暄,你需得明白,人皆有失,不必事事求精,让你自省,并非叫你苛责自己,你才四岁,身后有众人相护,更要无所畏惧才是。”

盛暄的回答太过于完美,完美到锦灼害怕。

他不想盛暄小小年纪心中只充斥着大烨江山,那岂不是如府医所言,一如绷紧的弓弦。

虽然,他能看到盛暄那双眸中隐藏的野心。

但如今,为时尚早不是吗?

部分节选《资治通鉴》

再Q一遍,盛暄很乐意,这小玩意很有野心!他会把大烨版图扩得超大!嗯,还有不少帮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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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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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下留人
连载中丛文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