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哗啦——!

两指粗铁链解下,地牢阴湿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血腥与腐臭混杂在潮湿朽气中,来人自带一身沁香,瞬间惊醒混沌之人。

“毒妇!”

团缩在地牢正中的黑影怒喝一声,疾步冲向房门站着的华服女人。

铮一声!

身后铁链绷直。

只差半步,他便能用漆黑渗血的指尖掐在女人颈间。

大张的五指与那张脸上的表情一同扭曲。

“你这毒妇!怎还没死!杀了我!你杀了我啊!留我一命做什么!我若做了鬼!定叫你柳氏上下皆尝尝身不如死的滋味!”

又一道脚步缓慢踏入牢房。

毛糙的发丝掩住视线,他未看清来人,便嗅到熟悉的檀香。

“柳檀!你们姐弟心狠手辣!留我作何!”

女人悦耳的轻笑,比铁链声更为清脆。

柳懿德欣赏着对方的丑态,抬指。

侍从点起烛火,室内猝然亮起。

“安丞相,我的剑刻意偏了一寸,可不是留你好活的。”

华服女人发髻束以凤冠,金凤探身衔着流苏坠子,红玛瑙于额前轻晃,却不及眸中厉光夺目。

紫袍官服之人自柳懿德身后移步而出,柳檀一手背后,一手于身前攥着一卷画纸,眼皮微垂,视线淡漠地望着眼前人。

“安丞相,久未见面,你老了不少。”

看着眼前雍容华贵的柳氏二人,安丞目兹欲裂,生生咬碎后牙,唇齿浸出血丝,嗓音嘶哑,粗声戾气。

“谋事在人,成败于天,我败了便败了,你们姐弟何不给老夫一个痛快!”

安丞后退着,扬起双手,眼白泛上红丝,眸光疯癫。

“安某成了你二人的阶下囚!他日你等又是谁的脚下蝼蚁!哈哈哈!我在地下!等着看你们求死不得的时候!呸!”

一口血水朝柳氏姐弟吐来,二人宽的伞面随着黑影出现张开。

柳一收伞,再次隐身。

安丞愤愤盯着二人,竭力挣扎将他困在牢房正中央的几条铁链!

就是这几条铁链,叫他生死不能!

“丞相当年万人之上,到了如今,仍是一身傲骨啊,”柳懿德掀唇讥讽,眼底尽是轻蔑,“金銮殿上,丞相也算死过一遭,竟不知身边亲信,早就另择良主了罢。”

怨毒的目光紧紧盯着眼前二人,安丞嗤笑一声,口含沙砾般开口:“不可能!哈哈哈哈哈……你是遇上难题了罢太后。”

半晌,安丞笑得筋疲力尽,拂过褴褛衣衫,盘坐在地上,闭着眼嘲讽。

“当今陛下身份不明,正统之士开始查了?朝中没了我,还有氏族啊哈哈!南方氏族权势滔天!你端坐高堂,稳得住京城,便稳得住大烨?你做梦!”

地上小老儿睁开精光双眸,眼神凶悍,宛如一只铁链拴住的豺狼。

“你除了我,北戎势必大举进攻!中原空虚,恰好便是岭南王北上的好机会!氏族是见了腥就跑的狗!此时再不拥簇岭南王,好叫日后柳氏削了南方氏族?”

“你完了,你拿不住宁王,这大烨早成了空虚危楼,没有我,只待一朝战起!大烨便亡国了!”

安丞的话极尽猖狂,却字字道出了数月前柳氏心中忧虑之事。

可安丞不知,如今局势,大不相同。

柳懿德不敢断言胜券在握,却也有七成胜算在手。

余下三分,便是北戎此行所寻,深藏于安丞身后的未亡人。

柳懿德接过柳檀手中画像,缓慢展开,眉梢微跳,呼吸轻滞。

“你的暗卫营统领,由我亲手射杀。”

柳檀上前半步,眸光冰冷,便是心下如何焦急要一个答案,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引诱对方。

“你当真以为,他会忠贞于你?”

画卷轻轻翻转,柳懿德紧盯安丞面中神色。

安丞隐约察觉这二人前来,便是为这画像中人,他压下疑惑愤怒,听着柳檀的话,脑海之中想起追随他多年的一道身影。

看清画像,安丞眼底的震惊与陌生一闪而过。

不对!这不是他!

除去所标姓名与令牌纹样,此人样貌与特征详录,皆非他所熟知之人!

他没死!

柳懿德深吸一气,自脚下而起的寒凉,拂过脊背,攥上她的后颈。

汗毛倒竖,柳懿德克制不住得发抖,红甲攥破纸张,玉颈浮起青筋。

女人轻呵,目光慑人,红唇张合,地牢响起一道阴森森呢喃。

“安七。”

*

平阳侯府。

静心立于书房,将近日所查悉数交由柳均。

见锦灼坐在椅上,正查看莫言上报的信件。

静心默下头,尽职开口。

“主子,宗正寺丞近日在查先帝召寝详录,详录之上有新墨,许是叫人誊抄过。昨日宗正寺丞隐蔽行踪,与太府寺少卿密会,此事已禀太后尚书。”

锦灼捻着笔尖,重复念道:“太府寺?”

静心点头,察觉锦灼话语间的疑惑,轻声解释,“库藏商贸,皆由太府寺掌管。”

“那不是与户部重了。”锦灼眯了眯眼,与静心一同望向柳均。

柳均放下信,拿起笔,在桌面浅浅勾勒,口中介绍起大烨官制。

“大烨下设六部九寺,其中不乏权责形近之职,本欲职责细分而使双方制衡,但至先帝即位前,丞相手握重权,与六部关系紧密,而使九寺位卑权轻。”

“先帝即位后,安丞将氏族言官于六部剔除,氏族转而以九寺与其抗衡。”

“时至今日,六部尽在陛下掌控之中,至于九寺,”柳均收笔,直起身,缓缓圈起纸上几列小字,“近来可谓动作频发。”

太府寺既掌管库藏商贸,且背后倚靠氏族,这么多年,定不知为氏族牟了多少油水。

如今安丞已除,柳氏以铁腕收回六部与军权。

下一步该轮到谁,锦灼一个局外人都看得清晰。

九寺慌乱而行,怕不是背后氏族亦战战兢兢。

“差宗正寺查先帝召寝详录,莫不是要以暄帝身份开刀。”锦灼指尖点在桌面,眼随手动,横指太府寺与卫尉寺。

“钱财与兵器在手,氏族盘踞大烨以南,会否圈养私兵,各地州郡又是否早同氏族沆瀣一气。”

思及黄海渡口,水师提督再次上报的急信,锦灼站起身,展开大烨舆图,随手抄起毛笔,手中挽花,反转尾端,点在南部。

“南方多水路,水路通海,商贸往来密切之地,难保州郡氏族不会与外敌勾结,若真如此,二叔与既明南下定不顺遂。”

“此战棘手,尉迟军向来以北戎为敌,骑射居多,陆战所向披靡,海战一窍不通。”

“军中中原人士居多,不靠海,不会水,水师提督下辖船只兵卒不足以操练此军,若硬要上船迎战,胜算不多。”

艳阳越窗而过,少年执笔而立,劲装英姿,眼含锋芒,以笔为剑,直指沙场。

静心此时才明白,那夜主子口中所言何意。

他不该正视前方郎君。

但这一刻,沐浴微光的少年,仅仅只在书房浅显点了两句,就能叫他想到锦灼挥剑将敌寇一击毙命的模样。

定比今日,更加桀骜凶戾。

“若尉迟军以援军名义南下,水师为主,陆军为辅,倒是可行。”

柳均额心微蹙,上前一步,“水师兵力不足,尉迟军若不出战,海寇恐登陆袭城。”

锦灼扬眉轻笑,抱臂觑人,“尉迟军出战,身后无防,恐遭人暗算。非与匪患勾结之人,皆同谢璟这般离了那处纷乱地。余下众人,皆不可信。”

见柳均始终不肯松开眉心,锦灼垂眼看着渡口地形,音色清亮,将对方心中忧虑之事,驱散开来。

“倭国海寇此番大举进攻,沿海各地不说失守,却也难保从前生计。命在先,城为后,命州郡派兵,将百姓迁至内地,沿岸只留空城。”

“水师假意迎战,实则引海寇入城,陆上,才是尉迟军的战场。”

舆图之上,修长指尖引路,将锦灼的想法清晰明了地呈现在二人眼前。

柳均眼波轻晃,心中澎湃,他早知锦灼有颗玲珑心。

锦灼看待局势,总是直命要害。

沙场演练上千场战争后的机敏,叫锦灼此刻收敛起玩世不恭。

一计一谋,皆有少将之风。

锦灼抬眼,杏眸含光,宛如珠玉,顾盼生辉。

与柳均对视时,锐气未收,刺得人心尖一颤。

“静心。”

柳均直愣愣看着锦灼,开口时,将静心唤回神。

“主子。”

在锦灼不解的视线里,柳均面中露出笑,迫不及待吩咐下去,“将阿灼方才所言,报与太后大哥。”

锦灼眼光微闪,狐疑地瞧人,倒是难掩兴奋,“当真?”

柳均端手,朝郎君拜礼,起身后,眸中神色真诚,“柳均佩服。”

吁——

嘭!

哨声起,墨色飞镖穿过厅堂隔断,带着一张字条,稳稳没入内室靶心。

锦灼惊了一瞬,视线紧紧追随那枚飞镖,见柳均面色无恙,打趣道:“秘辛?”

静心将飞镖收入囊中,躬身,双手呈上字条。

“密信。”柳均说着,自己未展字条,反手送到锦灼面前。

“郎君这是何意啊?”锦灼未拿信,指尖落在柳均腕骨,缓慢摩挲,而后顺着袖口,钻入袖中,碾磨那更为细腻的肌肤。

静心悄声退出房门。

柳均翻手握住人,倾身,手掌按在桌面,吻在锦灼唇角,呼吸轻浅,目光痴缠,清粼声线微哑,“夫君,可助柳氏一臂之力?”

锦灼勾了勾唇角,直起身子,捏着柳均下巴,张口咬住柳均下唇。

柳均立于桌案一侧,不消片刻便失了力气。

锦灼松开人,将人拉到身侧,按在椅中四目相对。

二人气喘吁吁,柳均仰头看着人,眉目之间,波光潋滟。

在锦灼又一次想低头亲上来时,柳均人未动,只抬起手。

冰凉指尖点在锦灼额心,椅中软倒的貌美郎君,温声提醒,“你还未回我话。”

锦灼两指夹着字条,攥住柳均的指尖,“郎君既已开口,锦灼岂有不应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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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下留人
连载中丛文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