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既是如此,又为何独留我与谢茵?”

谢允起身,缓步行至谢璟面前。

一封泛着黄毛边的信件递到眼前,谢璟抬手,头顶传来人声。

“当年之事,安丞一脉有意隐瞒,我不知此事真相。”

“战事吃紧,我未请奏先帝,调三万尉迟军包抄围剿,此战大捷,北戎颓势,密信便是半月后,不知何人送来。”

“我于边塞守家卫国,先帝却欲除我满门。”

“此人言行,颇具正统之风,看待局势,一阵见血,虽未提及安丞,却字字直指高位。”

“他道,先帝密旨已下,归京之日,王府血流成河之时。”

谢璟眼眶酸红,哽咽开口,念着信上之法。

“为今之计,拥握两军,震慑朝堂,以子为质,宽慰圣心。”

谢允不信。

紧随而来的家书言道妻儿遭难,他马不停蹄回京。

夜半,重兵将宁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潜龙卫,唯皇命是从。

见此,谢允还有什么不明白。

王府围困两月,王妃病重,谢允无法,求了皇帝。

他随潜龙卫入宫,路中迎风而动的灯笼,亦透着肃杀。

思及密信所言,谢允未跪,拿着两军虎符,与长阶之上二人对峙。

“若本将此行未归,即刻释放安塔尔,三十万大军,与北戎为盟。”

谢允长呼一气,睨着谢璟发顶,面容倦怠,眼下泛起红丝。

“先帝欲将我妻儿留京,我应了。”

“后你兄弟三人于京多年,我亦月月书信,涣清十岁那年,你七岁,我问三子志向,你道,天地广阔,男儿该游荡四方,做个潇洒之辈,留得不羁之名。”

谢璟眨眼,恍似听到幼时自己回应管家的童言稚语。

眼底潮湿一片,谢璟猛地闭上双目,失了力气,重重垂首。

发丝拂于地面,他又想起,彼时谢恒的回答。

“外敌猖獗,先辈于边塞抛头颅洒热血,兵卒亦是无知小儿之师,当以先辈为荣,世代护国安邦。这是我当年亲笔回信所言。”

谢恒弯腰,抓着谢璟发丝,强迫人抬头,眼底带着愤恨的火星,咬牙切齿。

“谢贤意,你自己亲口说的话,都忘了不成?我与父王殚精竭虑,叫你去寻你的潇洒不羁,如今看来,倒是错了?”

谢璟骨头硬得很,有些事他一无所知,心中怨怼,再正常不过。

“我愚钝,我蠢笨,”谢璟迎着大哥想杀人的目光,扬起眉梢,勾唇,“我私以为我亲眼所见便是事实,可谁叫你们对过往只字不提,你就是错了!大错特错!”

啪——!

谢恒怒竭,又一巴掌,甩到谢璟另外半张脸上。

“新帝登基,谢家是好过些,可树大招风,但凡行差踏错,便是谢茵都没了活路!”

“阿灼,来的及时,救我谢家于水火。”

“十五万尉迟军有了新的将帅,太后便对谢家松懈一分。又凭谢家与锦灼的血亲,太后便再对谢家松懈一分。”

“十八年前他能救你,十八年后,亦是他救了风雨飘摇的谢家。”

“你这皇商富可敌国,当真以为远在江南,京城各派的主意便打不到你身上?!蠢货!”

话毕,谢恒胸膛剧烈起伏,一脚将人踹倒,转身,眼不见心不烦。

谢璟歪倒,手肘撑地,踉跄起身,牵动伤口。

他倒嘶一口冷气,视线在二人身上滑过。

抬手擦过嘴角血痕,敛眉低目,再开口,依旧轻易点了对面二人怒火。

“你们,原是将锦灼当成了救命稻草,怪不得能将亲弟弟打成这般的大哥,对上他,殷勤备至。”

谢恒猝然转身,指着人怒喝,“你一个人心思歹毒莫牵连整个家族,我与父王谢茵皆与阿灼相处和睦,偏就你不行,你找找内因!”

谢璟想起方才谢茵直追锦灼的身影,周身那阴郁气息稍稍收敛,轻声问道:“谢茵,倒是与他不错。”

嗤笑声起。

谢恒抱臂,睨着人,讥讽,“他?他是谁?谢二何时痴傻疯癫了,竟连人都不会叫。”

谢璟轻哼,缓缓呼出一气,唤了侍从,“霜月。”

白衣婢女推门而入,手中捧着锦盒,目不斜视。

谢璟探手将锦盒送至谢允手边,摆手挥退霜月。

房门再次阖上。

看着锦盒中那块同心结玉佩,谢允抬首,听人开口。

“大烨皇商,身后需得依仗之人,新帝年幼,柳氏亲政,此玉照影,可现贤字,凭此,可调我名下半数资业,柳均与锦灼之赠礼,双玉合一,亦可。”

“你早存了这个心思。”谢允心中汹涌,合上锦盒,直直看入谢璟眼底。

谢璟侧身,迎着微光,细腻肌肤泛着莹光,脊背血痕隐于暗处。

光鲜亮丽,又凄美无比。

“谢氏的投名状,可要送到柳氏的心坎上,方能博一生路。”

“既早早便盘算好,你今日又为何与阿灼掉脸子,他招你了?”谢恒不明所以。

谢璟颦眉,看傻子,“我不是说了,看不惯你这般鞍前马后的伺候。”

谢恒呼吸一顿,忽而想起还有一事未曾与谢璟说明。

“还有事瞒我。”谢璟沉下双眸。

“不是瞒你,只是未来得及告知。”谢恒摸了摸鼻子,讪笑,“阿灼已有三月身孕,此前不知他与二公身份,太后遣了我与柳檀去剿匪,将柳均掳回京城,惹得阿灼气急攻心,险些滑胎。”

谢璟面色怔愣,眼神发直,想起锦灼那高过谢茵半头的身形,疑惑开口:“他怀孕了,锦灼是双儿?”

谢恒呐呐点头,谢璟如遭了雷劈。

他见过了锦灼,下意识便以为锦灼与柳均只是面容姣好的男子。

他见过的双儿,皆与谢茵这般娇小体弱。

“这二人立在我面前,柳均瞧着倒更像双儿……”

谢璟嘟囔着,瞥了眼父子二人,披上衣袍欲走。

“我给你上药。”谢恒拦道。

“用不着,”谢璟抬手闪躲,“我可不敢劳烦谢小将军。”

房门大开。

谢璟才抬起脚,谢允的叮嘱紧跟其后。

“有些事不必叫锦灼与谢茵知晓。”

“知道了。”

*

傍晚,平阳侯府。

大红灯笼门前高挂,喜字红绸早早便装扮起来。

前院,上了年岁的老仆引着两人快步行过走廊。

穿堂风过,廊下木铃叮咚作响。

哒!

墨羽毽子应声腾空。

锦月昂首,盯着毽子,按在尉迟既明肩头,脚踏静心大腿,翻身而上,将那墨羽毽子再次踢至半空。

“我的!”锦月落地,莫言起身,正欲运功上前,便叫静心扣住肩头。

“不见得。”静心说着,见身侧人动作,忙拦。

尉迟既明侧身后闪,躲过静心袭来的腿,“你还都拦呐!”

缠斗之际,毽子即将落地。

“既如此,那便还是我咯!”

微弱铃声响起,尉迟既明快步追人,一把拉住锦月手臂。

锦月扫腿绊人,白衣少年顺势倒地,一掌撑地,横腿将毽子踢起。

“哈哈!快你一步!”

微风阵阵,矮丛簌簌。

柳管家慢下脚步,看着亮堂大院的热闹场景,慰叹道:“侯府许久未曾这般有人气了。”

引着人搁下食盘。

柳管家一脸慈爱地看着锦灼,“郎君,这老母鸡汤大补,熬得鲜香浓郁,您尝尝?”

盖子还没掀,锦灼就嗅到一股浓香。

不好!

锦灼猝然转头,就见柳均好端端坐在一旁,只口鼻处蒙了三层布巾。

“不必迁就我,”柳均抬手捂面,声音朦胧,眉心缓慢收拢,“我躲着就——”

柳管家见状,忙端起碗,送到锦灼手中,侧身挡在夫夫二人之间,眯起眼。

“趁温热,郎君喝些,为咱们小主子补补。”

锦灼探头去看柳均,柳管家便也歪过身子,挡着锦灼视线催促,“可是不合郎君口味?”

馋虫勾起,锦灼摇摇头,干了一碗鸡汤,通体舒畅,“好喝!”

柳管家接过碗,咧开嘴笑。

“好好好,郎君喜欢最好,听闻前些日子郎君嗜酸甜,如今照旧?”

锦灼猛地摇头,端起清水漱口,“最近想吃咸,清淡的也吃不下去。”

“得,老奴记着!”

柳管家应下,转身,见柳均红着眼仍捂着口鼻,微微躬身,“侯爷受苦了。”

柳均不语,屏退了人,将面巾解下,深嗅香包,盯着锦灼,探出手。

锦灼抬手哈了口气,鼻翼翕动,身子向后,伸出指尖,推开柳均手心。

“一会儿再牵。”

柳均垂眸,翻着掌心,盯着二人身下木椅,翻起账,“阿灼方才怎不与我同坐。”

锦灼撩起衣摆,探身,将热腾腾的手心贴在柳均脸上,“自是因为我热呀。”

身后执扇人低垂着脑袋。

莫名察觉一道幽幽视线。

手下速度加快。

柳均就势拉住锦灼,开口便惊呆了四下侍从,“白日你还说我凉快,攀在我身上不肯——嗯?”

“嘘!”

锦灼捂着柳均的嘴,盯着人深吸一气,攥了攥拳,悄声开口:“柳埕美,我发觉你自下山之后越发放肆,你怎么回事?讨打?”

柳均一把包住锦灼的拳头,缓慢上前,挪开面颊的手,轻轻亲在锦灼唇上。

“能讨得阿灼亲手来打,也是极好。”

柳均呼吸浅浅,鼻腔渐渐萦绕上了荤气。

眼前人说着说着话停下,言笑晏晏的面容忽而蹙眉发白。

柳均收手捂着胸口,后颈打了哆嗦,抬手捂嘴,断断续续,“我,不行。”

“埕美!”

蓝影跌跌撞撞行至后厅。

红衣飘飘然跟上。

啪嗒!

墨羽毽子落地。

四人你一拳我一脚,勾成一团,闻声齐齐转头。

视线错过晃着毛的毽子,看着空荡荡的两把椅子。

“我哥呢?”

“大当家?”

“主子何在!”精心莫言同道。

柳管家两手抱在腹前,和蔼慈祥,“你们玩儿你们的,侯爷同郎君极好!想是歇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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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下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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