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进六月。
柳懿德多次去信叫柳均锦灼二人下山。
喜服完工,直等二位新人试衣。
那日宁王归京,果真如锦灼所言,二老大醉一场。
锦灼与柳均方才入睡,就听房顶疾驰而过两道脚步。
千杯不醉的锦茂,遇了老友,借着酒,撒了疯。
原想只将锦既明锦月赶至承德侯府。
可谢允三言两语,便将锦茂初心动摇。
“二叔与宁王时隔多年再见,瞧着年轻了不少。”
“两个老顽童。”
二马先行,只余两道滚滚烟尘。
柳均落下车帘,才要转身,眼前便覆上薄纱。
“莫动。”
淡淡荔枝香甜气随人凑近,缠绕鼻息。
柳均脊背僵直,两手落于膝头,唇齿微张,喉间滚动,“阿灼这是何意。”
“嘘——”
锦灼伸出指尖,点在柳均唇上,视线自那抹白纱向下,捻动那抹柔软。
“埕美可记得昨日给我念过的话本?”
柳均张开唇,皓齿与锦灼指腹磕碰,呼吸错乱,瞬息间想起那盲眼医师与报恩狐妖的故事。
“玄化十八年,妖邪肆虐,江南渔灵郡都,盲眼医师于后院药草田救下一只红狐,名唤——”
锦灼猛然上前,以吻封唇,“柳郎,唤我灼灼。”
柳均攥起膝头衣袍,额前冒出细汗,缓慢转首,摸索着,探至锦灼身前。
红袍少年引着青衣人的手,探至颈侧。
柳均闭着眼,拇指精准点上那颗小痣,摩挲着,轻言,“你是灼灼?那只颈间受伤的幼狐?”
锦灼翻了翻话本,亮起双目,言语之中透着喜意,“柳郎记得我!”
书页哗哗作响,柳均勾唇笑起,将话本自锦灼手中抽出,随手抛至角落。
“欸!”锦灼杏眼圆睁,“你做什么,我还要看词儿呢!”
说着,锦灼就要起身去拿。
车厢空间狭小,柳均睁开眼,透过薄纱,一眼瞧见了小郎君急吼吼的表情。
“灼灼为何时隔多年才来?”
锦灼还没坐稳,话本再次飞出老远。
他真的生气了!
蹙眉转眼,迎面便是香喷喷的美人。
“灼灼,可是因我眼疾,厌弃了我?”柳均话音带颤,指尖瑟缩着探上前,于锦灼身前,将停未停。
锦灼气消,握住那寻不到归处的手掌,赶忙回声,“怎会!你可是我最重要的人!”
温凉的掌心贴在锦灼面庞。
柳均不动声色回撤,锦灼便跟着那手,不自觉与身前人越凑越近。
“那因何,灼灼晚归,叫我好等。”
锦灼舔了舔唇,喉结上下滚动,灵动双眸辗转于柳均那覆上白纱别有一番风味的脸。
“我方才化形不久,但我这些年来,日日伴你左右。”
青年绽颜一笑,犹似灰蒙蒙山间独开的雪莲,世间难寻。
“莫不是我那药田翻倒的草,是灼灼所为。”
锦灼面颊发烫,讪笑道:“我只是好心办了坏事,如今修得人形,便可以帮你了!”
“灼灼何不唤我柳郎?”
“柳,柳郎……”
柳均呼吸粗重,身子一点点前倾,与面前人紧紧相贴。
薄纱于动作间滑落,露出一双噙着柔情的水眸。
“灼灼,你我既已成亲,你该唤我,夫君。”
锦灼心跳一滞,迎着柳均那双深情眼,头皮发麻,五指抓紧白纱,闭着眼,羞耻唤道:“夫君……”
柳均屏息,心跳如雷,黯哑开口,央求着人,“阿灼,好阿灼,你再唤我一回。”
锦灼睁开眸,眨动着眼睫,明知故问,“埕美,你想听我唤你夫君。”
柳均不言,只将人抵在角落,一动不动。
锦灼扬起眉梢,伸出手臂,搭在柳均肩头,揉捏对方后颈,“埕美,你先唤我一声听听。”
“夫君。”柳均应声,而后加码,“我的好夫君。”
“柳埕美!”锦灼憋不住笑,一头扎进柳均肩头,半推着与人离开角落,佯装斥责,“你怎能如此!毫无下限!”
柳均半倚,半阖双目,鼻尖抵在锦灼身上,深嗅,声色慵懒,“是阿灼,那又何妨。”
与柳均闹腾一番,车内温度飙升。
锦灼轻哼,闭上眼,掀了衣袍忽闪,“好热。”
柳均将锦灼衣摆压下,执扇轻扇,“可要下来?”
锦灼搂紧了人,摇摇头,“不!我夫君凉快!”
扇面稍顿,柳均无声勾唇。
车帘再次卷起,锦灼已在柳均身侧睡着。
车马慢行,左右两侧跟着锦既明与锦月。
再后头,还有十多个跟从锦既明入府的青年。
马蹄哒哒上前,锦既明躬身,看了眼锦灼,见柳均还要看书,当即劝言,“少看点书罢,我听闻有人看书瞎了眼,两丈外便人畜不分。”
柳均将捡起的话本展平,偏头颔首,更正锦既明的道听途说,“此为目茫之症,多是昏暗时看书所致,视线模糊而人畜不分,此茫非彼盲。”
锦既明摸摸鼻尖,悄悄夹了马腹欲走。
他想转头应和一声,眼尖地瞥见柳均手中那书上有画,当即开口:“那不是话本子!你还看话本子?”
柳均蹙眉迎上那惊诧万分的目光,拢顺广袖,反问:“我不能看?”
“能!我并非此意,我以为你只看之乎者也……”
前方驾马的静心抠了抠马鞭,嘴角抽搐,心道:他们主子还同锦小郎君演话本子呢!
莫言暗戳戳凑上来,音量放的极轻,“你说,若叫既明公子知晓主子还与小郎君扮作话本中人,他岂不是要惊掉了下巴。”
“老天!”
耳旁乍然响起一声惊喝。
莫言瞳孔骤缩,抬头与瞠目结舌的锦既明对视。
锦既明勒马,又与柳均对视,看得人发毛。
“想不到,真想不到。”锦既明慰叹着摆首,轻啧一声,“柳均,你真是人前——”
“三当家!”
锦月适时打断,指着前方恢弘气派的城门,“到了。”
在柳均疑惑打量的视线中,锦既明抿唇轻笑,直起身,“先去宁王府!”
今日,锦灼要入王府宗祠。
谢茵晨起时迷蒙,还没踏入前院,就听谢恒指挥着下人四处收拾。
管家也不在。
谢茵见还未有人发现他,忙错后几步藏起。
“收拾几处院子,午膳后好留他们歇息,勿点香,只通风便可。”
“世子,若将荤菜去了,席面怕是不好看呐。”
管家捧着一张字条,面中带着难色,快步走来。
谢恒不在意,摆摆手,“不好看那便摆得好看些,柳均见不得荤腥,万不能因他叫阿灼忧心。”
“欸!那我便这样安排。”
谢茵肚子咕噜叫了声,见众人热火朝天,转过身,朝王府后门小跑。
是以,也未曾听到谢恒与管家后头的话。
“对了,谢茵可起了?”
谢恒看了眼方才谢茵停留之地,拢着眉回首,“早也赶不上吃,晚也赶不上吃,难怪瘦成个杆子。”
管家面色和蔼,眼底透着怜爱,“三公子胃口好着,只日日辛劳,贪睡了些。”
“给他备了什么膳食。”
“馄饨,量够,还备了您做的乳腐。”
临街。
三碗馄饨下肚,谢茵打了嗝,斯斯文文擦嘴,掏出碎银搁在桌面。
正赶着要回府,肩头猛地一痛!
谢茵捂着肩,垂眼看到脚边的花生。
他揉了揉痛处,刻意忽略楼上嬉笑,抬脚欲走。
“谢三!”
谢茵停下脚步,仰头,灼盛日头刺得他眯起眼,但他还是认出了酒楼中人的声音。
“杜公子唤谢茵,可有事。”
“你上来。”依窗而坐的青年,墨发束髻,戴着纱帽,遥遥望着下方清瘦身影,弯唇笑,“听我爹说,王府今日有大事,你既跑到外头觅食,怎么,那谢四还没入宗祠,你便不招待见了?”
杜照父亲为当朝御史,知晓王府秘辛不奇怪。
杜照此言,简直就是将他谢三的假身份广而告之。
谢茵的脸火辣辣的烧起。
许是日头毒辣。
“我还有事,杜公子请便。”
谢茵垂首,提着衣摆就要逃。
可还没走两步,小腿又传来钝痛。
酒杯坠地碎成两半,谢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嘶——”
“谢茵!”杜照那吊儿郎当的模样一收,抬脚踹了罪魁祸首,“谁准你欺负他的!”
“杜哥,我见你看不上他……”青年挠头狡辩。
“那是我的事!与你何干!”
街上一声勒马,杜照再扭头准备翻窗而下,就见一脸生的少年将谢茵扶了起来。
那二人交谈不过两句,谢茵便顺从着,跟人去后头马车。
“谢茵!他是谁?”
杜照撑着身子,瞪着锦既明,打量着那没有标志的马车,眯起眼,恨恨开口:“你是傻子不成,一行生人,京中未曾见过,便傻乎乎上了他们的车架,你莫不是未听闻南风楼的事!”
头顶那青年急赤白脸,锦既明掏了掏耳朵,搀着人回头迎上,“他是不是傻子你不知道?谁会平白无故上生人的车架,你这般疾言厉色,可是担心他?”
谢茵闻言扬起脸,杜照瞪直了眼,攥紧手,忙道:“你胡说什么!谁担心他了!”
锦既明嗤笑,身旁人轻轻拽了一下,音量亦是很轻,“莫与他争执,阿灼还等着。”
眼见那二人远走,杜照心急,翻了窗落地,疾行两步。
“谢三!我送你!此人桀骜猖狂,非京中人士,后一行皆面色狠厉,非良善之辈!”
锦月摸了摸脸,扭头同静心挤挤眉毛,“我面色狠厉?”
静心唇线拉平,摆首,实诚道:“杜小公子气急之言。”
锦灼一把掀开车帘,沉着眸子看了眼杜照,探手拉住谢茵,“快来!”
谢茵眼前一晃,晃出一道明媚身影。
甫一见人,谢茵眼底放光,弯唇露出白牙,“阿灼!”
杜照咬牙,又要前行。
莫言出现,抬臂挡下。
“杜公子,你失言了。”
“此乃平阳侯车架,你口中所言之人乃承德侯。”
“此行,便是前往宁王府,公子可放心,谢三公子很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