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酸乳芡糕,尝尝,我亲手做的。”

“我怀暄儿时,口味刁钻,宫中层层看守,无事可做,便琢磨了些新鲜样式,有些便给鼎香楼拿去了方子,再新奇些的,中原人吃不惯,我就自留。”

“埕美说你近日喜酸甜,这芡糕内芯是山楂捣制而成的馅料,裹上北疆传来的乳腐,后便遵照江南芡实糕的做法而成。”

柳懿德衣着朴素,发髻高高盘起,缀了根红玉发簪,轻薄纱衣随风而动,肩上红绸披帛抚过锦灼发丝,柔美落地。

锦灼方才于竹椅躺着,还未起身,又叫来人一手按下。

凉亭另一侧,柳家兄弟在石桌执黑白棋酣战。

柳懿德坐在锦灼对面,音色轻缓。

点了红心的四方糕点放至竹藤桌面,扑面而来一阵香甜。

“锦灼谢过大姐美意。”

糕点还未入口,米香之后,紧跟酸甜**,是锦灼生平闻所未闻之物。

待亲口尝过,锦灼愣住,杏眼瞪大,眼仁都绽开几分,“好,好好吃!”

人间美味!

仙品中的上乘之作!

再看柳懿德时,锦灼满目惊艳。

得了鉴赏,不见锦灼面上有半分勉强,柳懿德才放下心,轻笑,“你喜欢就好。”

锦灼露了傻样,垂下眼帘,手背贴上发热的脸颊,讪讪。

“大姐莫见怪,我未见过北疆传来这等新鲜物。”

“这有何妨,北疆乳腐怕颠簸,易**,自北疆运往京都,快马须得七日,路不过半便不可再食,是以此物京都难见。”

柳懿德倾身,给人倒了清茶。

“那大姐可是去过北疆?”锦灼小口饮茶,转了转眼睛,打探。

凉风过,发丝垂于柳懿德身前,垂首之际,锦灼发觉对方那与柳均相似的鼻唇。

“子璋埕美肖似父亲,独我一人眉眼随了母亲。”见锦灼看得出神,柳懿德盯着虚空,缓缓道,“你若好奇,侯府倒是存了二老画像,均是经年游历时所绘。”

“他二位竟也曾游历?埕美未与我说过。”锦灼好奇地打量对面,以为柳懿德此前去往北疆便是随同已逝的平阳侯夫妇。

太后未施粉黛,与家人相处不拘宫中成规,侧身倚着靠背,抬手撑额,红甲研磨杯壁,送至唇边轻抿,长睫垂落,纱裙与披帛荡起清波。

散漫,却雅致。

“他二人游行外域时受惊,腹中孩儿将至七月早产,此前未料有孕,怀胎三月之时险些滑胎,埕美多年身弱旧疾,皆由此来。”

越听,锦灼眉心夹得越紧。

外域。

北疆之北。

除北戎外还有数不清的小国,为何有了埕美还要奔波。

何况,柳懿德言语之中恍似谈及无关往事……

锦灼细思,面色不虞,没了心思去吃眼前上乘之作。

柳懿德轻叹一气,宽慰开口,丝毫不觉说了何种大不敬的话。

“莫气莫气,那二人照看了埕美三月,后差人将襁褓小儿送回北疆,不过半年便葬身雪原,也算死得其所。”

“我便是那时去接埕美,在北疆呆过些时日。”

雪原?

锦灼叫茶水呛住,仰面看向柳懿德,吃惊重复,“死得其所?”

柳均抛了棋局,贴在锦灼身旁照顾。

他与柳檀陷于焦灼局势,未曾听闻这二人谈及何事。

正疑惑着,就听柳家大姐口出狂言。

“自然,该是家中养得极好,叫二人迷了心智,失了心窍,不知世间疾苦纷乱,待祖父仙逝,忙不迭挣脱京中束缚,自去寻了潇洒归处。”

“他二人死讯传来,倒叫京中看了笑话,彼时谁都能来侯府道上一句——”

“大姐!”柳均见拦不住人,忙抬手捂上锦灼双耳。

“没脑子的蠢货。”

锦灼直愣愣瞪大双目,听着当朝太后直白讥讽生身父母,忆起柳均出口成章的孝经,恍惚着拉住身旁人衣袖。

“埕美,你未与我说过。”

柳檀唤了柳懿德继续下棋,静心将竹椅搬至锦灼身侧,默默上前,又悄悄隐退。

柳均正坐,将锦灼的双腿抬至双膝,由上至下,缓慢按揉略有浮肿的小腿。

“父母于我而言,如晨间霜雾,模糊朦胧,潮湿沉闷。外间人提及双亲,多是不堪入耳之言,幼时总令我梦魇,又因体弱,第二日便高烧不退。”

“如此往复,心头抑郁,倒令身子更差,才至后来,一年只得一季出府。”

锦灼瘪了瘪嘴,生挤到柳均的竹椅上,拥着人道:“幸而埕美还有兄姐。”

柳均揽着人躺倒,偏头,贴上锦灼的额头,“是啊,幸而还有兄姐。”

“大姐长我十岁,大哥长我六岁,兄姐长自祖父膝下,教之德行,出众于人。祖父离世时,大哥四岁。”

“那不是与暄儿一般大?”锦灼仰起脸,眨了眨眼,余光见柳檀刻意投来的视线,又靠回柳均肩头,抬高音量,“外甥肖舅,大哥那时定也是聪慧过人。”

慑人视线离开。

柳均眉眼带笑,开口时,胸膛震震,扰得锦灼心头发痒。

“阿灼如今怎变得如此谄媚?我可记得,曾经大当家可是光明磊落、不屈淫威之辈——”

人未动,锦灼只抬手捂了柳均的嘴,灼热气息喷洒在柳均颈间。

怀中人嗔怒着,咬了口他的耳垂,悄声反攻。

“你还敢说我!我可记得,不日前,平阳侯还一口一个刀下留人,有辱斯文呢!”

糗事被掀,柳均倒是不急,笑得花枝乱颤,赶在锦灼的手撤离之际,追上一吻。

锦灼错眼与柳檀对视,倏然一惊,阖上双目,重重一声拍在柳均肩膀,掩面轻喝。

“登徒子!竟还有两幅面孔!”

身体陡然一空,锦灼揽住柳均肩颈。

二人换了个位置,背对下棋的两人。

锦灼长舒一气,抓起柳均的手,给滚烫的面颊降温。

莫言静悄悄上前,将竹藤桌挪至主子与锦郎君手边,再踮着脚,鬼鬼祟祟离开。

“大夫叫你好生养着,少抱我,我有得是力气,”锦灼屈指弹了柳均一个脑瓜崩,下巴微抬,睨着人问,“显着你了?”

“阿灼——”柳均半张着唇,面色一顿,着了口凉风,蹙眉偏头,猛咳。

锦灼倒吸冷气,直起身,追着人瞧,“我嘴坏,怎么能这么念叨你,慢些来,别急。”

柳均头昏,虚焦的眸子定在锦灼下颌,急促喘息着凑上前。

薄唇印在下巴尖,两人宽的摇椅忽地停下。

柳均深深呼吸,在锦灼注视下躺倒。

摇椅吱嘎吱嘎再晃。

窝在椅间的平阳侯,宛如幻化成人的狐媚,眼尾鼻尖洇着红,艳粉双唇微启,声色极轻,尾音带勾,勾的山匪唯命是从。

“阿灼亲我可好,亲我我便大好。”

“好,听你的,都听你的。”

毕竟是在外头,锦灼只轻碰了下便起身,顺手按住欲追上前的柳均,“大好?”

柳均瘫软,抬臂压在额心,冰丝广袖遮住半面,笑意未掩,“阿灼乃埕美灵药,自然百试百灵。”

“若阿灼日日相随夜夜相伴,想必我之旧疾,定能早日痊愈。”

自雪灵芝采回,山寨老大夫连三日为柳均药浴施针,将於堵多年糟粕逼出体魄。

旧疾无恙,但受此一罪,身体愈发亏空。

加之如今因锦灼尚处孕期,柳均并不受补,因而更需精养些。

看似唇红齿□□神十足,不过纸糊得一个,锦灼一推就倒。

闻言,锦灼翻身躺下,抱臂翘起脚,晃起摇椅,“那可要讲好,有我陪着,你得与我好生白了头才是。”

一阵嬉闹便使柳均没了精力,摇椅上下晃动着,晃得柳均眼皮发沉。

身上盖了薄被,听着锦灼的话,柳均阖着眼淡笑,“自然要听郎君的话。”

叮——

白瓷杯盖相碰,清脆悦耳。

锦灼落下黑子,抬头,朝烹茶的柳檀看去。

对方似有所觉,动作仍旧行云流水,只低沉说了句话。

“茶浓,你喝不得。”

显而易见,说给锦灼听的。

柳懿德落白子,锦灼回神,捻着棋子应声,“我不喝,倒是饿了。”

“想吃什么?”

锦灼攥起凉飕飕的棋子,片刻道:“想吃甜咸口的果脯,前几日月亮他们下山该是买了的。”

“柳淇。”

“属下在。”

与柳淇同时出现的,还有捧着果篮的莫言。

看清莫言抱来的物什,锦灼眼前一亮,伸手去接,“就是这个!”

莫言乐颠颠将东西递给郎君,躬身后退。

柳懿德侧眸瞥过那道黑影,突然开口,“这几日你倒真成了不言。”

莫言身形一顿,头垂得更低,眼珠滴溜溜地转,惜字如金,“太后,属下得令整改。”

实在是,太后与尚书皆在!

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开口!

方才听主子与郎君打情骂俏时,他才展颜要笑,就被静心掐了把大腿肉!

救救他罢,太后与陛下究竟何时返京啊……

“明日,便回京罢。”

消息突然,锦灼咬着杏干,扬声道:“这么快就走?”

柳懿德接过柳檀递上的茶杯,转眼去看锦灼,“你舍不得?”

锦灼大大咧咧应下,咽下口中物,朗郎开口。

“自然,埕美亦多时未见兄姐,匆匆而来不过三日,暄儿才交下玩伴,朝中若无要事,再待几天又何妨。”

柳懿德定定打量锦灼,勾起唇角,眼中怜爱更甚。

“三日足矣。三日,叫我于山寨卸下假面得以喘息,三日叫暄儿走下高台见过民生百态。不必不舍,此后机会多着。”

柳均迷迷糊糊醒来,就听柳檀絮絮叨叨。

“京城你与埕美的婚事,定在六月中,月初便将承德侯袭爵一事昭告天下,明日宁王进京,你入王府宗祠也定在婚期之前,到时谢家二子谢璟也能赶回。”

柳懿德颔首,跟在柳檀之后开口,抬指,虚空点了点睁开眼的柳均。

“过些时日,寨中炎热,比不得京城,侯府建有冰室,皇宫也常备冷食鲜果,总更合适你们二人长居,何况埕美的身子须精补着些,宫里多是珍奇异宝,对你对他都好。”

“不必忧心旁人,我与子璋,还有暄儿……”

这些事,锦灼想过,与柳均和二叔商议的结果大差不差。

锦既明袭爵必要上朝见过百官。

二叔差了锦月和十几个身手强劲的跟着下山。

再者还有柳均和柳均身后的靠山在,锦既明吃不了大亏。

于是锦家人就担心锦灼去侯府后过的不舒心。

锦灼倒是不在意,锦既明都不是他的对手,何况文邹邹的言官。

再不济,那便婚礼之后搬回山上。

左右他问过了柳埕美。

他在哪柳埕美便在哪儿。

额心忽而点上一滴凉水,将锦灼的神点了回来。

“可听进心里去?”柳懿德收回指尖,偏头问着。

见柳家三人皆盯着自己瞧,锦灼笑开,央求着人,“大姐不若再说一遍?我方才直想,若有人欺到我头上,我便去宫里告他一状。”

柳懿德娇笑出声,弯起眉眼,横目看向柳檀,“你瞧瞧,他们这两人啊,惯是会讨人心欢。”

柳檀敛眉垂眼,面上冰雪消融,“若非如此,怎能惺惺相惜。”

“我看,皆是色令智昏罢。你可记得,暄儿初见阿灼,便闹了个大红脸,还叫他二舅舅好一番打趣,如今看来,埕美是吃味了才对。”

话落,不顾羞恼的二位,柳檀唇角弧度更大,柳懿德笑声清透,穿过挂满长亭的绿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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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下留人
连载中丛文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