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来人白衣身上裹满泥沙,衣袍发饰凌乱。

受了惊吓,扑通一声重重趴伏在地,竭力起身时,嘴唇哆嗦着,浑身战栗。

柳檀掀帘,垂眸睨着地上人,挥挥手,退去侍从弓箭。

侍从执刀上前,寒光一闪,横在那人颈间,“何人。”

谢茵蓦地僵滞,雨水打在脸上叫他睁不开眼。

“别,别杀我,我只是路过。”

清凌凌的声线发着抖,因着命悬一线,半阖的眼尾发红,散乱的发丝粘黏在苍白脸颊,叫人看不清真容。

侍从并不心软,见柳大人仍未下帘,当即提着人去到马车边。

“放开我,我不是歹人,我不认识你们……”

谢茵受了惊,又淋了雨,跑了半天,又被人拿刀威胁,此刻再无力气挣扎,口中嗫嚅着,簌簌掉泪。

行至近处,谢茵那巴掌大的脸才叫柳檀看清。

不曾习武,身形瘦削,锦衣华袍,束以玉冠,京中子弟。

“发生何事。”

柳檀少有管闲事的时候,侍从见此,给跪在地上的白衣人打了伞。

谢茵喘息着,衣袖擦净脸上的雨水,露出一张素净清秀的面庞,灵动双眸注意到马车上的柳字,滞了一瞬,脑子一转便唤出车上人身份。

“我,谢茵拜见尚书大人。”

谢茵起不来,半跪着给人行了礼,不等柳檀回话,赶忙指着来时方向,颠三倒四急言,“村里死人了,可那个人还活着,我亲眼看见的,他不是双生子。”

瘦小的人,跪坐在地,满身泥泞,便是怕极,也要哆嗦着开口告状。

像受了委屈跑回家的小猫。

“上来罢。”

谢茵冻得一抖,闻声抬头,帘子恰好落下,他只瞥见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和一闪而过的暗紫衣袍。

马车轻晃,久随柳檀身侧的仆从不知其意,默默将人引上车厢。

墨色披风放至尾端,熏着檀香。

谢茵将脏污外袍褪去,纠结湿透的里衣时,颤着眼睫第一次抬眸去瞧柳尚书。

正襟危坐的柳尚书手中攥着书,只手靠着凭几,撑着头,闭目养神。

烛光随着马车前行时摇摆,映在柳檀脸上的阴影也摇曳不停。

“雨天寒凉,你不习武,便将里衣褪去。”

对方眼都没睁,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谢茵瞪大双眸,眼仁忽地绽放,红着脸收回视线,呐呐,“谢,谢尚书大人。”

带着一股莫名信任,谢茵背对柳檀将里衣褪去。

窸窸簌簌声中,柳檀没有缘由地睁开眼,余光之中一片雪白。

赶在对方披上厚重披风时,无声无息阖上双目。

车厢静谧无声,谢茵靠在尾端想着黄昏时的所见所闻,思考着如何同刑部尚书讲清楚这命案。

但想着想着,就泛起困。

柳檀始终没睁眼,谢茵也不敢打扰,想强撑着不睡,却仍旧敌不过连绵不绝的困意。

半炷香,谢茵就蜷缩在角落睡熟过去。

直等对方呼吸平稳后,柳檀才直起身,放下书,静静看着谢家三公子。

胆小如鼠,蠢得出奇。

看上去,的确不像谢家血脉。

若生在其他氏族公卿中,怕是早被厌弃,如何过得上这般无忧无虑的日子。

两名侍从分派去了谢茵所指之地暗查。

又过一个时辰,马车行至山脚。

守备同柳檀打了招呼,开了拒马引人进山。

马车上行,谢茵便开始朝柳檀的方向下滑。

柳檀也不看书,就这样静默看着谢茵一点点滑落至手边。

灼热呼吸喷洒在柳檀膝上。

指尖一颤,温热指节凑上谢茵额头。

烫得厉害。

“去唤药童。”

柳檀吩咐完,手未来得及收,谢茵便无意识跟上,紧贴着温度不高的手掌,低声慰叹。

柳均今晚的治疗到了尾声,柳檀的马车才进门。

锦灼安顿好昏睡的柳均,亲自送老大夫离开,正碰见抱着人进了客房的柳檀。

仆从见状,又引着空闲的老大夫去为人医治。

锦灼转了转眼珠,快步跟上进了客房。

“受惊受寒引得高热,不碍事,底子不错,今晚须人守着,高热退下,养上两三日便可。”

老大夫没开药房,留下药瓶,摆摆手离开。

锦灼靠上前,才看清那床上人模样,就被柳檀拦住,“他病着,莫传上你。”

“大哥,这是谁?”

锦灼不再上前,只歪着脑袋看那娇小人,见柳檀前襟浸湿了大片,叮嘱,“去换身干衣,以防寒气入体,后厨熬了姜汤,一会儿我叫人送来。”

柳檀勾唇淡笑,对自家弟弟郎君的关心很是受用。

“有心了。这是宁王府三公子,京郊遇了事,正巧碰上。”

柳檀去了后间更衣,锦灼打量着谢茵,想起谢恒,怎么看这兄弟两人怎么不像。

这般样貌与身量,难不成是双儿?

锦灼正要走,外头急窜进一道人影。

来人人高马大,将蓑衣甩至廊下,阴沉着脸快步行至内室。

甫一看见锦灼,谢恒怔了一下,调整好表情,强笑,“阿灼也在。”

锦灼抱臂,指了指床上人,将柳檀摘出来,“世子可是来寻三公子?此人是大哥救下的。”

听到锦灼叫柳檀大哥叫的顺溜,谢恒心间一梗。

还未等他再开口,柳檀便换好衣服走出。

“多谢。”

“不必。”

再将视线放回到床上人时,几人才惊觉谢茵醒了过来。

仆从欲上前喂药,谢茵却偏头躲着,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坐起身,直勾勾盯着锦灼。

谢恒心里咯噔一跳,就听谢茵昏了头般开口:“母妃!母妃你也活了?”

看清了谢恒面上的慌乱神色,柳檀默不作声打量着锦灼,眸色一暗,挡在人前。

“夜深了,你与埕美早些休息,身子要紧。”

回了神的锦灼点点头,狐疑地看了眼谢恒,格外友好地冲始终盯着他看的谢茵摆手。

仆从拎着食盒行至门前,锦灼走前又不忘提醒柳檀喝了姜汤。

目送人离开,柳檀忽而发觉,锦灼倒是比他亲弟弟要更招人疼些。

柳均,总爱折腾人,不达目的便闹来闹去。

还是锦灼乖些,总记得关心身边人。

“怎么?柳大人觉得阿灼好了?”谢恒自顾自端起碗,温热入腹,祛了寒意。

柳檀轻哼,坐在桌边,指尖研磨着杯檐,“阿灼如何,也与埕美结了亲,自是我柳家人,我观世子妒意横生,倒是面目扭曲了些。”

谢恒呼吸一顿,放下碗,问起谢茵,“我寻得那村落荒地有你的人,谢茵可有告诉你,发生了何事。”

念起谢茵的话,柳檀言简意赅的重复,“人死了,又活着。世子以为如何。”

线索太少,谢恒谨慎,不肯多言。

柳檀蹙眉,捻了捻指尖,倒不急此事,反倒琢磨起谢茵那句‘母妃’来。

“阿灼可有故人之姿,三公子只一眼便唤了宁王妃,想必是极像。”

可笑!

实在可笑!

宁王府的人这些时日做了些何事,他偏不信柳檀一丁点音信都没听到。

谢茵与锦灼这波折的身世之谜,终于揭开。

谢恒想起那地牢里的乳娘,叹息一声,实打实开口:“谢茵幼时,未曾见过母妃,今日恍惚间看见肖似母妃画像的阿灼,自然惊诧。”

“故人逝世,却将罪责怪到孩童身上,阴差阳错,叫故人之子离家数载,是报应罢。”

柳檀推了盏茶,置身事外,依旧难评。

“若纠结过往之责,宁王府,无一幸免。若有悔过之心,便求得眼前人宽恕。”

“左右,你宁王府,一个人都对不住。”

谢恒心头扎了刀子,只羞不恼。

因为柳檀说的是事实。

“此事,二公可知。”

柳檀抿了口茶,端直身子,视线错过谢恒,落在床上人攥紧被褥的手上。

谢恒点点头。

“那日剿匪,甫一见阿灼,我便心中有数,当夜找了二公,得知承德侯当年,是在广济寺后山救下的阿灼。”

“母妃生下老三,便是在广济寺。”

乳娘在地牢里,带着怨与恨,重提十八年前的旧事。

现在,转经谢恒之口,少了恨意,多得是平铺直叙。

恰逢流民入寺,王妃与小公子身边只余一位婆子,和山下寻来的乳娘。

乳娘同那婆子带着王妃与小公子逃向后山。

婆子拦了持刀流民,乳娘不知晓二人身份,便将她母子带回村落。

此一番折腾,乳娘见贵妇隐隐有血崩之象,忙差了郎君去唤大夫。

血止住了,郎君再去寺庙寻贵妇手下时,却命丧流民之手。

“她等了一个日夜,察觉郎君怕是回不来了,再看那床上贵妃,便只余下恨。”

“她恨这贵妇的手下不讲情面便拐了她上山做乳娘,也恨这贵妇害的她郎君命丧深山。”

“那一时的恨,叫她做了孽,将才出生不久的小公子,扔去了后山。”

“因为救命之恩,宁王府对谢茵的乳娘甚是优待,可她后悔了,谢茵两岁时,她便自请离去,回了她与郎君的家,守到现在,日日去后山转上一遭。”

谢恒说完,失了力气,松开紧攥的双拳,深吸一气,幽幽长叹,“此事若论个对错,尚书该如何判。”

柳檀视线之中,谢茵已翻身过去,身子一抖一抖,恐是再哭。

“若乳娘口中前因为真,这果便是宁王府该受的。”

“你明知此事非法理可判,又何求对错。”

柳檀以为谢恒在意之事,只是锦灼未能自幼在宁王府长大。

他拢起眉,垂眼,盯着杯中茶水,想起雨幕之中重重倒地的身影,心狠狠一缩。

谢茵呢?

谢茵阴差阳错失了生身父母,又为何落得无人在意的地步?

他又欠了谁的。

谢恒饮了凉茶,轻轻放下茶杯。

半晌,才哑声开口,叫柳檀与谢茵诧异。

“我只是觉得,此事于谢茵,太过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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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下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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