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温凉指尖触及灼热侧脸。

锦灼眉心微皱,埋了埋头,嗅到了比衣袍更清晰的竹香。

昨夜锦灼如何都睡不着,叫锦既明翻出柳均的衣服,他拥着衣袍,才熟睡。

如今鼻尖萦绕着比衣袍更好闻的气息,锦灼睡梦中直往前拱。

柳均轻手轻脚上了床,动作小心地将人揽入怀中。

“埕美……我怕。”

锦灼睡梦中抓了柳均的手,口唇微动,透出惶然之意。

柳均将人抱紧,学着锦灼曾轻拍的力道,哄着他怀中的小郎君。

“阿灼,我在,我回来了,莫怕,莫怕……”

柳均折腾了一整日,现下终于见着人,才踏踏实实睡去。

他自己都未曾发觉,自那日咳血昏睡醒来,身子比之从前要好上许多。

到底病了多年,柳均甫一放松,怀中人挣扎着起身他都没有感觉,只在锦灼离去时,指尖无意勾了勾滑过掌心的衣摆。

锦灼自净室回来,跨步上床,揉了揉眼,轻嗅着熟悉的气味,迷蒙着环住人,嘟囔着,“埕美好香。”

卯正时分。

柳均一觉睡至天明,醒来后,眨眨眼,蓦地转头去找锦灼。

瞧见仍旧熟睡的人,柳均无声弯唇,轻轻与人十指相扣,贴上锦灼额头,闭着眼,感受二人呼吸交错。

许是闷了人,锦灼哼了声,向下滑去。

柳均面前没了温度,掀开眼帘,低头亲吻锦灼的眉眼。

锦既明静悄悄进房,隔着屏风,隐隐看到床边人动作。

他屏息凝神,探出头时,就见柳均背对他,支着脑袋看他大哥,手还勾着他大哥的发丝儿缠来缠去。

腻味得很!

担心扰了锦灼睡觉,锦既明蒙上眼,悄声冲寝室里喊,“柳均!”

柳均缠着发丝的手一顿,将锦被给锦灼盖好,穿好衣袍立在床边又看了好一会儿。

锦既明打开手指,透过指缝,发觉这人的眼睛快要粘在他大哥身上了,再次气声叫人,“柳均!”

柳均轻叹一气,他实在迈不开步子。

俯身在锦灼额前落下一吻,声音极轻地在锦灼耳边叮嘱,“阿灼,我代你招待大哥。”

锦灼没有回应,柳均也通体舒畅。

跟着锦既明去选菜时,经行之人见了柳均,皆笑容满面叫他一声柳郎君。

柳均淡笑着一一点头示好。

锦既明见了柳檀,才知柳均的好。

柳均并不在意虚礼,一介侯爷,还是太傅,竟能将自己放到与寨中百姓一样的低位。

锦既明想到一个绝佳的菜名。

“你选好菜品,婆子会告诉你菜名,你可要记好了。”

锦既明面上的狡诈太过明显,柳均想不知道他的诡计都难。

柳均立在厨房,听着那婆子们带笑的声音,心道:大哥,对不住了!

“柳大人,这边请。”

迎着阳光,跨步迈入膳厅的青年,身姿高大挺拔,蓝底黄云锦袍,动静之间溢出华彩。

柳檀墨发拢起,束以玉冠,正中镶着蓝宝,却不及那张被日光偏爱的面容耀眼。

日头东方初升,红光在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阴影。

消解了尚书大人平日的冷厉肃穆。

可随着那人一抬眼,冷飕飕的眸子,即刻叫人明白,此人只可远观。

“二叔。”

“埕美,既明。”

柳檀一一叫了人,见柳均坐在锦既明身旁,不动声色,于锦茂手边落座。

饭菜上齐,柳檀微微眯眼,一瞬便想到昨晚锦茂口中所言。

柳檀平静地扫过桌面,看了眼柳均,心口合一,“这菜式新奇,子璋不曾见过,怕是大有来头。”

锦茂笑成弥勒佛,爽朗笑声丝毫不掺假,如一只大尾巴狼,满眼放光地看着柳檀,“其实,柳均与阿灼之事,原本我是不愿的,阿灼单纯,不似京城人心眼多如筛糠,自然我没有说你的意思,你莫往心里去。”

“自然。”柳檀颔首微笑。

“对,奈何他主意大,还将我摆了,”锦茂顿了顿,赶忙找补,“将我摇摆不定的心,定下。如今,你身为柳均兄长,自然来了,那我有的,你也得有。”

柳檀做足了准备,再次点头,笑容不变,“二叔所言极是。”

一时无言。

锦既明在桌下踢了踢柳均。

柳檀习过武,注意到对面两人动静,给了众人台阶。

“不知我面前这、空心竹,名为何?”

锦既明猝然放大双瞳,伸出手拽柳均衣摆。

柳均绷了一会儿,歇下逃避心思,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温声回道:“大哥,盘中有笋立于心,此名,歹竹出好笋。”

柳檀眼底浮上笑意,原是这个意思。

他在京城时时谨慎,即便入睡,心也始终高悬,一刻不得松弦。

今日这浅显易懂的小打小闹,竟让他久违的感到愉悦。

“那便请‘好笋’,将这菜名一一道来,”柳檀斟了酒,给锦茂推去,瞥了眼脸红的柳均,“你大哥我见识浅薄,待回京,好叫大姐也试试这新样式。”

见柳檀点了柳均,锦茂那点心虚转瞬即逝,朗声大笑,与人敬了杯酒,“柳大人好气量!”

面不改色喝了酒,柳檀唇色艳红,不甚在意道:“玩笑罢了,子璋许久未得这般清闲恣意,不必墨守成规,倒也逍遥。”

锦既明见他爹已被此人的虚怀若谷倾倒,起身为柳檀盛了粥。

实话说来,这粥卖相不错。

桂圆连子与红枣碾成颗粒,加以藕粉与花瓣,木锦花在碗中绽放,煞是好看。

柳檀轻舀一勺,入口先是红枣桂圆的香甜,紧跟其后是淡淡荷香,“不错,木锦清热利湿,口味回甘,味道极佳。”

锦既明犹记得前日此人面目可憎的嘴脸,他定要将柳檀气上一气。

“诶哟!你瞧我,”锦既明站起身,端起一小叠杏仁,倾洒于粥中,语气懊恼,“这粥可是金鸡山特色,杏仁润肺平喘,后入碗中,该与木锦同食才是。”

锦既明动作迅速的给其他三人盛了粥,坐在柳檀正对面,笑眯了眼,“柳大人这一碗缺了杏仁,不若便将这缺了一物的粥,命为,目中无人,如何?”

柳檀搅了搅粥,眉梢一跳,张唇,与锦既明打得有来有往。

“虎父无犬子,今日一看,既明大才,想必定有二叔谆谆教导之功。”

锦茂措不及防被波及,粥卡在喉口上不去下不来,侧身捶了捶胸口,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正当时,外间走来两人,捧着食盒。

“二当家,大当家今日药膳备妥,请过目。”

柳均跟着锦茂起身,跟在二叔身侧一同查验着那清淡菜色,眼尖地自其中发现诸多大补之物。

“那咱就给大当家送去了。”

“我来!”柳均自那人手中接了食盒,冲二叔与柳檀颔首,心下只剩锦灼,“我伴阿灼左右,大哥劳您与既明招待。”

柳均的身影风一样在膳厅消失。

对于柳均这副,只听见锦灼名讳便巴巴凑上前的作态,柳檀还未曾习惯。

想到锦灼。

“二叔,自听闻锦灼因我与大姐之过卧病,子璋忧心忡忡,若寨中大夫无法,便差人唤太医来一同瞧瞧可好。”

锦茂直勾勾看着柳檀,与昨晚锦既明的眼神如出一辙。

柳檀后背发凉,还以为锦灼身体出了大问题,当即便想去南蛮将那一山的医师全请来。

锦茂悠悠长叹,叹地柳檀心惊。

若埕美身子好了,锦灼身子却差了,那埕美岂不是又该要死要活。

早知今日,当初又何必急于一时,该等静心消息的。

对了,可这静心如何还不见踪影?

“你弟弟要当爹了。”

嗯,我弟弟要当爹了。

这可如何是好——?

柳檀愣住,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锦茂重复道:“我弟弟要当爹了?”

这!

埕美还有这等本事!

柳檀喜上眉梢,虽面上的笑意淡淡,可一双眸子亮得晃人,“埕美,埕美要做父亲了,锦小郎君有喜了!何时的事,怪我怪我,不曾听得静心的消息便扰了寨子清宁。”

“锦小郎君身子如何?若是气我,我自当登门致歉,莫叫他心中郁郁。”

“此信可否告知大姐,想必大姐也是欣喜的,再差人送些补品和太医来可好?”

柳檀心中狂喜,话密起来,句句紧跟,完全不给锦茂与锦既明插嘴的机会。

不愧是文臣!

嘴皮子真利索!

蒙在鼓里的柳均,捧着食盒回房。

刚进门,就听寝室内,锦灼低声惆怅,“果真是梦。”

柳均心揪,放下食盒,快步绕过屏风。

在锦灼怔愣之际,柳均上前,将床边人拥进怀里,轻抚后背,“不是梦,我回来了,阿灼。”

锦灼乏力,埋在柳均身前,眼眶一酸,委屈两日的泪水滚滚而来。

“你还、知道回来?”

锦灼啜泣着,断断续续念叨,死死抓着柳均腰封,胡乱在柳均身前擦泪,“我一回来,床上这么大个人,就丢了,只给我留了双鞋,真是,好生叫人心寒!”

柳均缓缓跪下,看着锦灼,跟着红了眼,他低着头,将锦灼的两手捧在手心,哑声道:“我那日傍晚醒来,身边却无阿灼,我怕极,以为是那日说辞惹了你不快,你便将我丢去京城。”

锦灼抽噎一声,忽地上手捧起柳均的脸,俯身堵住身前人喋喋不休的唇。

可锦灼方才咬住柳均下唇,身前人便偏头躲开。

“你躲我?”锦灼一双杏眼迅速包了泪,一把将人推开,衣袖擦了嘴,翻身上床,厉声开口,“你走!”

柳均后仰在地,心知锦灼误会,慌乱着上前,说至最后,声音都哽咽了几分,“没有,我没有躲,既明说你病了,可我满身病气,若再渡给你,你身子如何大好,阿灼你别不要我,别让我走,我都听你的。”

锦灼揪着被子,听到背后的柳均要哭,想到方才那一推,有些后悔,嗡声翁嗡气,“我没病。”

柳均不解,轻轻将人身子搬正,见锦灼满脸泪痕,心疼得无以复加,顺着人道:“那便是因我,使你倦怠疲乏,是我的错,我实在该打!”

说着,柳均握着锦灼的手就欲往脸上拍。

那力道不轻,锦灼欸了一声,反手攥住柳均的手,在那惊为天人的脸庞处堪堪停下。

“呆子!我都舍不得打你这张脸!我同你说件要事,”锦灼教训着人,抽抽鼻子,看着床边跪着的同样双眼红红的柳均,又忍不住一阵鼻酸,“我要当爹了。”

柳均僵在原地,眼眶的泪啪嗒一声掉下,脑中一片空白,“我、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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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下留人
连载中丛文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