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日头初升。

崤山以东。

蒙阴。

官道上,一辆马车正疾驰向南。

数不清的黑衣暗卫为其拦截追兵。

尉迟既明下马,直冲到敌营中,欲为柳檀杀开一条血路。

眼见远方朝游岭奔来一众私兵,尉迟既明心急,横枪,咬牙!

将死挡在身前的七八名暗卫推至一旁。

刀剑刺入胸腹,尉迟既明压着眉心,攥住长枪左挑,朝柳檀吼道:“你追!”

“云麾将军!”

尉迟军随尉迟既明斩杀逆贼,为柳檀和潜龙卫撕开防御缺口。

马车即将与私兵相接,柳檀眼底猛缩,驾马狂奔,同潜龙卫命令。

“将马夫射下!火箭逼停马车!”

“得令!”

数名潜龙卫手握重弓,踏马起身,飞身冲向路旁大树,瞄准马夫,果然放箭。

箭哨转瞬消失于那马夫后颈。

马车失控时,车厢内钻出一人,迅速控制惊马。

密密麻麻的火箭射在路中,私兵不再上前,而那惊马也被人缓缓刹停。

柳檀带人追上游岭,隔着几丈,再往前时,私兵便齐齐放箭,亦逼停了柳檀。

蒙阴距楚州李氏最近。

对面,极可能是李氏派来接游岭的私兵。

尉迟既明带尉迟军追上后,局势一边倒。

氏族私兵人数不多,装备不比潜龙卫,若要在此一战,恐要将这百余人折在蒙阴。

且,若当真与尉迟军和潜龙卫一战,那今日起,氏族就成了反贼。

虽家主命他们务必接回游太师,可现在他们不能妄动。

为今之计,只得拖!

拖到楚州李氏的人来!

“对面来者何人!尔等可知,大烨境内,何人何地,均不得豢养私兵!你等出现在此,莫不是与这反贼游岭是同党!”

尉迟既明眉眼凌厉,放声高喊,抬起滴血的长枪直指私兵首领。

私兵出自庐阳王氏,多日前便启程来接太师。

这是他们的任务。

私兵首领蒙着面,与马车上的安七对视一眼,凝着柳檀与尉迟既明,嗓音沙哑,“吾等奉命来接游太师南下,不知对面何人,竟要扰了太师南下修养之行。”

尉迟既明气笑,收枪,迎着那人视线,对此人装聋作哑的态度甚是愤怒,“金甲潜龙卫!雄狮尉迟军!大烨谁人不知!你眼瞎了?”

见私兵欲拖延时间,尉迟既明扯了扯嘴角,与身侧柳檀开口:“柳尚书,何必与他饶舌,此人拖延时间,怕不是要等援兵,我带人杀过去,你亲自去抓了那老东西!”

闻言,安七抽出长刀,在马车上站起,满脸戒备,同柳檀等人喊话,“不放游太师,氏族必反!”

私兵不甚满意地看了眼安七,却也叫身后众人搭弓上箭。

柳檀抬手,潜龙卫均已上了盾牌与重弓。

落手下令之际,柳檀双眸沉沉,盯着安七回道:“若放游岭,必成大患!”

霎那间!

通往蒙阴的官道上。

对向齐发的箭羽,如阴云蒙蔽上空。

安七见状,架了马车准备从密林小路离开。

柳檀肩头中箭,抬刀挡箭,踏着马背起身,直冲马车追去。

“欸!你个倒霉催的!”

尉迟既明分神一看,见一只黑色箭矢朝柳檀胸口袭去,当即喊着话飞奔上前,拉着人闪开后,强迫柳檀给自己挡箭,“你给我挡着!”

滑落,尉迟既明旋身,扔出长枪!

长枪破空,穿过雨点似的箭矢,正中马车。

嘭——!

车厢迸裂。

安七回身为游岭挡住长枪,两只金色箭羽登时穿过安七胸口。

游岭摇头轻叹,扶着半跪在身前的安七,唇角微动,将人推下马车。

安七斩断箭矢,看了眼盘坐在马车上的游岭,隐入密林。

死伤过半的私兵见势不妙,立刻下令回撤。

潜龙卫将游岭团团围住,尉迟既明三两步飞到游岭身边,拔了长枪,指着溃散而逃的私兵,高喝。

“一个不放!抓两个活得!”

“尉迟得令!”

柳檀与潜龙卫立在原地,看着黑甲战士一骑绝尘,不再惦念逃走的安七,定定迎上游岭的目光,启唇发问:“百毒解在哪儿。”

游岭摩挲着膝盖,面容是一如既往的和蔼,“子璋是为谁求药,老夫出门匆忙,什么都没有。”

柳檀攥紧双拳,惯来无情的脸上,生出了气愤。

抬手折断箭尾,断口处握在掌心,柳檀竭力压制着浑身战栗,为游端问了一句。

“在你心里,牧谦算什么?”

游岭眼神忽而无焦,微微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叹了一声,“他不知道,从始至终,他什么都不知道。”

*

平阳侯府。

无人能管得住柳均。

太后亦无法。

今晨醒来命太医看过后,柳均便一直守在锦灼身旁。

看着情绪平稳了不少,同谁都能说上几句,唯独不理会柳懿德。

谢恒谢璟将柳均的态度看在眼里,并未多说,只在外头一个劲踱步,等着有人来报。

临近晌午时分。

一名黑衣暗卫出现在众人面前。

众人的希望早被磨灭,却在此时,那柳氏暗卫递上一个瓷瓶。

“太后,百毒解在此。”

登时!

一道道锐利目光皆投向暗卫手中的瓷瓶。

柳均风一样抢过那瓷瓶,扑到床边,抖着手去喂锦灼。

“有救了,阿灼,阿灼你咽呐……”

柳均顺着锦灼的喉口,始终不见锦灼吞咽,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嘴对嘴喂给锦灼。

谢璟亲眼看着锦灼咽了一口,拽起柳均摇晃,面上一片喜色,“咽了!他咽了!柳埕美!你快别哭了,哭得人心烦!”

柳均想抱锦灼,却看锦灼身上还扎着银针,仰面看着谢璟,嗡声请求,“这针,是否能拔?”

谢璟嗤笑一声,屈指弹了柳均的脑门,摆摆手,“拔!自然拔!看看你这娇滴滴的样子,别气了,你们两个都没事,皆大欢喜。”

柳懿德侧步,看着相处和睦的两人,视线在柳均的侧脸上滑落,再抬眸时,看向谢恒。

“阿灼身上的针,交由太医罢。将军,谢二公子,要事相商,还请移步。”柳懿德微微颔首,姿态可谓甚低。

谢恒与谢璟当即拱手行礼,惴惴不安地跟人离开。

柳均在众人出了房门后,才转过头去看几人的背影。

“莫言。”柳均嗓音沙哑,视线微垂,“你去探,太后要同兄长与贤意说什么。”

莫言眼仁一缩,抱拳跪地,想劝柳均,“主子!这——”

柳均甩袖转身,两手拍在案上,愤愤言道:“你究竟是我的人!还是太后的人!”

莫言两手伏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主子!属下永远是您的人!”

“那就去!”柳均厉声指着门口,“既是我的人,那就去!此事过后,我会亲自与太后言明——”

“说什么?”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柳均瞬间收了戾气。

柳均转身,见床上人睁开眼睛,还盯着自己笑,如同做梦般,掐了自己一下。

“过来。”锦灼怒了努嘴,抬起小指勾人。

柳均脚心发麻,一步一挪。

待挪到锦灼身边时,太医也收了药箱。

柳均摸了摸锦灼的手心,锦灼也反手挠了挠柳均的掌心。

柳均垂下头,将额头放在锦灼的手心,泪流满面地控诉,“你又吓了我一次,你又吓了我一次……”

锦灼也顾不得身上的血污,在不闻不问的帮助下坐起身,一把搂住哭个不停的柳均。

说来奇特得很,锦灼并非没有意识。

他能听到身旁的一举一动,只是他没办法醒过来。

他听到柳均发了疯,也听到柳均中了毒。

这一夜,究竟因为他发生了多少事,锦灼不想知道。

“对不起,”锦灼拍着柳均的后背,任由柳均啃咬他的肩颈,“我们好好的,我们都好好的,小阿均,我们都好好的,是不是啊?”

柳均哽咽着应了一声,死死缠着锦灼。

锦灼闭着眼,想起柳均说得胡话,拧了柳均的耳朵,提起力气低斥,“我告诉你,你这条命是我的,你不可以随口就说不要,我们都是有福气的人!我们都会遇难呈祥,你若再让我听到你不想活的话,我抽死你!”

柳均点着头,抓着锦灼的手打在自己身上,哭得梨花带雨,“你打我,我想让你打我,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锦灼蹙起眉心,暗地记了尉迟既明一笔,捂着柳均的嘴,盯着柳均的眼睛,“我不想听这样的话,柳埕美,你一定要记得,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锦灼也不会独活。”

锦灼捧着柳均的脸,揉了揉,又捏了捏,“柳埕美,你最听话对不对?”

柳均鼻翼翕动,闭着眼,狠狠点头,“对……”

锦灼亲了亲柳均眉心,毫不客气地夸奖,“好宝,来,给我抱抱。”

柳均凑近锦灼,啜泣着,感受着锦灼怀中的温暖,手臂越缠越紧。

前厅。

柳懿德未坐。

转身,将一个纸包递给谢璟。

谢璟不解,双手接过,“太后,这是何意。”

柳懿德看了面前二人,坦然告知,“百毒解,解你身上的毒。”

谢恒眼瞳骤然放大,正欲拉着谢璟齐跪,就被柳懿德的手拖住。

柳懿德亲自倒了温水,送到谢璟手中,见人始终不动,弯唇轻笑,“这是信不过我。”

“不是!”谢璟拆了纸包,将那药丸送入口中,拱手,“多谢太后。”

柳懿德长舒一气,与两人推心置腹。

谈及过往,引出谢允,亦是打了感情牌,好平息这两人心尖怨怼。

“在其位,谋其职。当年若非你们父王,我与暄儿会死在安丞手里。一朝成了天子之母,我若不谋,我与暄儿、与柳氏便成了他人刀俎下的鱼肉,是以,自盛暄继承大统那日开始,我无时无刻不在算计筹谋。”

“天子可以信任何人,也要防每一个人,哪怕身为其母,我亦想叫他有所防备。我做过太多常人以为的错事,但我不认为我错了,此事若我不做,日后必成天子之患。”

柳懿德侧身而立,偏头看着谢恒与谢璟,将今日横在众人心头的刺挑明。

“人有亲疏,行事便常伴私欲。我欠了阿灼一次,我认,可埕美是我亲弟弟,在我这里,世间无一人能及他的性命重要。”

柳懿德看向两人,毫不犹豫开口,眼神笃定。

“倘若这药在你们手中,你们也会舍了我的弟弟,不是吗?”

半晌。

谢恒与谢璟似是默认,又或是以沉默来辩驳。

但不重要了。

柳懿德将话说明白,是不希望此事再将谢氏推远。

她不在意他们的怨恨,她只要谢氏还忠于陛下。

“太后……”谢璟踌躇着,试探开口,“这药,先前您可知去何处寻。”

谢恒极快地扫了柳懿德一眼,垂眼看地,等着柳懿德的回答。

谢璟会问,在柳懿德预料之中。

谢璟既然愿意用命去换谢茵活着,定对这突然出现的三颗百毒解耿耿于怀。

柳懿德深深看了谢璟一眼,并未躲避对方的视线,照实应答。

“百毒解在京城究竟有几颗,我不清楚。我只是猜,那人会有,所以去求。此药是大烨皇室欠了别人情分求来的。”

无论太后应了那人什么,代价,都绝非谢恒与谢璟可想。

谢恒谢璟准备跪地,再次被柳懿德拦住,“此事便到这里,我们是君臣,亦是割舍不断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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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下留人
连载中丛文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