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寅初时分。

房门打开。

谢璟还未出门,一道蓝影就冲至眼前。

高悬在头顶的巴掌并未打下来。

谢璟勉强一笑,看着红了眼的谢恒,语气轻快,“还有你舍不得揍我的时候。”

谢恒缓缓放下手,将谢璟抱在怀里,深吸一气,咬牙切齿低斥,“等你好了,我得把你的腿打断。”

谢璟笑开,扫了眼众人,不甚在意,“别这么看我,还死不了。”

锦灼快步上前,倒出一颗药丸塞到谢璟嘴里。

“你给我吃——唔唔唔!”谢璟瞪大双眸,话没说完,就被锦灼捂住嘴,而谢恒顺势擒住他的双臂,叫他躲也躲不开。

谢璟左右看着两人,拧眉歪头,唔唔喊着,听语调是在喊:你们一伙的?

锦灼盯着谢璟的喉咙,捂着嘴的手不松,好心解释,“吃吧,吃不死你,你就给我天天吃。”

得了锦灼的示意,谢恒一手刀将人砍昏。

“你去看看老三,我把他放在我屋里,这两月我会时刻盯着他。”谢恒遥遥看了眼沉睡的谢茵,横抱起晕过去的谢璟。

跟着谢恒谢璟的人,呼啦啦走空了整个院子。

谢家军和女侍分列两队跟在那两人身后,寸步不离。

柳檀先于锦灼进了谢茵房间。

惯性使然,柳檀看了会儿谢茵,便观察起这间屋子。

梳妆台抽屉露着一条缝隙。

隐约瞧着形状,像是用来做假皮的香蜡。

刚想上前一步仔细查看,锦灼便拦停了柳檀的步伐。

“怎么样?”锦灼站在床边,轻声问了收拾东西的南疆医师。

“还好,身子毕竟有亏损,最少需养上半月,谢二公子那边情况更急些。”医师挎着药箱,宽声安慰,“放心,我们尽力拖延时间。”

锦灼端手行礼,“多谢。”

医师移步摆首,同柳檀柳均躬身拜伏,转身,与柳淇颔首打了招呼。

有谢家军在此照看谢茵,几人便能回府休息。

柳檀没有任何理由停留,与谢家军僵持片刻,在柳淇的劝导下离开。

马车摇摇晃晃。

柳均不停回忆这些年来,谢璟的变化。

年幼时的谢璟以为是谢茵的到来,让母亲与他们阴阳相隔、让整个谢家分崩离析。

因此,谢璟对谢茵的态度从来都是难以捉摸的。

他曾亲耳听到谢璟与他说如果没有谢茵就好了。

可不知何时开始,这样厌恶的话越来越少,谢璟好像忘了谢茵,在得了宁王与成帝的恩准后,立刻南下闯荡,鲜少再回京都。

这次谢璟回京,虽少提谢茵,却能看出他很在意谢茵。

他以为是随着谢璟逐渐长大,明了自己该如何做个兄长。

但现在,柳均又不觉得谢璟单单是因为兄弟之谊。

锦灼看了眼一直沉思的柳均,悄悄挣开柳均的手。

刚要抽开手,柳均便追了上来,攥着锦灼的指尖往怀中拽,“阿灼偷偷做坏事。”

锦灼轻哼,将湿漉漉的发丝甩开,“我身上湿气重,你别抱我。”

“不重,披着蓑衣,微湿而已。”柳均捻磨锦灼的手指,垂眼看地,轻声问,“阿灼,我没想到,谢贤意会这样做,人大抵都是自私的,我竟然与兄长想法一致,你会怪我吗?”

锦灼揪着发丝,瞥了柳均一眼,“你怎么想?”

柳均心里发虚,与锦灼十指扣好,低声念叨,“那你不可以同我生气。”

“说啊。”锦灼挑眉。

柳均攥了攥锦灼的手,凑近郎君,“也不可以再丢下我自己跑回娘家去。”

“谁回娘家了!”锦灼反驳,嗔怪着觑了柳均一眼,强词夺理,“我不是给你留了门!再说,都在京都,怎好不去陪二叔!”

“对对对,是阿灼说得对,”柳均弯唇,顺着人打趣,“那下回,咱们也夜半去探望二叔?”

“好啊你个柳埕美!你挖苦我!”锦灼后退,指着柳均,“现在一直到回府,不许过线!”

锦灼将巾帕堆了堆,放在二人中间,抱臂转头。

柳均将巾帕拿起,扔到角落,挪到锦灼身旁,赖在锦灼身上,左右摆动,“线没了,夫君,夫君?阿灼是不是我的好夫君?”

锦灼被撒娇卖乖的柳均磨得没了脾气。

半晌,微微偏头,“你方才想说什么?”

柳均贴着锦灼的面颊,上下左右蹭着,抱紧人,低叹,“我只是想,大烨传承至今,若太祖皇帝看到如今的谢家,会否觉得后世子嗣,太对不住谢家。”

“大烨史册有记,太祖皇帝与谢氏祖先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托背之谊,世间难有。谢氏祖先因战重伤,未及六十便殁,太祖以国丧葬之,七日以泪洗面、未曾上朝。”

“这样深重的情谊,总叫后世赞叹。两人血脉传承多年,为何谢家与皇室的关系竟到了这样的地步。”

锦灼托起柳均的手,细细端详,与其指尖相对后,音色柔和。

“太祖皇帝创立大烨,未曾想到,后世子孙差些便将王朝覆灭。创世之功辉煌无比,他也不能预料千百年后的事。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无非是聪明些或愚笨些的凡人,我们在活着的时间,竭力完成自己的抱负,已然称得上功成名就,后世子孙自有其苦乐,我们至多担忧的,是我们最亲近的人。”

“太后呕心沥血,是为盛暄,为你、为大哥,她难道会想盛暄孩子的孩子,还能否与尉迟与谢氏相持吗?太后为盛暄做的一切,是为了活,亦是为了大烨。而于大烨子民来讲,她便是大烨的补天之神。”

“柳娇娇,我也只会在意我的亲近之人。后世子孙如何,都与你我无关。自然,如今的皇室与谢家,也与早已升天的太祖皇帝谢氏祖先无关。”

“亲疏有别,你与二哥相熟,自是不愿看他涉险,可如今是二哥一定要为谢茵做这件事,这便是,在二哥心里,谢茵是他割舍不下的人,这是他们二人间的事,我们可以做的,是帮他,让他活着。”

锦灼过了初时听闻消息时的愤懑无力。

五个时辰,足够他想明白谢璟这样做的理由。

谢璟对谢茵的感情很深,这是他早就发现的。

这种感情算什么,锦灼不想深究。

谢璟自己愿意藏着,他凭什么一定要搞个明白。

每个人都有秘密,即便这个秘密快要藏不住,也该让这个秘密的主人亲自选择要不要说。

马车停下。

两人并行进府。

看了看放在柳伯房中的迎春,又去看了眼仍在昏睡中的十九。

谢茵与北戎质子的事算是落幕。

锦灼将梁舫府上发生的事告知柳均。

话语之中,难掩悲悯。

不得不承认,锦灼来了京都一遭,竟也逐渐成了冷血之人。

当他与那十三少年面对面时,他第一时间想得,是该如何让这孩子答应,做谢茵的替罪羊。

这个想法一出,锦灼当时都忘了听那少年说话。

在少年口中,他得知梁舫多年恶事,也知晓这少年在阴寒之地生活了七年多的时间。

他忽然不忍,他想,既然梁舫死了,真相大白之际,这孩子这样年轻,该得到新生,不再困于过往。

于是他放弃了最初的想法,只让这孩子等着二日亲自与众人诉说梁舫的罪行。

“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烛火噼啪一声,柳均梳着锦灼的长发,缓缓启唇,“什么问题。”

“他问我,一个人做过好事也做过恶事,功过就能抵消吗?”锦灼转着手中发簪,抬眸,看着镜中倒影的柳均,“我说不能,即便梁舫年轻时在庐阳兴修水利救了上万条性命,也不该是他日后作恶的赦令。”

“那孩子心中有结,”柳均沉眉,两手搭在锦灼肩头,“被一事困在原地,所以将自己困在那偏院,不肯重新生活。”

锦灼垂眼,摇摇头,放下发簪,想起昨日决绝自尽的少年,闭上眼,皱起眉心,拉着柳均的手,叹了一口浊气。

“他知道谢茵杀了梁舫,他应该是看见了,他以此为由,让我将梁舫的尸身吊在偏院,说用火烧了的尸身,一定会下地狱。他看我犹豫又问,最近死的几个人,是不是都如梁舫这样作了恶的?”

柳均眼神微顿,指尖抚过锦灼颈侧的小痣,缓缓开口:“他都知道,你给了他一个答案,他便猜到你是为谁而来,也明白,梁舫倒台是你做的。”

锦灼情绪低落,微不可察点了点头。

柳均抱起郎君朝床边走,将自刑部报来的消息说与锦灼,意在宽慰。

“他的小指断了很多年,腕上多为骨刀划的割痕,吊在小屋里的白骨,也算上了他。小屋中搜到了毒粉和数十桶油,仵作剖尸才发现,梁舫早就中了毒。他原本就在想办法杀了梁舫报仇,他是个勇敢的孩子,也是个是非分明的孩子。”

“他存了死志,临死之前,帮了谢茵一把。也许是因为你陪了他一晚,也许是认为你和谢茵是好人。虽然没读书、没与人接触,却是个极聪慧的孩子。”

柳均摸了摸锦灼的脸,轻拍锦灼后背,说起哭了一日的刑部侍郎。

“刑部侍郎未经风雨,从始至终便倚靠大哥倚靠柳氏,这算是他遇到的第一个惊天大案。一百三十四条人命,他说,他只看着梁府满院的白布就忍不住眼酸。”

“直到亲眼看着那孩子冲到火海,他觉得那孩子疯了,又觉得这孩子格外勇烈。”

“他想走,便让他走罢。侍郎亲自给换了衣裳,收拾得干干净净,无名无姓,便被侍郎收为义子,取了个极好听的名字。”

锦灼闭着眼,转了转眼珠,将眼泪擦在柳均衣服上,嗡声问:“什么名字。”

“宋霁。云销雨霁,此生**遮蔽,因而愿他,来世永沐朝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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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下留人
连载中丛文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