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山寨若有敌袭,鼓声便是召令。

自山脚五里处,锦茂便派人设了防。

路中拒马打开缝隙,两匹黑马前后脚冲入内防。

“其余人留下!”

锦灼高声下令,同锦既明一路疾驰直冲山寨。

寨子里依旧有序,不见寻常百姓慌张,但四处都是在寻人的守卫。

二人下马,正与院中听人报备的锦茂遇上。

“二叔。”

“爹!寨里出了何事?”

迎上锦茂的目光,锦灼的呼吸滞了一瞬,心口空空,“柳均出事了。”

不等回话,锦灼就冲入房中。

寝室内并无打斗痕迹,柳均的鞋子还好好放在踏脚上,只是床上人连同被子齐齐消失。

锦灼想起那小将军与他对打时的试探,攥紧双拳,“调虎离山!好你个——!”

想骂人,但这主意也不知道谁出的,左右不过是柳均的亲人,锦灼住了嘴。

锦既明没这么多顾忌,看着脚踏上孤零零的一双鞋,破口大骂。

“好一个阴险歹毒的柳家大哥!好一个权势滔天的柳家大姐!这是仗着小皇帝的势来欺压咱们来了!”

锦茂倒没过于气愤。

锦灼与柳均成亲,势必会与柳家人接触,将人藏在山中始终不是个办法。

原本他想着待柳均身子大好,便叫柳均与锦灼一同回京。

岂料,这柳均丢了两月不曾管过,现下都是急着把人抢回去了。

“狗脸!这就是狗脸!翻脸不认账!明明是咱们将人救回来好生养着的!真真是一家子狗脸!”锦既明来回踱步,声音震天响。

锦灼扶着床,晃了晃脑袋,眼前天旋地转,晕得人直恶心。

听着锦既明的叫骂,锦灼内心认同,坐在床边,深深吐息,脑袋还是发沉,不止如此,小腹还一抽一抽的阵痛。

偏生眼前还有道影子直晃。

“行了你别转了。”

锦既明收声回头,怔住,而后赶忙上前去瞧面白如纸的锦灼,“哥!你怎么气成这样,爹!快来看看大哥!”

“我没事,就是晕,气得,”锦灼深吸一气,将柳均平日看的书扔到地上,声音疼得发虚,闭着眼迁怒了柳均,“一家子狗东西!老子还不伺候了!”

“就是!咱找什么样儿的找不——哥!”锦既明附和着,一低头,就见锦灼白着脸,毫无意识地仰面歪倒。

半梦半醒时,锦灼浑身发冷,小腹坠痛,他想抬手去揉,可手脚沉如铁。

汤婆子隔着布帛放入被底,锦灼那双冰凉的手也叫人攥在手里直搓。

身上冷汗直冒,又掀不得被子,锦既明就只能用帕子给人擦脸。

周遭来来往往的脚步与交谈,锦灼隐约能听到,却始终睁不开眼睛。

“老朽果真猜得不错,大当家已有孕两月,今日气急攻心,加之先前为柳郎君提心吊胆,操劳过度,铁打的也受不了。”

锦茂愣在原地,汗毛倒竖,颤着声质问:“怀了?锦灼他怀崽儿了!他、他才多大!”

这该死的柳均!

不对!

两月?可阿灼与柳均成亲不过一月!

该死的!让他锦茂知道是谁!

“如今看来,有滑胎之象,不过大当家身体康健,卧床养上半月便可下地。”

老大夫看锦茂与锦既明面色不善,留下药方,迈着矫健步伐离开,不忘将房门阖上。

嘭——!

锦茂咬着牙,重重一拳捶在桌面,瞥见眼神飘忽惊疑不定的锦既明,怒从心中起,“你知道什么!如实招来!”

锦既明苦着脸,屁股在床沿挪来挪去,思索着如何才能省了这顿柳条。

“你这兔崽子!你还真知道!”锦茂两步跨到锦既明身前,扬起手拍在锦既明后背,怕扰了锦灼休息,拽着人去了外间,“何时!何地!何人!你兄长叫人欺了去,你不把那人刮了,还在这装聋作哑!”

锦既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举起两手放在脸旁,张口便将知道的全吐了个清。

“两月前傍晚,我想去春风楼,缠着大哥陪我下了山,快到城门的时候,大哥瞧着客栈几人不对,跟着人去了村里,我就和大哥走散了,不多一会儿听见有人喊走水,我想去找人,可怎么也找不到,我就……”锦既明瞥了亲爹一眼,心一横,头一铁,张嘴,“我就上春风楼住了一晚。”

话毕,锦茂抬脚一撇,将锦既明撇到墙上,粗糙指腹点着锦既明脑壳,恨恨道:“自你幼时我便教导你要护着阿灼!你怎么做的!你还真把自己当二弟了!”

锦既明吞了黄连,有苦说不出,他也是近日才知晓大哥是个双儿。

从前又没人刻意在他面前提起此事,更何况,大哥练起武来比他生猛许多,即便是长得再漂亮,锦既明也想不到这上头去。

“歹人是谁。”

“……”

锦茂闭上眼,忽然想到被掳走的柳均,不由感慨,“这柳均走的真是时候。”

想起锦月曾与他说过,大哥与柳均先前便认识,锦既明舔了舔唇,提醒他爹,“我听月亮说,大哥救下柳均时,他二人是相识的,而且,那柳均来了也正好两月,若是柳均那时便把持不住……”

倒也有理。

为今之计,只能静等阿灼醒来了。

至于柳均。

“派人去京城探探平阳侯府。”

“不准!”

带着恼意的声音自寝室内传出,父子二人跑进去,就见锦灼撑起身,面色依旧难看。

“你起来作甚,躺下好好休息!”锦茂强压着人躺下,知道锦灼现如今恼怒,顺着人心道,“不去!去探这帮狼心狗肺的玩意儿作何!探回消息来,还叫我好侄儿倒了胃口!”

“就是!不去不去!”锦既明半跪在踏脚上,隔着被子,轻轻杵了下锦灼的肚子,两眼放光道,“大哥!你知道吗,我要当,我要当叔伯了!”

锦灼垂了眼,对于这突然多出来的崽子,有些不知所措。

锦茂负手立在床边,宽声安慰,“孩子挺好,你也挺好,就是被这帮歹人气得,得躺上半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既已成婚,有了孩子又不是错事,也莫觉得怕,咱们寨子里有不少双儿小郎君生子的——”

“对!蛋蛋他二哥自山下娶回来的小郎君就是个双儿,除夕时,那肚子里的崽儿被炮仗声吓了出来,你记得不,咱们还去送了补药,那小娃娃脸蛋儿圆圆的,小名就叫除夕呢!”

锦既明一脸激动地守在锦灼身旁说着,两眼亮晶晶,心里却担心极了锦灼。

咿咿呀呀的小孩儿白白嫩嫩,张开嘴笑时露出两颗乳牙,煞是喜人。

锦灼想到此,勾了勾唇角。

见到人笑,锦既明松了口气,给了锦茂一个眼神,脱了鞋躺在锦灼身侧,嘴上嚷嚷着,却半点碰不着锦灼。

“我都困了,方才我爹一个劲儿揍我,大哥你收留收留我,不然今晚他定要给我蜕层皮!”

“你个兔崽子!”锦茂隔空点点锦既明,想起什么,轻咳一声,悄声给锦灼安心,“这娃娃,甭管是谁的,只要是你的,我就高兴。”

锦灼眨巴眨巴眼,明白了锦茂的意思,皱起眉毛捶床,“二叔!”

“欸!别动怒!遵医嘱!”锦茂说着,锦既明上手给锦灼顺胸口。

锦既明白了他爹一眼,换了个自觉更委婉的说法,“大哥,这么问罢,我这侄儿,他姓,他另一个爹姓何?”

什么姓何!

锦灼蹬了蹬腿,红着脸,掀开被子捂上脸,声音很是暴躁,“姓柳!柳均柳均柳均!”

“诶哟你别气别气!我小侄儿还在呢。”锦既明手足无措地轻拍锦被。

屋内锦既明正使尽浑身卸数去哄锦灼。

院外,锦茂坐在摇椅上,有些茫然。

自家孩子怀孕,郎君却叫人掳走,他也是头一遭遇上。

偏偏这柳均有太后和尚书护着,他也不能闯进皇城生抢。

这可如何是好?

日暮时分。

锦既明睡了一觉,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就见锦茂还大马金刀地坐在院里。

同下午不一样的,是桌上多出的一壶清酒。

“爹,你咋了。”锦既明挠挠头,拽过凳子给人倒酒。

锦茂长叹一气,闷了酒,任摇椅晃着,“这么一晃,你们都长大了,我大哥都要当爷爷了。”

上回锦茂这么惆怅,还是锦灼成亲那晚。

锦既明尝尝酒,辣得呲牙咧嘴,哈了口气,他对大伯的印象已经不深了,唯一有印象的,是大伯那半张脸上的烧伤。

“大伯在天之灵,肯定也是高兴的。”

“高兴?许是高兴罢。”

不愿多说,小孩怎懂他当爷爷的忧乐。

锦茂提着酒回自己房里。

抬手要推门,眼神蓦然一冷,一脚踹开门,便同房内正对他的年轻公子对上眼。

“来者何人。”

听到白日里熟悉的问话,谢恒朗声笑道:“吾乃宁王世子谢恒,尉迟二公,可还记得家父。”

锦茂不知谢恒来此意图,抱着酒壶,装傻充愣,“什么尉迟,你堂堂世子,怎能夜闯私宅,遑论午时你还带兵剿我山寨,你我深仇大恨,再不离开,我便差人抓了你!”

“尉迟二公千杯不醉,别装了,”谢恒自顾自坐下,斟茶倒水自在得很,“承德侯案已昭告天下,二公何不出山重回侯府,既明得爵位,岂不是要比做山匪更顺遂。”

酒壶重重砸在桌面,崩出的酒香,掺杂着一股梅花的清冽。

“半夜三更,扰人清净。来我寨子里究竟为何。”锦茂抱臂审视谢恒,看着谢恒的脸有些眼熟。

见此,谢恒搓了搓手指,有些紧张,“二公看我,可是与阿灼有些相像。”

半日,谢恒想知道的都知道了。

至于更深的,便只得来亲自问问尉迟茂了。

房内窸窸簌簌,谢恒展开带来的画轴,平铺于桌面,“二公请看。”

锦茂不耐烦的偏头,而后顿住,心中大骇,面上惊诧,视线描摹着画中人那格外熟悉的面容,“此人现下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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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下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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