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众人大醉一场,平阳侯府人仰马翻。

第二日日上三竿,醉昏头的人陆续起床。

还未用午膳,一个两个便夹着尾巴消失不见。

为首逃跑的,仍是沈雁!

柳管家同柳均一一回禀时,桌上只剩谢家几人。

谢恒抬眸看了眼谢璟身旁戴着面巾的面生女侍,忽而点名,“霜月呢?”

谢璟放下勺,面露不解,“着了风寒,先回去了。”

谢恒磨刀霍霍,待谢璟吃完饭,才开始说起昨晚霜月的好事。

半晌,谢璟的笑声快要掀起屋顶。

走时,还不忘夸谢恒寻了沈雁这么个活宝。

锦灼与谢茵对视,以迎春为由,将谢茵留了下来。

谢恒谢璟离开后,柳均看了眼谢茵,唤了一黑影出来。

三月初三。

两国议降使团已觐见大烨皇帝与太后。

宫宴之上,朝臣与两国使臣推杯换盏。

两国使臣屡屡欲提和亲,盛暄直言断无可能。

朝臣你一言我一语,最后还是礼部尚书出面,请盛暄定个好日子,三国围坐,慢慢商议。

于是,盛暄便将日子定在初五。

只可惜,初四这日晚上,便生波折。

深夜。

宁王府忽响闷雷。

睡梦中的谢恒谢璟抄起兵器朝谢茵院子追来。

浓浓烟雾之中,姬塔摘了假皮,察觉四周围皆是朝他汇隆的脚步,当即扛起瘫软的谢茵,翻过院墙消失无踪。

谢璟赶到时,十五三人与谢茵院中常伴小厮皆重伤在地。

雾中有毒,众人捂着口鼻进院,已寻不到谢茵踪影。

霜月探了几人鼻息,迅速给十五腹腔止血,仰面冲谢璟谢恒道:“十五重伤,其他三人皆已断气。”

谢恒副将自房中跑出,手中拿着信,“北戎!是北戎劫走了三公子。”

谢璟上前夺信,攥紧长刀,看向谢恒,“拿着信去报陛下,我去围了纳吉拉!”

说完,谢璟转身要走,谢恒一把扣住谢璟肩头,压着眉心,神色难看,“你怎知此事是纳吉拉做的,谢茵还中了毒,劫走他的人若非北戎,岂不打草惊蛇。”

“够了!”谢璟甩开谢恒的手,扔了长刀,愤愤说道,“你们只会说这句打草惊蛇!打了惊了又如何!让这背后黑手知道了又如何!如今你们都回来了,谢茵这里还有什么值得忌惮!我早说抓起来,让谢茵无后顾之忧,只等百毒解再制出来一颗续命!你们都在顾谁的大局!”

谢恒一掌拍在谢璟胸口,眉眼凌厉,又攥起谢璟衣襟,低斥,“我知道你急,可谢茵为质,无非是要谢家去恳求柳氏!让陛下看在父王、看在谢茵的面上,放北戎一马!你可知放他一马,便是舆图一寸,舆图一寸,便是疆原百里!那是无数谢家军用命打来的土地!如何称不上大局!”

谢璟闭眼,握着谢恒的手腕,身体轻颤,只觉骨缝中皆透着寒气,“那你说怎么办!谢茵怎么办!”

谢恒松了手劲,接过副将手中大氅,披在谢璟身上。

满是冻疮伤痕的双手,在谢璟颈前系好绳。

没了父王,谢璟就要听大哥的。

兜帽挡了冷风,谢璟肩头落下一份属于兄长的安抚。

“我先去找柳檀,让他给宫中去信,你去寻柳均与阿灼,”谢恒拽紧谢璟身上的毛领,轻声嘱咐,“你知道柳均在太后心中的份量。”

谢璟点头,垂下视线,拉住欲转身离去的谢恒,放缓声线,“多穿点,大哥。”

谢恒拍拍谢璟的手,与部下套了衣服,翻身上马,直奔刑部尚书府。

暗中盯着宁王府的几道黑影,亲眼看着府上一阵动荡。

之后谢恒谢璟面色焦急出门寻人。

几人耳语几句北戎话,点头后,纷纷退回北戎使团客栈。

纳吉拉得信,甚是满意。

明日谈判大烨一定很快松口,届时姬塔即便落入大烨人手中,他随时可以弃了这人,权当给大烨一个交代。

纳吉拉想得好,但第二日,以礼部尚书与杜御史为首的几位朝臣愣是死咬疆域不放。

倭国那头倒是定得快。

纳吉拉气闷,在大烨朝臣面上看不出端倪,以他要同北戎官员商议为由,主动请求中止。

纳吉拉回了房门,攥拳砸在桌面,吩咐近侍去探姬塔是否早已被大烨擒住。

末了,还煞是谨慎地叮嘱,千万不能让大烨发现。

而姬塔这边,的确如纳吉拉所想。

在三国谈判之初,谢家军便将城西一处村宅团团围住。

门只开了半扇,谢茵出现,颈上架着弯刀。

姬塔藏在另外半扇门后,见锦灼与柳均也来了,轻嗤一声,不再压低声音,“阿茵,你瞧你这命多值钱,柳氏都来了人。”

“大烨攻我北戎要塞二十三座!难不成还要咬死不放!你们要派兵驻守,可想过城中的北戎人!他们也要改了名姓,做你们汉人不成!”

“照你所言,是要大烨将打下的这些城池尽数奉还?”锦灼抱臂挪步,跟在他身侧的小厮亦跟着挪步,看了眼残破的小院。

姬塔深知这是痴人说梦,哑了一瞬,见谢茵颈侧流了血,微微偏离刀尖,眼神幽暗,透过门缝,再次开口。

“我知道你们要什么!你们要的不过是两国和平!以厄庇为首的十一座沿线要塞,可以归属大烨,我们将军那边可以由我去说,但你们也要拿出些诚意给我!”

锦灼拧眉,不自觉上前,看着门缝一闪而过的人影,“你有这么大的权势,可以说动纳吉拉?”

姬塔认为他可以,毕竟,北戎此番惨败,丢了二十三要塞,能要回十二座,就算是在大烨这里讨了好处,更何况,他还有私心。

“我可以。”姬塔看着昨夜醒来便垂眼看地,一言不发恍若没了生机的谢茵,扬声补充,“但我还有一个要求。”

谢璟怒瞪门板后藏着的缩头乌龟,咬了咬牙,“你是不是先有自己的诚意,走出来说话!”

见那人横在谢茵颈侧的弯刀有犹豫之势,谢恒紧跟,“不知阁下庐山真面目,院中相谈,岂不更好。”

姬塔观察过,周围谢家军没有弓手。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谢茵缓缓抬眸,与柳均身后的静心对视。

姬塔看不见的那一侧,谢茵指尖灵活打了几个手势。

静心面无表情,见姬塔格外警惕,保持身形未动。

“你说你还有一个要求,”锦灼率先一步踏入院中,展开双手,背后,打量着姬塔,一语点破姬塔的痴心妄想,“不会是想将我三哥带走罢。”

锦灼怎会知道!

姬塔怔愣间,绵羊似的谢茵忽然爆发,一掌砍掉姬塔手中弯刀,提肘后击,脚下别着姬塔双腿,拽着姬塔手腕,原地旋身,扛起姬塔扔在地上反压。

‘谢茵’这一连串动作,不过一息,堪称快准狠的典范。

姬塔被冲上前的谢家军五花大绑,眼神却始终追着他亲手绑回来的‘谢茵’。

“你不是他!你不是谢茵!”

“他不是,我是。”

真谢茵自锦灼身侧走出,撕开面上戴了两日的假皮,扔在姬塔身上,“你真让人恶心!”

“哈哈哈哈哈哈!你竟然骗我!我怎么就没发现!我怎么就没发现……”姬塔呢喃着,视线在真假谢茵身上打转,脑中不断翻涌近日接触到的谢茵。

‘谢茵’跳去无人地方,摘了假皮,戴好面巾重新回到姬塔面前,将假皮烧毁后,回身同柳均锦灼禀报要事,“昨日此人亲口所言,他要来了百毒解,可为三公子解毒。”

闻言,姬塔癫狂笑起,在地上挣扎着,反驳那人所言。

“我没有!谁要带你这个懦夫走!”姬塔紧盯谢茵,一句比一句难听,“我早说你是个没用的废物!如今看来真是没说错,好好一盘局。全让你给搅散了!黄海是这样,截粮也是这样!如今议降还有你在中间挑拨!你这个婊——”

啪——!

谢璟执刀,狠狠抽在姬塔脸上,抬手,又重重扎在姬塔腿上。

看着地上人强忍痛意而冷汗直冒,谢璟冷笑,转动刀柄,欣赏姬塔浑身暴起的青筋,掀唇,“你可知我等这日等了多久。”

“你的人,我竟然最近才发现,真该死啊,”姬塔咬破嘴唇,不知所谓地笑,看着谢璟眼底神色,忽而有一个荒唐猜测,“你早知道我与阿茵做了什么,你嫉妒。”

谢璟眼神一厉,拔刀捅了姬塔另一条腿,脸色阴沉,“你做了什么我清楚!管好你的嘴!否则,我现在就拔了你的舌头!”

静心与不问上前搜姬塔的身,欲寻解药。

谢璟后退两步,平息怒气,眼底透着期冀。

姬塔明知今日会死,看着被人保护的谢茵,猝然张口:“你变了,是我让你变成这样的。”

谢茵缓步行至姬塔身前,捡起地上弯刀,刀尖对着姬塔,面上闪过一抹绝决狠意。

姬塔意外蹙眉,不敢置信。

“你想亲手杀我。”

“忘了吗?你说过的,我什么都能做到。”

话落,谢茵两手执刀,学着谢璟的模样,将刀送入姬塔腹中。

“茵茵!他还有药!”锦灼提醒。

姬塔看着谢茵面上溅的血珠,张大嘴巴,哼哧哼哧喘了几声粗气。

这样的谢茵,只让他更觉黄泉路上孤单。

桀桀笑声自院中飘起。

姬塔吐出一口鲜血,扫了一圈站在谢茵身后的众人,视线在谢恒身上停留一瞬,摇头嘲讽。

“你们亲爹死了,难受罢哈哈哈哈。”

谢恒眼底一缩,猛然惊觉姬塔要说什么,再冲上前时,已然晚一步。

“你不记得你做得香囊了,是那个香囊毒死了谢允!”

几人面色瞬间呆滞,姬塔仰面狂笑,口中鲜血不停涌,却还要坚持把这痛彻心扉的真相,告知给每一个人。

“我把锦灼的字条替换到香囊盒子里,把剧毒藏在你配的香料里,谢允那个傻子当真是偏爱这白得来的四子,阿茵,我早说,这王府不是你的家!到头来,还是你和锦灼,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

“弑父啊,谁让他信他的孩子呢!”

姬塔咬牙切齿,看着谢茵彷徨无措的面容,只觉畅快无比。

“啊啊——是你!”谢茵尖叫一声,眼眶蒙上水雾,抽出姬塔腹中的弯刀,一下下捅在姬塔身上。

那已不单单是为他自己,更是为了他枉死的父王。

谢茵握着刀柄跌坐在满是血流的地面,带着哭腔呢喃,“你,是你。你让我亲手杀了父王……”

在谢茵崩溃伤人时,姬塔身上的绳结已断。

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姬塔艰难抬手,自胸前那颗蜜蜡坠子里,取出一颗药丸。

因着谢允死因真相大白,众人面色恍惚,无人发觉,他们要找的那颗百毒解,就这么被姬塔放在谢茵面前。

谢茵眼泪直掉,咬紧嘴唇,看向姬塔的眼神带着愤恨。

姬塔将死,面上闪过讥笑,碾碎药丸,无力垂手,将谢茵的衣袍攥在掌心,同纠缠百年的厉鬼般,嘶哑着张开血盆大口。

“我死了,阿茵,便随我、一同,下地狱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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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下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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