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一百章

喵呜——

黑猫伸长了脖子叼住小鱼干,苍老指节正了正黑猫颈间的红项圈,挠了挠小猫下巴,收手时,轻拍黑猫后背,“去陪你主人,天天来我这里讨吃。”

黑猫蹭过老人膝头,跳下榻,一头扎进木架后的暗室。

安七棋局又输,收着棋子,与身前人回禀近日事宜。

“大皇子两名妾室即将临盆,算日子,明晚能到京郊。”

“你亲自去迎。”

安七颔首,悄声言道:“大夫把脉,两个都是男孩。”

老人轻笑,伸出两手在身前比量,眼神带着怀念,“成帝当年出生,也才这样大,刚过满月,他就在我怀中听我讲学了。”

一声长叹后,老人放下手,“我还从未见过如此笨的孩子……可成帝幼时多听话,长大了,虽傻却也有了自己的心思,恰如如今的氏族。”

“主人,延陵与庐阳仍唯您马首是瞻,为何我们不借这两个氏族之手,除去南方不听话的氏族。”安七疑惑。

“鄞州与闽越占了南部大半,岂是说动就能动的。上官家的小儿,薄情寡义,专横跋扈,睚眦必报,是个不畏死的主,你动他一下,他还你十下。此非善类,需借力打力。”

延陵庐阳的确听话,但那是基于他愿意让氏族攻占大烨。

若让他们知道,他如今要扶盛尧的遗腹子,这两家,可就不是手中的提线木偶了。

二日深夜。

京都西郊。

马车侧翻,车辙缓缓转动,地面四散十多具奴仆尸首。

七八个黑衣人杀了马车上的两个妇人,开膛破肚掏出两个婴儿。

为首那人口中不住咀嚼,摘下面巾将口中物吐出,说了一句南方乡音,“活着吗?死了也没事,大人只说剖出来。”

抱着孩子的两人探了鼻息,一人点头一人摇头。

首领轻哼,自胸前掏出一块令牌,月光下,令牌转着圈,正中刻着游字。

“撤,引个人去报官。”

那人说完,将游府令牌抹了血,放在妇人手心。

七八个黑衣人抱着一声不吭的孩子离开。

不多时,路中传来一阵恶臭。

车轮滚滚,粪夫赶着粪车前行,牛忽然不动,粪夫蹙眉抬眼,登时停在原地。

“死!死人了!”粪夫扔了手中鞭子,环顾一圈,只听沙沙树梢。

越是静谧,越是让人胆战心惊。

粪夫捂着脸,和牛紧紧靠在一起,拽着粪车原地转圈,看了脚下的路是回城的路,粪夫立刻朝左右拜,口中不忘碎碎念叨。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此案非我做,众人非我杀,求太上老君保佑,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不认识我,冤有头债有主,我看了第一眼就回城报案,我这是做了善事,诸位阴魂可莫来寻我和粪牛,保佑保佑……”

待粪夫走远,密林无声无息走出一道身影。

安七看着眼前惨状,将那妇人手中令牌拿走,并未破坏众人死状,只近看了伤口。

视线掠过地面格外突兀的一团咀嚼物,安七眯了眯眼,隐约觉得熟悉。

借力打力吗?

虽不知是哪一氏族所为,但总归此人是要对主人动手。

既如此,那就让朝中氏族人心惶惶。

安七捡起木棍,在地面胡乱写下两个姓氏,木棍在妇人身上蹭了血,放在妇人掌心。

冬日严寒,死尸很快僵硬。

安七对这妇人松散的指尖不太满意。

不过,他并未禀报主人,如此行事,不知是否可行。

安七犹豫一瞬,抽刀斩断尸身手掌,刀尖顺势一拨,地上两字散乱无形。

就这样罢,如若这字还是让人看了出来,那就是严氏与崔氏的宿命。

严崔两族中隔着庐阳王氏与鄞州上官,就让氏族自己猜去罢,乱起来才好!

凌晨,天还雾蒙蒙。

柳檀与刑部部下终于赶到。

“大人,此案凶残,看似仇杀,”刑部侍郎站在柳檀身侧,面色严峻,指着奴仆身上的伤口,断言,“可寻常人家即便结仇要杀要打,也不会有如此身手。”

随着仵作查验两名妇人尸身,柳檀眼下轻跳,淡淡应声。

既然是民妇打扮,怎会面容姣好十指纤纤。

外头粗布麻衣,内里却是锦缎。

那便是身份不得张扬,需要隐姓埋名潜入京都。

柳檀背于身后的手指捻了捻衣角,扫视一周,看了眼两人未沾染灰尘的鞋底与形制类似的里衣,有了推断。

两个妾,通房,地位不高的侧室。

周遭数位奴仆虽死,却能看出习武多年。

护送奴仆大多背后中了暗针,剧毒。

能在重伤情况下,坚持与敌对打,身重数刀血尽而亡,过于忠诚。

并未在数十个奴仆身上搜出丁点杂物,不像家仆。

死士,抑或暗卫。

“大人,仵作要探查两位妇人最近所食,”刑部侍郎将棉布递上,陪笑,“大人还是蒙上口鼻好些。”

柳檀接过棉布,捂住口鼻,缓步上前,看着仵作摆弄两人尸身。

仵作捂得严实,眉毛都未露,只一双眼睛在外面,在那两个妇人肚子里掏出两块血淋淋的胎盘,仰面看着柳檀。

“大人,这二位妇人身怀六甲,即将临盆哪!”仵作说着,心中恶寒,不免为死者惋惜,垂头继续干活,嘟囔着,“也是可怜,不过是杀了人之后,剖腹取子,两人皆是心口伤,一刀毙命,死得快,不遭罪。”

仵作将两人胃中食物掏出来,有些竟还能隐约分辨。

死前不久吃了辣椒,一人吃姑且算个人偏好。

两人都吃,同乡?

岭南?

到此,柳檀心中闪过一道猜测。

这二人腹中子,与盛尧有关。

柳檀看着周围快要趴在地上搜查的官员,视线一横,将那距离尸身最近的一人唤来。

“大人,此物像是经人咀嚼后的杂物。”侍从用棉布拖着,送到柳檀手中。

柳檀单手接过棉布拖着的黑褐色杂物,拧着眉心凑近,看着杂物之中的丝丝缕缕,眼底幽深。

此物像干枯朽木,能入口,不能入腹。

柳檀眉心一点点散开,与刑部侍郎一同开口:“洗瘴丹!”

刑部侍郎脸上绽开笑,十分满意他与柳尚书的答案一致,赶忙同身旁人问:“大人,这洗瘴丹自闽越而来,惯来是供奉之物,北地倘若有此稀罕物的,皆是大人物啊,那这?”

难道大人物会亲自来杀个人?

不会。

柳檀将那咀嚼后的洗瘴丹用棉布合起,还了那侍从,踏步上前时,扫了眼奴仆腹中取出的晚间饭食,与刑部侍郎说了自己的看法。

“这洗瘴丹对凶手来说,不是稀罕物,凶手一行是闽越人,拦截车架双妇是岭南人,护送奴仆许是北地之人,侍郎大人,你有何高见。”

侍郎紧紧跟随柳檀左右,谈及案情,暴露质疑一切的本性,蹙眉问:“为何大人断言奴仆是北地之人?那双妇又为何是岭南人,凶手若万一只是得了主人赏赐之物,非闽越人呢?”

“这般照大人所言,此案涉及之广,遍布大烨,非仇非情非激愤,这双妇看上去亦非寻常人家的妇人,能千里迢迢来京都,却遭暗杀取子,难道与——”

朝野之争有关!

侍郎悄悄顿住脚,自己琢磨的声音越来越小,也离柳檀越来越远。

柳檀停下脚步,看着被拨乱的字迹与仵作那边的尸身,扬声闻讯,“妇人掌骨何时所断。”

仵作高声回应,“死后所断!”

刑部侍郎脑中一闪,张口便道:“他们回来过!”

柳檀微微颔首,却也并未明言,话语模糊,“的确有人来过。”

只是不知这人,究竟是凶手,还是凶手之外的人。

下刀干脆果断,行事果决狠厉。

等等!这字!

柳檀猛然怔愣,眼仁放大,语气森寒,“不是他们,不是凶手,剖腹取子之时,双妇已死,这字,怎会是妇人留下的。”

刑部侍郎张大了嘴,连连点头,这留下字的人,定是要栽赃!

可又为何抹去了字?

这样想,刑部侍郎也这样问了出来。

柳檀摇摇头,垂眼睨着隐约能看出上半部分的字形,点明身旁人,“你看这二字,可与氏族大姓有关。”

刑部侍郎身体僵滞,两手在身前握紧,迅速依据方才他自己的猜想,总结了他顶头上司的想法。

柳尚书这是认为,此案与岭南、氏族、京都脱不了干系。

可岭南还剩谁?大皇子都已去了皇陵守陵。

看这二人里衣华贵,双双有孕却又能融洽相处,莫不是大皇子的妾?

刑部侍郎深吸一气,此事恐要波及朝堂。

只是不知,这最后被推出来的倒霉鬼是谁。

是氏族?还是陛下这一派?

刑部侍郎转了转眼珠,描摹着地上的两字,惊呼,“大人,您瞧这两字,像不像,严和崔啊?”

“那严氏与崔氏被泼了污水,会是谁干的呢?”

“两月以来,下属听闻南方氏族正斗得厉害,莫不是,与严氏崔氏不睦的李氏和上官?”

“大人,下属认为,此事还需尽快禀明陛下与太后才是,您看?”

柳檀大致有了决断,与刑部侍郎点了头,“我亲自去,你盯在这里,再有线索再报。”

刑部侍郎松了口气,拱手送行,“下属明白,大人慢走。”

一炷香后,道路西方尽头,徐徐行来一队马车。

刑部众人拦截盘查,赶忙来请侍郎。

“那妻忧一年的兵部尚书,孔大人,回京了。”侍从在刑部侍郎耳旁解释。

刑部侍郎迅速上前,同掀帘露面的人拱手行礼,“孔大人回京,有失远迎,此处正遇大案,下属携刑部众人在此探查,惊扰大人,望大人莫怪。”

孔俍面色憔悴,看了眼排排躺的十多具尸身,摆摆手,不见神色异常,“无碍无碍,你忙,我在此经过,不扰刑部查案罢。”

刑部侍郎侧步让行,面带微笑,“怎会,大人您请,大人若得空,下属午后可否拜访一二?”

孔俍长叹一声摆首,“侍郎挂心,孔某多日赶路,今身心俱疲,届时再邀同僚相聚。”

“好好好,大人您请,大人慢走。”刑部侍郎带着身后侍从恭恭敬敬送了孔俍离开。

马车远走,刑部侍郎才直起腰身,看着孔大人的车架,啧啧称奇。

“这孔大人,也是朝中数一数二的忠贞之人,夫人离世时,孔大人险些一同随着去了,也不知过了一年,孔大人是否放下过往。方才回京,就赶上这大案与朝中风云,也是晦气!”

“这多事之秋啊,我也想躲躲,可没办法,咱们夫人身子康健,”刑部侍郎摊开手,面中多是炫耀,与侍从笑言,“诶哟我那俩大儿子可给鸿胪寺卿羡慕的,哈哈哈哈!诶,没关系,人家官大,官大忙啊,还想什么儿子,你说是罢……”

侍从看着自家大人**裸的自傲,直拱着手附和,“还是咱们大人有福气,知足者得长乐呀。”

洗瘴丹,又名槟榔。

本章又名:“一颗槟榔惹的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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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下留人
连载中丛文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