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压在市局法医楼的白墙之上,冷光灯透过狭长的走廊窗缝,落出几道惨白的光影。
柏苒的脚步放得很轻,他尽量避开加班的同事,鞋底碾过寂静的地板,几乎听不见声响。
两人刚互相敲定的心意还带着滚烫的温度藏在胸腔里,却丝毫冲不散他们眼下压来的阴寒。
戈长戚跟在他身侧,身姿清挺,夜色掩盖了他眼底方才的柔和,只剩下惯常的清冷沉静。
昨夜他心口处受到卦象反噬的余痛还未完全褪去,偶尔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可神情却只有坚定。
如果命定是死局,他偏要和柏苒一起争一争。
“二队结案太急,不知道是接受了谁的授意,还是他们内部为了保持破案率做的。”
柏苒低声开口,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他一贯的敏锐冷厉,“村长的尸体绝对有问题,我今天下午检查尸体在他脖子后面发现了一个很轻的痕迹,有点像符印,但我看不懂。”
戈长戚思索片刻,轻声应道:“傀儡术控尸肯定会有残留痕迹,但是当时在酒店房间内,我并没有感受到什么施术气息。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都不好判断,等我看一眼尸体再说。”
两人一路走到法医科临时停尸间,深夜的科室空无一人,死寂得可怕。冷柜金属的寒意扑面而来,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压得人呼吸发紧。
就在他两即将到达一个楼道拐角处时,柏苒目光一凛,脚步猝然停住——他听见房间拐角阴影处有轻微的呼吸声。
戈长戚看他停下,有些奇怪刚要开口发问,被柏苒动作飞快的扬手捂住了嘴巴,冲他微微摇头。
接着柏苒轻轻放手,对准阴影处一步跨出,手臂骤然发力伸进了黑暗中,几秒后就从阴影里提出了一个人。
叶嘉欣耷拉着脑袋,被柏苒猛地一把抓住衣领,忍不住小声尖叫了一下。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柏苒沉默了,他收回手,满头黑线的问道:“你鬼鬼祟祟的躲在这干嘛!”
叶嘉欣看见来的是柏苒还有身后的戈长戚,脸上的惊吓也少了几分。
她松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弱弱的说道:“柏哥你不在,我怕法医部再出什么情况,就偷偷躲在这守着。”说完又急促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柏苒,接着汇报她的新发现。
“哦对!我调出了村长完整尸检的原始底稿,二队逼着主检法医删减了几处记录,修改痕迹我已经复原了。”
柏苒眼神一凛:“哪里不对?”
“记录上写:死者内脏衰竭速度异常,远超正常死亡范畴”
“还有……”
叶嘉欣顿了顿,声音压低:“原始记录标注,死者仅在右臂针口处检测出大量□□残留化学物,胃部、全身血液无扩散痕迹,但被直接删掉了。”
随着她一句句话吐出,柏苒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眼底翻涌着冷意。
果然。
村长的指尖磨损根本不是吸毒过量,他压根没有长期吸毒人员特有的面容枯槁,此时却被这样盖棺定论了。
柏苒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尸检报告上被涂改的痕迹:“证据保住了,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在他两谈话间,戈长戚已缓步走到停尸柜前,眸光落在冰冷的柜门上,轻声问道:“尸体呢,我能不能看一眼?”
柏苒点头,也跟着来到停尸柜前,一把拽出停尸柜,又带好手套解开裹尸袋,递给戈长戚一副手套,轻声说:“我之前看见的就在脖子后面。”
说完就贴心的帮戈长戚将冒着寒霜的尸体翻了一个面,露出后背。
下一刻,两个人都怔住了。
村长脖子后那个极淡的痕迹已经消失了,现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裸露的暗红色划痕,深浅不一,很明显是被人暴力用硬物反复刮磨留下的。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痕迹了。
原来下午监控断掉的目的是这!
柏苒忍不住骂了一句:“法医部是废物吗!尸体被人破坏了都发现不了!”
叶嘉欣在旁边看的也心惊胆战,但还是小声为被迁怒的法医部辩解:“柏哥,这个痕迹太不显眼了,又在背面,很难想到......”
但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柏苒的脸色越来越沉。
戈长戚没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抬起手指,微微抚摸过了划痕,闭眼似乎在感受什么,一直持续了几分钟后,才开口对两人说道:“这块没有术法残留痕迹,但是这间屋子里有皮尸残留的煞气。”
监控黑屏,确实是皮尸惯例的磁场手段。
柏苒蹙眉:“可皮尸......我们不是在老城民房连毁了六具吗!葛赟难不成还有!”
戈长戚一寸一寸的在尸体上翻找过去,然后摇摇头:“没有任何施术留下的符文、痕印。那个划痕可能是唯一可以暴露他的东西,所以他必须紧急破坏。”
“毕竟术法残留这种东西,短时间就会消散干净,但物理痕印可不是会随时间消散的。至于皮尸,葛赟还有后手也不奇怪,凤翔小区死了那么多人,煞气足够他多炼几具了。”
柏苒忍不住骂了一句:“操!这个孙子!”
光骂人当然是没有用的,柏苒沉思了片刻,然后试探着提出了一个补救办法:“我大概对那个痕迹有印象,一会画给你看看,说不定还能辨认出来。”
戈长戚点点头,收回了手指。
法医部的冷气太足,他本来身子骨就单薄,此时又被冰柜的冷风对着吹,微微咳嗽了两声。
柏苒自然的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指,拉到嘴边哈了一口热气,在叶嘉欣震惊的目光中又搓了两下。
戈长戚也没在意,或者说他本来就不太在意外界的目光。
柏苒握住手后就像黏在了上面,舍不得放开,但天不遂人愿,此时门口的走廊远远传来了脚步声,看起来值班的法医正要过来巡查。
柏苒只能不情不愿的松开戈长戚,动作麻利的收好裹尸袋,一把将尸体重新推了回去,三人轻手轻脚的离开了法医部。
等回到一队空荡荡的办公室后,叶嘉欣桌上放着一碗泡面,但明显已经冷掉了,她忙跑过去,满脸懊恼的叹了口气,但也没抱怨,打算接点热水凑合吃吃得了。
柏苒扫了一眼。
连日的高强度工作,小姑娘看起来步伐都开始虚浮了。
他想了想开口叫住了叶嘉欣,问道:“今天还有别的线索吗?葛赟的踪迹有没有在哪里出现过?”
叶嘉欣端着冷掉的泡面桶,苦涩的摇了摇头:“技术部同事一直在用各种手段追踪,但都没有痕迹,这个人好像不用花钱,不用吃饭,和鬼一样。他最后出现的路口附近,各个监控也都没有再监测到身影。”
柏苒“嗯”了一声,没为这样的坏消息发火,而是掏出手机,给叶嘉欣发了一个红包过去,平静的说道:“泡面凉了别吃了,挺晚了,你先回家吧。点顿好的,案子明天我们再跟。”
叶嘉欣眼睛落在手机屏幕上,明显亮了一下,她飞速的点了收取红包,但却没有去收拾东西,而是犹豫着说:“没事柏哥,我想再多找找资料,毕竟只有半个月......”
话未说完就被柏苒打断了,他不由分说的自己走到对方的工位,将叶嘉欣的包递给她:“明天再说吧,太晚了一个人回家不一定安全。”
叶嘉欣接过包,咬了咬嘴唇,但看着柏苒不容置疑的神情,还是点点头,低声说:“那我先走了,柏哥、戈大师,你们也早点休息!”
她离开后,一直都扮演透明人的戈长戚突然轻声开口问道:“什么半个月?”
柏苒抬眼看向身侧的人,感叹对方可真是心细如发,这件事他本来不想说,但又想起自己发誓不会隐瞒戈长戚什么。
于是斟酌片刻,他选择避重就轻,笑着耸耸肩:“没什么,就是我给局长下了军令状,半个月要破葛赟案。现在看来他们越急着掩盖,越说明我们查对了方向。”
戈长戚抬眸望他没再追问,清冷的眼底漾开一丝浅浅的暖意,轻轻颔首:“嗯。”
柏苒看着他的神情,心里一热。
夜色静谧,两人无声相依。
但短暂的温情过后,柏苒还是得迅速收敛心神,重新回归工作状态。
他转动着圆珠笔,在脑海中飞速梳理着所有线索:葛赟行踪矛盾、黄毛王智雄失踪、警局高层封口、村长尸案造假……所有支线似乎最终都指向,大概率还有一个幕后之人。
如果葛赟是刀。
警局内鬼是盾。
那真正执棋布局、操控全局的人,始终隐于黑暗,从未露面。
戈长戚垂眸,长长的睫羽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悲伤、冰冷、隐忍、沉重交织缠绕。
“没事的,相信我。”柏苒注意到了他的神情,沉声开口,打破了办公室的沉寂:“我们先找消失的王智雄,他是唯一的活人突破口,也是对方眼下最想彻底抹去的线索。”
只要找到黄毛,就能撕开第一道口子。
戈长戚抬眼,眼底带着寒意轻声应和:“对方已经急了。越是急于封口,破绽就越多。”
棋局早已过半,黑幕层层剥开。
暗处的执棋者蛰伏二十年,自以为掌控全局,拿捏所有人的命运。
办公室的冷光落在两人交映的身影上,影子互相交缠。
旧局未破,凶机暗藏。
但这一次,他们并肩而立,无惧黑暗。
柏苒点头,一把搂过戈长戚肩膀,低头在对方耳边轻笑着说:“走吧,道长,先回去吃饭!你这身子骨,我真怕给你饿晕了。”
戈长戚现在已经逐渐习惯了柏苒突然的亲密举动。
但现在毕竟是警局,他还是有些紧张的抿了抿嘴,怕被人看见,肩膀微不可见的挣扎了一下。
柏苒倒是也有分寸,不用戈长戚挣扎,说完这句话就主动松开了手,然后冲他眨眨眼,两个并肩出了警局。
两个人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家里,靠谱的王叔已经让厨师准备好了晚餐,柏苒抢先过去帮戈长戚拉开凳子,又飞快的把戈长戚的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连声让对方快点吃。
自己却一口没动,在戈长戚疑惑的目光下,他起身快步去了书房,几分钟后,手里多了一个小本子回到了餐桌。
他将本子摊开给戈长戚——上面空白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印。
柏警官难得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下:“我画画很烂,而且那个符确实也不是一眼能记住的,就试着画了下,你看看有没有线索。”
戈长戚放下筷子,很认真的接过本子打量了片刻,又蹙着眉反复思索。
最后在柏苒期待的目光中,摇了摇头......
他轻声说:“看不出来,没有一处看起来是和符印有关系的........”
柏苒的眉眼立刻失望的耷拉了下来,打算抬手收走本子,自责道:“是我的错,我该拍照的。当时太急了,没有考虑周全。”
戈长戚却抬手按住了本子,然后将这一页撕了下来。仔细折后收进了自己的口袋,对上柏苒不解的眼神,又起身夹了一筷子菜给柏苒碗里,轻声说。
“先吃吧,我明天回去拿给我师傅和师叔都看看,也许他们会有线索。”
柏苒看着碗里的菜,心神一动,忍不住笑了起来。思绪想起了第一次见面,对方也是这样给他推来了一份早餐。
一片温情里,两人吃完了这顿迟来的晚餐,最后以戈长戚一把将自己堆满食物的碗推开,率先躲到了客厅结束。
而柏苒则看着他的背影,轻笑了一声,拿过戈长戚留下的碗,自己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