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笛由远及近,带着新的变故压向这座阴气滔天的废弃小区。
在场除了葛赟所有人都心头一松。
柏苒注意到了葛赟脸上转瞬即逝的错愕意识到出现的警方并非对方计划里的一环,既然如此,穷途末路下葛赟必然要仓皇退避。
他和戈长戚对视了一眼,用口型悄悄说道:“困住他。”
可对面的两道身影,那一人一鬼都根本没有挪动半步。葛赟脸上的惊讶只持续了一瞬间,接着便轻蔑的抬起眼皮撇了一眼警笛轰鸣而来的方向,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有沉积数年的偏执杀意。
几个破刑警?多方合围?天规律法?他统统不在意!
反正只要有这半具尸鬼,足以他弄死柏苒再全身而退,至于戈长戚.......非要找死,他也拦不住。
一声尖利的哨响吹响了新的战争序幕。
半成型的尸鬼僵硬躯体开始震颤,浑身裹着粘稠的黑煞,一步踏碎满地血渍,死死封锁住了楼梯口的退路。
它没有灵智,但凶煞残存的杀伐本能却格外的敏锐,每一次扑击都带着可以碾碎敌人骨头的绝对蛮力,周遭空气冻得刺骨。
最后方的葛赟立在血雾中央,眉眼平静得近乎残忍,伸出舌头舔了舔干涸的嘴唇。
他今天一定要做完一件事——杀柏苒,取他的心脏补全尸鬼,再用他的命格为自己彻底改变这生来孤煞缠身的命!
“来不及了。”葛赟轻声开口,语调平淡,却藏着不顾一切的狠戾,发出了死亡宣判。
“柏苒,你今天,必死无疑!”
话音落地,战局瞬间改变!
尸鬼悍然扑向戈长戚,周身漆黑的煞风席卷四方,硬生生逼得金色符箓层层震颤。
戈长戚之前便受了伤,嘴角血迹一直未干,却依旧提着一口气稳住身形,指尖快速结印,金光一道道炸开,勉强接下尸鬼狂暴的猛攻。
他掌心血几乎没有凝固过,以全身道法死死牵制住这头凶煞,每一次煞气和道气的对抗都震得他五脏六腑里气血翻涌,却咬牙半步不退。
发出死亡宣判的同时,葛赟身形如鬼魅般掠出,五指成爪直指柏苒!
风刮过所有人脸颊,葛赟眼底的杀意锁死柏苒周身,不给他半分躲闪余地。
柏苒的下巴高高扬起,眼底爆发出孤注一掷的狠厉,反手握紧锋利匕首,浑身肌肉紧绷到极致。
多年战斗的本能尽数迸发,他不退不避,迎着葛赟的杀招正面冲上,刃尖劈斩、侧身卸力、近身缠斗,招招凌厉干脆。
两个人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碾碎对方身体的力道。
道法与格斗术交相配合。
柏苒与戈长戚无需对视,无需言语,短短半月,生死之间的默契早已刻入骨髓。
在夜色下的天台上,一左一右双线牵制,想要死死拖住葛赟与尸鬼。
只要撑到警方彻底进场,就可以终结这场献祭祸乱。
但差距,依旧悬殊。
尸鬼仅靠蛮力,就能一次次撞碎戈长戚的结界护盾,金色灵光碎而复凝,每一次都带着强大的反噬,鲜血不断渗出戈长戚唇角,滴落间染红了衣领,
另一边,葛赟所有攻势早放弃一切虚招,招招奔着柏苒的要害而去,不死不休。
“拖住我?”
葛赟看着配合默契的两人,五官都因为愤恨扭曲了,他勾唇低笑一声,笑声冰冷可怖,配合着轰鸣的警笛声格外刺耳。
“你们也太高看自己了!”
越来越近的警笛声、戈长戚的施术声、柏苒的怒吼声反而刺激了他的狂暴神经。
于他而言,此时种种皆是蝼蚁杂音。
什么狗屁命格?什么天生注定?老天要他孤苦一生,他偏要逆命而行!
葛赟甚至有闲心,又发出了一句挑衅。
“哦忘了说,其实我不是非要杀那个女生,可谁叫你们偏偏想救她”
这句话一出,柏苒发出了一声怒吼。
葛赟听着这声怒吼,满意的大笑起来,阴狠的眼中自始至终,只有柏苒一个目标。
最后一声哨音刺破天空。
刹那间,尸鬼全身闪过了一丝暗红光芒,本来还可以勉强缠住尸鬼的戈长戚,在红光闪过后被一拳径直挥飞,倒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呕血,紧跟着尸鬼的另一拳就要接踵而至。
戈长戚努力抬起掌心,画出一道黯淡的金符。但这金色忽明忽暗,看起来下一秒就要熄灭。
柏苒刚刚躲开葛赟一脚,就看见了这一幕。
几乎没有犹豫的,体力逐渐耗尽的他突然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全身又随之爆发出了恐怖的力道,以不可能的力量飞身一脚踢开了葛赟,自己则用快到看不见的速度扑到了戈长戚面前,抬起匕首就对尸鬼猛刺下去。
葛赟被当胸踹飞咳嗽了两声,喘息间看见这一幕,眼底全是嘲弄,扬起嘴角嘲讽道:“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可出乎意料的,他的嘲讽戛然而止——这柄沾染了戈长戚和柏苒共同精血的匕首,竟然直接插进了尸鬼的眼睛里,然后一阵黑烟从尸鬼的眼眶里冒出。
刀枪不入的尸鬼第一次受到了震慑,捂住眼眶,踉跄的后退了两步。
葛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不可置信的眯了眯眼睛。
柏苒也炡住了,他刚才站在这时早已抱着会被拍死的决心,却没想到误打误撞竟然伤到了这具凶煞!
与此同时他听见底下杨浩在狂吼:“楼上楼上!”伴随着十几道急促的脚步声。
楼道里传来一声怒喝,听声音正在飞快朝他们靠近:“肃城特警大队!立刻停止动作!否则即刻开枪了!”
这一声仿佛是希望的火种。
来的竟然不是派出所、也不是市局刑警。
特警大队出动了!
要知道任何人力,在密集的子弹群面前都是徒劳的!
葛赟显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终于收起了不可一世的姿态,脚步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柏苒将这个小动作尽收眼底,立刻意识到——他想逃!
来不及细想,柏苒猛地抄起匕首,重新朝葛赟飞扑过去,靠着惯性一把将对方按在了地上,死死的锁住了葛赟的脖子。
但是葛赟只是盯着他,眼神一丝慌乱也没有。
下一刻,他听见了戈长戚惊慌的大吼:“小心!柏苒!”
小心?小心什么?
根本来不及反应,一道巨力狠狠的拍在了他的腰侧,直接将他扇飞了出去,重重撞在了护栏上。一股足以刺穿他骨髓的剧痛从身体的每个缝隙渗透出来。柏苒努力想抬起手指,但怎么也动不了。
意识最后,他听见的是冲过来的脚步声,和几声惊呼。
“他跳了!”
“射击!射击!”
“我靠!那是什么!”
接着两眼一黑,就失去了所有意识。
昏迷间,柏苒觉得自己的意识好像一直在一个山林里游荡,周围都是萦绕的鬼魂。不过经过短短半月的磨炼现在他已经可以对这些东西视若无睹了。
那两个熟悉的男孩也一直在周围闪现,一个是年幼的他,可另一个无论他多么努力想凑近看见脸,都无法看清。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股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从他的鼻腔里传来。
柏苒猛地坐了起来,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全身的剧痛就先席卷而来。他感觉自己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嚎叫,忍不住又重重摔回床上,剧烈的喘息了起来。
他的父母并肩坐在他的床边,看见他苏醒,急忙冲了过来,脸上全是担忧。
印象里,他从来没有见过他父母这么忧虑的神情,她妈妈忍不住红了眼眶,对他连声说:“躺着躺着,别动。”
但柏苒根本没有心情,他强忍剧痛,急促的转头环顾病房。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没有戈长戚的身影。
他眉头紧蹙,伸出一只手拽住他的母亲胳膊,声音沙哑的开口:“和我一起的那个人呢!其他人呢!”
柏母的脸上全是心疼。
成年后他们其实很少和儿子再联系,即使一个城市,双方工作都忙,也只是节假日一起吃吃饭,而再听到儿子的消息,却是重伤住院,她从小都没怎么受过伤的儿子,此时英挺的脸上全是淤青,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
她还记得昨天她看见柏苒几乎被鲜血糊满抬进医院的场景,差一点就当场吓软了。
柏父上前一步,将柏苒不由分说的按回了床板,严厉开口。
“都在医院,你的两位同事比你伤势轻,昨天就醒了。另一位......”
他顿了顿,柏苒的心瞬间停在了半空。
“他没受什么重伤,现在正在隔壁配合市局调查。”
没事,没事就好,柏苒微微松了一口气。
柏母递给他一杯水,抬手替他掖了一下被角,踌躇着开口。“小苒,你惹到谁了吗。”
“要不,咱们辞职好不好?当初....当初我就不让你当警察的!”
她不太知道儿子在执行什么任务,但是她印象里,自己的儿子体格能力绝对都是顶尖的,如果能伤成这样,对方的手段根本难以估量
柏苒接过水,浅浅抿了一口,心里也很是无奈。
他妈妈不懂,就算他不当警察,对方也是一定要他的命的。
可他不能让父母这么担心,只能勉强笑了下,安慰母亲道
“妈,我没事,当时情况比较特殊,我后面再和你解释吧。我同事现在到底怎么样”
“还有戈长戚,就是那个和我一起的年轻男生在哪,我得去找他,有些问题还要问。”
这样的安慰明显是杯水车薪,她的母亲里全是不赞同,正要开口,被他爸爸上前一步按在肩膀上制止了。
柏父很了解自己儿子的脾性,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严肃说道。
“他们都没有生命危险,你小子也算命大,医生说差一公分就被刺到心脏了!现在必须静养,哪也不许去!”
“市局已经批了病假,至于你朋友,我让他做完笔录过来找你。”
说罢转身就离开了,看起来是去找戈长戚了。
他爹的性格很像他爷爷,都是说一不二的。
柏苒也只能躺回了病床上。胸口的伤口一阵阵的传来灼烧感,但他的心里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林小曼死了,是被他害死的。
葛赟下落不明,同事被他连累重伤,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一切,又怎么给局里一个交代。
病房就这么安静了下来,他的母亲坐在他床边,看着自己儿子阴郁的神情,满脸担忧,几次想开口,但到底没说什么。
大概半个小时候,病房门被敲响了。
戈长戚跟在柏父身后,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也很苍白,但看起来精神还好,只是眼底带着些疲惫的青色。
柏苒看了他两眼,扭头对自己的父母说道
“爸妈,能不能让我们单独聊聊。”
柏父和柏母对视一眼,前者轻轻点点头,两个人退了出去。
随着房门关上,戈长戚快步走到他的病房前,轻声问道:“怎么样。”
柏苒摇摇头,他现在根本不想聊这些废话,而是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
戈长戚读懂了他的神情,垂下眼眸,苦涩的说道。
“葛赟跑了。”
柏苒眼睛瞪大了,他喃喃道:“怎么可能....这可是倾巢出动的特警大队!”
戈长戚嘴角勾起一丝苦笑。
“尸鬼带着他从四楼一跃而下,特警队根本来不及阻止,连开几枪都空了。”
“不过你们陆局已经下令,全城通缉葛赟。”
最后一句终于让柏苒心里的石头减轻了一些——局里能下令全城通缉的话,只要葛赟是一个会呼吸的活人,那掘地三尺也一定会把他找出来!
戈长戚又给他倒了一杯水递过来,问道:“饿不饿,先养伤吧,你胸口的伤很深,差一点点就伤到心脉了,还有最后尸鬼的那一击,震裂了几根肋骨。”
柏苒这才注意到,自己胸前和肋骨处都缠着厚厚的绷带,胸前的纱布还有血迹。
他突然想到那把刺穿自己胸口的骨哨,一把拽住戈长戚
“葛赟取到我的心头血了,这会怎么样!”
戈长戚撇了他一眼,抿住了嘴唇,眼神划过一丝晦暗,但开口的话依旧是:“不会怎么样,那点量不够换命的,我会想办法帮你压制。”
柏苒看着他抿紧的嘴唇,心里已经清楚了这句话就是纯忽悠人的。
他苦笑了一下,放开了戈长戚,叹息道:“行了,别骗我了”
“他要换就换吧,我命硬。”
葛赟讥讽的话和李琼临走前的怒吼在他耳边闪现,他突然有点搞不懂自己是不是真的差劲到极致,忍不住仰头看向天花板,停了两秒才语气苦涩的开口。
“是我害死了林小曼,我太蠢了。葛赟也跑了,戈长戚,我真的很傻逼。”
“没有我,你也许早就抓住葛赟了,这么久一直都要分心护着我。”
“别管我了,你去找葛赟吧,我的命我自己抗。”
戈长戚看着病床上颓废的柏苒,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个一直都是积极、自信、努力照顾身边人的年轻刑警露出这样颓唐的神色。
他喉咙一阵酸涩,深吸一口气上前按住了对方的肩膀,盯着柏苒的眼睛,郑重回应。
“想要救人永远都没有错。”
“葛赟不是神,尸鬼一定有能战胜的方法,这不是谁自己的命。”
“如果非要说的话,那也是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