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峭的悬崖公路上,夕阳映射在三人的身上,影子拉的很长。
支离破碎的车窗里,李琼抬起头,和柏苒隔窗对视,神情怨恨交织。
几秒后,她自嘲的笑了一下,抹了一把额头流下的鲜血。打开车门努力撑着身子,站在了柏苒的面前,眼神毫不畏惧的和他交汇。
“你知道我要来,是故意走这条路的。”
没有疑问,到了这一刻,她还不明白就是傻子。
柏苒没回答,只是盯着她。身后的戈长戚也跟了上来,和他一前一后静静立在那里。
“为什么?”柏苒轻声发问。
李琼以为他在问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杀他,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全是讥讽。
“为什么?你还敢问我为什么!我求过你了!你给我爸爸活路了吗!”
“我有的选吗!他一辈子都在做好警察!临终你要毁了他!”
柏苒神情平静的等她发泄完,却摇头轻叹口气重新问道:
“我是想问,你为什么要帮葛赟他们助纣为虐。”
李琼的身体蓦然一僵,沉默了几秒,但还是咬牙切齿的死死盯着柏苒。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不希望我父亲被冤枉!”
听见她的抵抗,柏苒轻微叹了口气。下一刻,终于掏出了那支一直揣在口袋里的圆珠笔,摩挲了一下轻声说道:“是你的吧,不知道上面会不会有你和李队长的指纹?”
在这支圆珠笔出现的那一刻,李琼眼睛一下瞪大了——自己明明在休假前特意藏了起来,而且柏苒不是停职了吗!这支笔怎么会出现在这。
但她很快控制住了,色厉内茬的低吼。
“你到底想说什么!”
柏苒撇了一眼她的神情,把笔收进了口袋里,紧跟着从怀里掏出手机,调出那些档案查找记录,一页一页展示给李琼,边翻边开口说道
“觉得惊讶?休假前收起来的圆珠笔现在为什么在我手里?那你怎么不觉得奇怪,为什么自己的签字记录都变成了自己父亲的?”
李琼眼神躲闪了一下,微微别过头,语气却依旧很硬:“我听不懂,我再说一遍,我爸爸是被陷害的!”
柏苒看着面前和李队长轮廓分外相似的女生,神情复杂。
但林小曼的情况一分钟也不能再拖,他不再绕弯子,直接将所有事坦诚布公。
“那些签名确实是你父亲的亲笔记录,你用可擦的中性笔签的名字被你父亲发现,一个一个擦掉,亲手补上了自己名字。”
李琼的头猛地扬起了,她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柏苒,似乎听不懂柏苒再说什么。
柏苒似乎读懂了她的疑问,继续说道:“不是你认为的,上层将李队长推出来顶锅。是你的父亲,发现你做了错事后临终前的补救。”
话到此处,他没再管李琼的反应,接着说了下去。
“你的父亲,在看见了那些签字,又看见了你留在女尸案现场的痕迹,发现了自己的女儿竟然是一个助纣为虐的内鬼。他接受不了,又无法去检举你,所以他回了一趟警局,找到这些记录全部换成了自己的名字,又认下了被篡改的出警记录,甚至愿意为你顶下持枪袭警的嫌疑。”
“李琼,你为什么拿走那箱钱?是因为李队发现了你的所作所为,不愿意接受偷来的命吗?所以你开始需要钱了?因为真正的治疗费你们负担不起。”
最后的话,不再是问句,全是陈述。
李琼的没说话,咳嗽了两声,刚才的撞击让她浑身的骨头都在作痛,但她还是努力挺直着自己腰板,冷冷的回道:
“这些都是你的猜测,证据在哪?难道仅靠一支可以擦的圆珠笔吗!”
柏苒仰头看了眼天空,周围的风刮起他的发丝,再次低头,已经是凌厉的神情。
“李琼,这种可擦笔并非完全无痕,低温下会恢复字迹,况且,”说到这,他一把拽起了李琼的手腕,强迫她露出带着的手串——上面是一圈银色的小兔子挂饰。
然后紧跟着,柏苒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透明小袋子,里面赫然是一个一模一样的吊坠。
“你的挂饰掉了一颗,被我在凤翔小区的402里捡到了。”
“证据的话,从哪说起呢?”
“或许我们可以先去找找医院你带走的那袋钱上,有没有布满你和死者的指纹。”
李琼的身体终于随着这一句一句的话低了下去,她咬着牙问道。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柏苒盯着她手上的枪茧,叹了口气。
“从你第一次露面救走葛赟,我认定你是同行,第二次你又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的出现抢走了子弹。”
“知道我精确行踪的人不多,但当时我没有怀疑你,毕竟你是个文职。”
“接着在医院和队长对峙,他都不知道出警地点却一口咬定是上级让他出警,能让队长豁出去保护的人,我能想到的只有你。”
讲到这句时,李琼的嘴唇颤抖了两下,但到底没说话。
“当然这些都不能作为证据,而且档案室的电子签名还和纸质签名相悖,我无法确定真伪,真正确认是你的,是我发现了纸质签字表有被擦拭过的痕迹。”
“一个管理档案的人,却特意用可擦的笔记录,不是很奇怪吗?于是我找叶嘉欣发来了你的资料。”
“原来你是刑警科毕业,射击格斗成绩都很优秀,最后却自己申请调去了档案科,还有......你母亲的生肖属兔。”
“所以你的项链、手链都是兔子。”说到这柏苒指了指李琼脖子上挂的一个银色小兔子吊坠,“我当时一直在想为什么队长看见女尸案的物证就不查了。直到我发现物证照片里的那双女士鞋印,左脚跟处有一块浅色痕迹,是个极浅的兔子耳朵轮廓,我猜可能是被热熔胶补过才留下的?”
说到兔子轮廓时,李琼的脸色突然格外惊讶,她控制不住的几次瞥向自己的鞋底,但却都生生忍住了。
柏苒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怎么,连你也不知道这个痕迹吗?看来是李队长帮你补的了,难怪他一眼就认出了这双鞋印。”
对话进行到这,一直强撑着不愿意露怯的李琼眼眶蓦的红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愤恨的说道:“所以你早就知道不是我爸,医院的话都是故意说的。”
柏苒点点头,语气略微柔和了一些。
“我想试试,你和队长知道多少,但看起来,你们连自己上级是谁都弄不清楚。”
“现在告诉我,你在里面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李琼低着头,一只手轻轻的摩挲着手链,似乎都是怀念,就在柏苒觉得自己终于要问出来答案的时候,她却突然抬头。
直着身子和他死死对视,眼神里透出了一股暴怒,她咬着牙说道。
“我听不懂,你现在可以去警局检举了。你说的所有事,只要有证据证明是我做的我都认!反正这些根本判不了多少!至于你的那箱钱,我听不懂。”
这是要抵死不认了,柏苒这一刻不得不承认,李琼很聪明。她做的这些事,根本构不成她的犯罪证据最多算渎职罢了。
开枪射击没有监控,领取记录成谜。而吊坠落在402,除了他们当事人知道那间屋子有猫腻,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如果说前面他还对李琼有一些同情的话,那此刻已经转换成了愤怒。
但柏苒没有怒吼,他只是深深的看了李琼一眼,然后将手机里林小曼的档案摊开在李琼面前,他的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失望。
“李琼,这个叫林小曼的姑娘失踪了,她才18岁,一年半前就被葛赟绑架过一次。”
“那一次让她精神失常了半年,最近两周好不容易好起来了一些,但葛赟又带走了她。”
李琼看着那个女生照片,瞳孔闪动了一下,但还是抿紧了嘴巴。
柏苒的态度严厉起来:“我没时间和你再耗了。她的妈妈刚刚染黑了头发,想要好好生活。”
“如果你确定确定要这样回答的话,我会如实上报。队长私领枪支帮你篡改记录、档案登记被修改、你出现在死者房间带走钱箱这种事,你们可以留着脑子去想想怎么对付审讯员了。”
“你觉得,你那个从不露面的上级会不会借机.......把警局有嫌疑的所有事安在你和队长身上。”
说完这句,他招呼了一下戈长戚转身要走,在刚迈出一步的时候,却顿了一下,回头望向李琼,冷冷的补充了一句:“还有,那个女生和你一样,只有妈妈了。”
李琼的身体剧烈抖动了一下。
柏苒看着她脚步停了两秒,终于失望透顶,拔腿拽着戈长戚上车。
他要立刻回警局找陆枫查李琼近期所有的行踪路线。
原地李琼却像反应过来,此时猛地扑上来抓住了车门。
她死死拽住车门,眼神终于变成了悲伤。
刚才的剧烈动作让她的身体痛的发抖,她喘着气说。
“我不知道葛赟把那个女生带去哪了。”
“我只是一个给他们擦屁股的后勤,他们让我干嘛我就干嘛。”
柏苒的手停住了,他盯着李琼,厉声说:“继续说,说你所有知道的事,快一点我没时间了。”
李琼扶着车门,低声说道。
“两年前我父亲病重,医生说没有治愈的可能。我很绝望,但就在一周后,有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男人出现在了我家门口。”
“他声音压得很低,看不见脸。说自己可以治愈我的父亲,但我得帮他干些活。”
“我同意了,后面我家或者办公桌上会突然出现一张纸条,有时候是让我查找档案、有时候是让我修改报案记录、或者有时候会让我去一些地方清理痕迹。”
“隔段时间我会收到一张符纸,我偷偷化成水给我爸喝下后,他的病真的逐渐好了。”
“那个人告诉我,我只管去做,上面会有人帮我压住记录。但我还是留了个心眼,用了可擦笔签字,本来想着就算被发现,也可以随便栽赃出去。”
说这些话时,李琼脸上隐隐有着孤注一掷的癫狂。
“但我从来没见过她的脸。直到有一天,那个男人突然上门,递给我一把枪,告诉我要我去凤翔小区门口等着,找到时机.....”
说到这她顿了下,抬头看了一眼柏苒,嘲讽道。
“他让我杀了你!”
柏苒眉心一跳,那天那枚子弹竟然本来是要杀他的吗。
戈长戚的眼神也瞬间一冷,他抬头,隔着窗子死死的锁住了李琼。
李琼迎着两人的眼睛,带着愤恨低吼出了后几句。
“但我没下的去手!只是救走了他!”
“后面我就没参与过什么活动,一直到他又突然出现,要我去402把一些陶瓷罐全部打碎,把里面的东西烧掉。”
“我就该,就该.......杀了你的!这样哪还需要多此一举去抢弹壳!”说到这,李琼的恨意再也压抑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但柏苒根本没心情理她的情绪。
太阳已经逐渐落山了,夜晚林小曼被献祭的可能性会大大加强,每一分钟的时间流逝都让他更加着急。
他也根本不在乎李琼是不是要杀他了。
厉声呵斥道:“李琼,说重点!陶瓷罐里都有什么!村长是怎么死的!葛赟的活动地点到底在哪!”
李琼收了眼泪,阴沉着脸回道。
“什么也没有,就是一些符纸,还有一些头发小骨头或者小瓶子装的血液之类的。大概有二三十个吧”
“我能烧的烧掉,小骨头丢垃圾桶了。”
“至于村长怎么死的,我不知道,只是昨晚我又收到了一张纸条。让我去那个招待所拔掉匕首,把血迹清理干净,还附了一张什么搬山符,要我从窗户进去避开监控。”
果然是搬山符!戈长戚和柏苒对视了一眼。村长晚上就死了,那早上的监控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现在不是思索这些的时候,柏苒追问道:“那葛赟平时活动的地点呢!”
李琼回忆了几秒,摇了摇头:“他们在干什么我不清楚,但我去处理过痕迹的几个地方,有时候会有血液或者人体组织。”
“凤翔小区3单元的整栋楼都有去过、还有肃城公墓的山顶坟场、嗯......还有老村附近的一排民房,我把地址发给你。”
随着一个定位发到柏苒的手机上,他和戈长戚都终于松了口气,看见了一些希望。
他俩对视一眼,柏苒低声对李琼说道:“你自己回医院和队长坦白吧,我想你们父女应该都还没有开诚布公的谈过。那箱钱多数是假的,如果有需要后续我可以承担队长的医疗费。”
“至于你们的事情.......我会考虑一下时机,在找到暗处的保护伞后一起上报。对不起,我无法包庇你们。”
李琼听完愣了一下,紧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她死死抓着柏苒的车门几乎笑出眼泪: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你这种高高在上的少爷怎么会懂我们!我母亲在我6岁就牺牲了,抚恤金还不够你的这辆车!
“你当然能坚持那些可笑的正义!现在还可以道貌岸然的施舍我们!而我不得不冒险去偷一箱赃款!”
“柏苒,你真的很让人恶心,滚吧。”
柏苒盯看着癫狂的李琼,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而一边一直沉默的戈长戚却突然开口了,他轻声对着面容扭曲的女生说:
“活着,不应该建立在剥削别人生命的基础上。”
“我是孤儿,我很羡慕你有一个可以为你付出的父亲,好好陪着他吧。”
李琼抓住车门的手微微松了一下。
说完这些,戈长戚不再说话,他转头对柏苒说:“先走吧,从最近的地点开始,时间耽误很久了。”
柏苒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李琼,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准备出发。
但李琼却又突然喊了一声,她抓着车窗,严肃地说道。
“电子档案的签名是我乱填的,本来打算干扰你们的进度。”
“可现在我怀疑,陆枫确实是内鬼,他骗了你,我根本没见过什么枪支领取表,我爸爸也根本没有出过医院,更不可能去领枪!”
柏苒沉默了一下,没说话。
被撞得变形的奔驰,终于在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下,又轰然冲了出去。